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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噬木 山林如倒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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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听得风声呼啸,还未落地,刺骨的寒意便从头顶灌到了脚底。祁月满晕乎乎地睁开眼,发现已置身于一片鬼气森森的半坡地上,周围满是参天的古槐。
头顶高高低低的枝叶重叠荫蔽,密密麻麻遮盖了天色,而这本就昏暗的槐林上空,竟另氤氲着一层蒙蒙的黑雾,压得人几乎喘不上气来。
什么地方会聚集这许多阴祟之气?
祁月满微微皱眉,先掏出通讯玉牌,试着联络师兄。自晌午知道了闭城要提前的事,她便一直给李世良发消息,可是像被什么拦截了一样,消息一条也发不出去。
这玉牌的通讯原理,祁月满说不大清楚,只知道和护城的三千大阵脱不开关系,在大阵之内,就算隔着万水千山,讯息也能畅通无阻,可一旦来到阵外的地界,至多也就能联系到方圆十里了。
晌午消息传不出去,说明李世良很可能不在阵内,那现在呢?
她心下忐忑,先发了一条无甚意义的“通否不通通通否不通通是谓通也”过去。
玉牌的灵光明确地闪了一下,传送成功,祁月满松口气,看来是来对地方了。
她盘腿就地坐下,开始酝酿措辞。
你一整天哪里去了,是不是脑门被鹅踢了,居然招呼不打一声就出城?梁恕之这个委托我看了,特别在哪,让你大老远钻到这黑咕隆咚的槐林子里来。
“兄尚健在否?亲赴险要,欲效飞蛾扑梁某乎?”
想了想,又抓耳捞腮地补上正事,委托违约金贵吗,能不能赔钱尽早跑路。
“闭城落钥之期有变,五日为限,逾期不候,可卖身赔钱早归否?”
对了,实在找不到你,我就先跟过来了。回去肯定要挨老头子剁了,这完全是受你牵连,你心里有数的吧?多大人了呀一天天怎么还要我操心呐!
“寻兄不遇,特来襄助,此谁之过耶?先生日后责问,兄当一力担之!勿使吾忧!”
好一会也不见有回信,祁月满环顾四周,也不见有接应之人。
按说这等委托,传送法阵处都该有侍从等候着核对引路才是,不然外人一落地,一时间南北东西都摸索不明白,更不知主家在远近何处,岂不是要原地抓瞎了吗?
她越过了委托状,空手到了此处,便是想等遇到了同行修士,跟着浑水摸鱼,走一步算一步。可现下林中静悄悄一片,不见半点活人的动静,这第一步是无论如何也迈不出去了。
她回看向身后的传送法阵,若不想糊里糊涂地折返回去,就只能盼着那上面会有一二条被落下的指示信息了。
不看倒好!
这一看,祁月满就发现事情有些不大对劲。
照说传送法阵是联结在委托接取处和执行地,这两个定点之间的一条快速通路。比如此番任务,接取处设置在城内的太祈阁,执行地则是在这槐树林子里,传送阵就像是在这两地之间,凭空架起一座桥梁般,往往都是双向通行,可来可去的。
毕竟不是每番任务都能需求和能力匹配得刚刚好,大伙辛苦一场是为了谋生路,而不是赶着送命,能者劳之,不能的观望完,蹭顿便饭,火速掉头跑路就是。
这也是祁月满敢冒冒失失地闯进来的原因,反正等找到了李世良,两人随时都来得及撤回去。
可现在情况不一样了。
这传送法阵上明明刻着双向的铭文,灵力走向却是单向的,另一条回城的通路完全被阻塞了,无法开启。
这林子竟是个只进不出,有来无回的死局!
祁月满正色,火速在玉牌上补道:“此地邪性,谨慎行事,见信即回,速告方位。”
如今甚至不知究竟是在城外何处,她这人每到一处,总习惯先找退路,当下四处走动察探起来。
阴风吹过,林间树影幢幢,枝叶磕碰发出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刮擦声。
她在空隙间艰难活动了下酸乏的四肢,不知为何,总觉得这地方同坐下之前不大一样。林中植株虽也茂密,但一炷香之前,不曾到这种双臂难以舒展的程度。
这林中树与树之间似乎变得狭窄了些许。
跑了半日功夫,又饥又渴,祁月满干脆从储物囊中摸出一个香瓜来,一掌劈成不均匀的两半,小的那块,她三两下啃完,抛到了前面一株槐树下,目光在那瓜皮上停留了一瞬,这才捧着另外大半个瓜,蹲下细细品味起来。
瓜皮见底,她抹了抹嘴,照例丢出去。这才撑着膝盖起身,顺手扶住一旁的枝干,触觉意外的黏腻湿软。
槐树皮摸起来不该又糙又硬吗?
她连忙松开。
谁知手心传来一阵刺痛,手掌仿佛粘连在树干凸起上一般,怎么也拔不开!
祁月满疼得龇牙咧嘴,掌心灵力翻涌,这才挣脱开来。
她低头去看,手上蹭满了灰扑扑的液体,闻了闻,有汁液的草木味道和血腥味。
谁的血呢?混合在一处极难判断。
她伸手胡乱在衣服上揩了揩,蹭干净了,这才看到手心有一道弧形的伤口,倒是不严重,只是形状很奇怪。
两排对称的小洞,又密又细,像齿痕。
我这是被一棵树咬了?
她后知后觉地想着,凑近去看。
林中昏暗,她这时才注意到这些槐木扭曲的枝干上布满了皲裂的纹路,上面长着许多瘤节,乍看过去,竟像一张张神情莫测的人脸。
她刚刚正是精准地摸到了这玩意上面。
被她摸过的那张人脸,表情则和周围的几张不大相同,眼睛微微眯着,嘴角咧得更开,像是在咂嘴品尝什么美味的东西。
除此外,所有的脸都眼睛都奇怪地斜视着,瞳仁歪向同一个方向。
祁月满琢磨了一会,举起自己受伤的右手,往左边晃了晃,所有的眼睛都立即看向了左边。她再晃回右边,所有的眼睛都跟着看了回来。
她果断将手背到身后,这下所有眼睛都密密麻麻朝她看了过来。
此情此景分外诡异,祁月满感到一阵恶寒。
都是第一张人脸带的坏头。
她拔出背上的长刀,先从这个带头的开始解决。
这些长在树上的脸到底是什么呢?
她拿刀比划了一下,避开五官,轻轻戳在那人面瘤的额头上,微微用力,树皮凹进去些许,却并未破皮,颇有些弹性和韧度。
再用力,依然毫发无伤。
她想了想,顺着刀输了些许灵力过去,人脸表情突然狰狞,祁月满手一抖,如切豆腐一般当即捅了进去。
“对不住对不住!”她连忙拔刀。
人面瘤表情扭曲,发出无声的怪叫,嘴大张着,喷出一团黑雾。
那雾气朝她盘旋过来,祁月满周身灵力一震,黑雾又识趣地退散,升高,汇入半空之中的浓浓阴瘴之中。
天上聚着的都是这人脸吐出来的玩意吗?
她头皮发麻,赶忙用衣袖捂住口鼻,不知误吸了一口会如何,也发卖出这样一张脸吗?
再看那槐树瘤结,已枯萎成皱巴巴一张面皮。
她想起瓜皮,再去看,果然,两张瓜皮一前一后仍在原地,原先在小瓜皮处的槐树,却移前半臂的距离,跑到了这大瓜皮处。
看来不是错觉,这些树果然会动,而且是在朝她移动。
能被她这光系灵力大为克制的,自然是另一边的阴鬼之流。
祁月满叹口气,若是一只脸两只脸倒是对付过来,可这地方密密麻麻,不下百来棵树,这一千只脸要是全扑过来,她就是燃尽了也对付不过来啊。
此地不宜久留,她当即开始寻找出路。
夜里能见度不高,何况天上还有一层瘴气遮挡月光,乍看过去,林间有几条小道,若隐若现,颇为空旷。
若祁月满是个普通修士,陷入这等诡异的情境中,大概会从慌不择路地往那小道上逃蹿。可祁月满看得到,偏偏那些槐树让开的出路上,黑雾正伴着某种节律蜷缩舒张,与那树脸嘴里喷出来的,与那空中盘踞着的东西如出一辙。
有如吞吐之息,在密林深处孕育着什么不可名状之物。
祁月满本能地向反方向走去。
她垫着衣衫,拨开树枝,借着灵力护体,钻入林子中,一路走走停停,没一会便觉得怪异。明明有些地方远看着没什么黑雾,有时能甚至见到月光透射过来,可等她赶过去时,那方向已被几棵槐树堵死了。她只得折返回去,原路也在不知觉间被槐树悄悄填满了。
就这样越走雾气越黢黑,越走槐树越簇密。
树在跟着她旋转,随着她移动,朝着她汇聚。
它们像是在……围剿。
围剿谁?她吗?
听说山间猎户打笨野猪用的就是这么个围追堵截的法子。
祁月满嗤笑一声。
这些树移速不快,但再拖延下去,越聚越多,便不好办了。她不再耽搁,飞速往寻着光亮处奔去,槐树慢悠悠照常开始填补上那处空缺。
刚刚她一路观察,这些槐树不止是单单追着她走,若是同时出现了两三处能透进月光的空隙,也会重重叠叠朝那些地方覆盖过去。
她伸手摸到储物囊,掏出一沓照明符,点燃了看也不看,朝四面八方胡乱飞射出去。
槐树果然被干扰到了,四散去填补,一时顾不上她了。
祁月满不敢松懈,只凭眼睛,只凭本能,哪里有光亮,便往哪里钻去。
往前是树,往后还是树,她穿过荆棘丛,跳下一人高的沟坎,又爬上半坡,荆棘划破她衣衫,藤条阻拦她出路,她手臂上涌出道道血口,可她不管不顾,只飞速狂奔,一路往前跑去。
此时明明是盛夏,不知何时起,黑云滚滚,槐叶竟纷纷凋零,纷纷扬扬,如寒霜过境的深秋一般,挥落下满天叶雨。突然间晴空一道惊雷,闪电划破夜空的刹那,祁月满恍惚了一瞬,天上哪里是黑瘴,四周哪里是槐树?
入目之处,山林如倒悬的沼泽,择人而噬。枝干皆光秃秃的,像擎天而起的白骨。
接着闪电消逝,一切重归于黑暗。
黑雾还是黑雾,槐树还是槐树,仿佛刚刚的一幕从未曾发生过。
祁月满站在原地,大口喘着气,生平第一次怀疑自己这双眼睛,她竟分不清眼前究竟何为真相,何为幻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