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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色相 这人更是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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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月满早已分不清时间,只觉得天色渐亮,大约狂奔了半宿。围堵的树影虽稀疏了些,可她手上的符咒也只剩下一张了。
还不如笨野猪呢,她心里自嘲,树又不会累。
她这一路直跑得气喘吁吁,眼冒金星,星光缭绕,绕作眼前一片流萤飞舞,热闹过昨日不曾见到的七彩霞光。
而这光影迟迟未曾散去,她意识到那竟不是一种幻觉。
几步之外,树影依旧婆娑,而灌木背后绚烂异常,似是到了林子边界处。她心头振奋,当即不管不顾,拨开横斜的枝叶,一头撞了进去。
入目好一片开阔空地,中心孤零零地,赫然鼎立着一株更为粗硕参天的古槐。
又是槐树!
祁月满瞬间脱力,一股反胃的恶心感翻涌上来,当下便很想晕厥过去。
她这一路见黑就躲,见光就奔,光敏反应练得比扑棱蛾子都上道。等凭着惯性奔到古槐树下,见一截白影悬在眼前,白净得晃眼,条件反射般伸手便去捞。
竟抓握住了一只手!
那手骨节匀称,五指修长如玉琢,腕间松松垮垮坠着一个色如青竹的镯子。不知是何处受了伤,殷红的血珠丝丝缕缕,滑过手腕,顺着苍白的手背向下,滴滴答答砸落在地。
原来头顶槐树上竟斜倚着一个人,模样看不分明,只一只手臂从枝叶掩映间垂落下来,黑色广袖已被血色浸深。
祁月满整个人尚处在脱力的迷瞪中,慢半拍捏了捏,冰凉渗人的温度沿着二人交握的手蔓延过来。
不似活人该有的温度!
“……死人手啊!”
祁月满激灵了一下,整个人瞬间清醒过来,欲要甩开。谁知那只手竟也极富技巧地挣动两下,欲脱开她的桎梏。
一时间,诸多胡言乱语在她心底炸起:
树上是个血糊滋啦的新死之人,刚刚只是诈尸;
树上是个不死不活,穷凶极饿的阴鬼,刚刚只是捕猎;
树上是个一路尾随,居心险恶的主谋,刚刚只是偷袭。
以及,
树上是一截会跑会跳的俊俏美手。。。人家只是个断肢啦!
说不上哪个更让人惊恐,但对方这一躲闪,她被生生追堵半夜,无处发作的凶性便都莽了上来,心中只剩下放手一搏,揪出这一直躲在槐树背后装神弄鬼的鼠辈,盘问个究竟的念头!
祁月满猛攥过去,将那只手牢牢擒控在掌心中。岂料对方竟也不再躲闪,反趁势将她一拽。两厢灵力激荡在一处,差距却极大,霎时此消彼长。
威压铺天盖地砸下,周遭空气瞬间被抽空,一股热浪已扑面轰袭过来。
坏了,这鼠辈藏头露尾,竟是个高手!
祁月满胸口一闷,借力急退到树荫之下,就要遁走,背上却一空。
那人略过她不管,却劈手将她背上长刀夺了去。
祁月满割舍不下,稍作犹疑,脖间一凉,长刀已架上喉咙。她顿时识相地站住不动了,这才注意到小臂上火烧火燎地疼。
看来身后是个火行修士!
她心底有了判断,是修士,便不至于恶过阴鬼,若要杀人灭口早该动手了。
当下便向身后人举手示意:“误会,全是误会,在下朱州太祈阁辖下在册修士应满,有身份玉牌为证,受梁大人委托,特来襄助。不想一到此地,便遇上了外间妖槐作乱,在下……”
话说到此处她才想起,好像自进入这空地后,外间的槐树也不曾追进来了,是为此人修为所震慑,还是此间有什么特异之处?
她只当不曾发觉,继续道:“在下被驱策至此,见这古槐上有人,误以为是鬼祟阴魅之流,这才出手,并非有意搅扰阁下,还望海涵。我看阁下您也是修士,莫非是我太祈阁的前辈同僚?”
身后人长久地沉默着,并不应声,气氛一时尴尬起来。
却听“当啷”一声,半截刀尖砸落在地。原来长刀在此人灵力冲刷之下不堪重负,自中间断裂开来。
祁月满脖间悬着的只剩下半把残刃。
她抓住这个契机道:“初次见面,前辈便折了我一把宝刀,这下刀得了教训,人也长了记性,下次便不敢如此横冲直撞了。当初求购此刀花费了好些灵玉,平日里带在身边也一直是小心爱护,可今日能得前辈一番指点,结此善缘,刀尽其用,又有什么可惜的呢?”
她这话看似豁达大气,实则拐弯抹角,恨不得捧出天大的人情栽到对面头上,栽出一颗愧疚心和一句不计较出来。
应岁回过神来,似笑非笑,收了刀,毫不留情拆穿道:“这本就是把断刀。”
断岔处锈迹斑驳,并非新伤。何况这刀本就是她拿边角料补了又补的,常断常修。
祁月满脖间没了威胁,顿觉松快,嘿笑一声,丝毫没有被戳破的窘迫,顺势道:“前辈真是好眼力,可这刀虽断,却是把难得的好刀,修补一次靡费颇多。不过以在下同前辈这般的妙缘,谈银钱便忒俗气了,前辈折刀乃是无心之举,当然,在下闯入此处言行冒犯,也非有心之过。”
应岁摩挲着刀柄上古朴的铭文:“确是好刀,此刀名‘不血’,是你从何处求购来的?”
若说是从路边捡来的,只怕刚夸口的人情便飞了。
祁月满故作神秘道:“执剑使有一刀名‘不血’、一剑名‘无恕’,世间仿品众多,这把当算是其中的佼佼者,来历实不便透露。只是刀铭虽如此,在下这把残次品却不敢与尊使大人的刀剑同名。在下这断刀名‘不学’,”说罢,指着腰间玉牌旁挂着的一柄锈迹斑斑的匕首道,“此短匕乃‘无术’。”
应岁一时无语,又问:“你姓应,中州应氏可是你本家?”
五州之中,东西南北四州以中州为贵,中州之内尊招摇为都城,而在这招摇都城中,又尤以应氏这一门,钟灵毓秀,人才辈出,不可谓不煊赫。
其中两位英杰更是叫天下人俯首。
一位便是太祈殿,执掌修真界权柄,令五州修士如沐春风,跪得心服口服的至高无上天大帝——应臣我。另一位就是甚少废话,只靠一刀一剑,砍得人不敢不跪的执剑使——应九重。
这二位都是以德服人之辈,正如坊间所说,应大帝的“德”是德高望重的德,而小应大人的“德”,则是缺德的德。
有这二位“要么让人敬畏,要么让人畏”的英杰做表率,应氏一门上行下效,将这一家风发挥得淋漓尽致,一时间声名两极。
敬的人,多尊称一声“天都应氏”,看不惯的,便冷冷道一句“中州应氏”。
这“天都”和“中州”,二字之差,正是五州修士人心向背,站队表态的风向标。
祁月满当即道:“不是!无甚关系,巧合罢了。”
“如此,”应岁沉默,忽又问道:“你这灵力颇为古怪,我倒辨不分明,是五行中的哪一行?”
这问题实在冒犯,修士虽笼统地分归五行,却不是人人都能得到世家嫡系的正统传承。五行大类之下多的是难登大雅之堂的杂草。
何况此人既不说放人,也不像要砍人,只在这里考校功课一般罗里吧嗦,不知是要做什么。
祁月满略一思索,覆水熄火,烈火熔金,此三行相克相降,他一火行修士必当都了解得很,便在剩下两行之中随意挑了一个,作为难状,哽咽道:“在下是土行旁支,微介卑鄙之辈,实不入流,前辈不识得也是应当的。”
“你修为的确不入流,不过沃土育嘉禾,瘠土生劲草,万物生灵,禀赋殊异,各有造化之奇,我不识是常事,”应岁果不深究了,再开口,语气却出奇的萧索,“就比如现下,你我非有故、非族亲、非倚外之物、非恃内之灵,你因何能看见我呢?”
这话乍听起来十分怪异,祁月满却觉得,这才是他盘问半晌真正想问的东西,立即警觉起来。
看见是指什么?
看见了又要怎样?
这人方才出手时速度极快,只瞥见一道红影,后来又一直站在她身后。
祁月满尚未来得及转头去看,不由心想,难道此人貌若无盐,自惭形秽,不爱为人窥视容颜,亦或是惯常杀人越货,不便露面,见之便要统统灭口?
她思路信马由缰,开口却极谨慎地反驳:“不能,天色太黑,在下可什么都不曾看清。”
应岁踱步,由身后站至她身前。
祁月满一脸恭谨地低下头,心却突然跳得奇快。
视线中,一双乌皮六合靴不疾不徐,踏入眼帘,往上黑色袍角翻动,绯色团凤纹格外刺目。
应岁伸手挑走她腰间的玉牌,道:“抬头答话。”
祁月满呼吸一滞,缓缓抬头。
天色未亮,原本只辨认得出一个模糊的轮廓。一簇赤红色的火焰自那人染血的指尖跃然而起,悬停在半空中,将这方寸之地照得通明。
烙进眼底的是一个轮廓分明,五官凌厉,模样沉俊的黑衣青年。
祁月满终于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此刻在她眼中,这火红焰灼灼,这树绿枝葱茏,这人更是眼珠乌黑,唇红肤白,好一个浓墨重彩!
不知从何时起,这阔别已久的世间万千好颜色,又重回到了她眼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