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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行刑 正是执剑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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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景象于祁月满而言,实在意义不同。
自从灵相觉醒后,她这双眼睛里看到的事物便褪去了所有色彩,只留下了最本质的黑白光影。
在她眼中,暗色是一层深沉的灰,亮色是一层浅淡的灰,檐角滴落的雨是无聊的瓦灰色,枝头绽放的花是糟糕的铅灰色,就连晴夏正午,最炽热的太阳,也不过是一团明亮的银灰色。
她的世界除了黑白,就只有乏味的灰雾蒙蒙,已经很久没有这般花红柳绿的鲜艳过了。
可这一切变化究竟是从何时开始的呢?
自发现整片槐林的异常后?
自靠近这棵古槐后?
还是自看见这个人后?
彻夜奔逃的过程过于忙乱,祁月满记不清了。
应岁站在她面前。
这人体格并不瘦弱,看不出是哪里受了伤,人却没来由地带着几分病气。肤色是一种久不见天光的冷白,眉目则很硬朗,沉甸甸地压着,像化不开的墨,眼里很难漏出点滴情绪。
乍看过去,面上唯一一点唇色,便被衬得像染了朱砂般,浓艳得触目惊心起来。
“你能看见我?”他觑着她的反应,依然这样问道,语气里却带着一种笃定。
“能看见很多……”
祁月满心神尚在初见色彩的激荡中,几乎挪不开眼,由衷道,“华彩、斑斓,奇光、绚丽,您真是……夺目极了!”
只是,此人周身赤焰流转,心口处怎么会游走着一股与火行不甚相符的黑煞之气呢?
她往上看去,见那人眼神清明得很。
视线缓缓下移,见那股黑气如毒蛇吐信般与烈焰纠缠,竟隐隐成分庭抗礼之势,撕扯不休。
“那看得未免太多了些。”应岁一哂,似有所觉,广袖一振,霎时便将一切窥探都隔绝在外了,“你这眼珠子伸得如此之长,就不怕劈叉了?”
祁月满低着头,强忍着眼睛上反噬的刺痛,这下不管是祟气还是灵气,统统看不到了。
要知道世间五行为金木水火土,对应着世间五色金青蓝赤黄,五行修士的灵力颜色必然在这五色之间。
祁月满此前从未听说过有修士的灵力会是黑色的。
在五州,黑色只代表一种情况,那就是与阴鬼相关的祟气!
可修士一旦被祟气侵体,用不了多久便会神智尽失,沦为一具被驱役的活尸。难道说,眼下这人时日无多,异变只在旦夕之间了?
祁月满深吸一口气,敬而远之地退后一步:“阁下可查验明白了,能否将在下的刀和通讯玉牌都还回来?”
应岁尚未作答,外间却突然传来一阵行进的响动。
脚步声纷纭杂沓,逐渐逼近过来,听起来数目不少,其中断续夹杂着几声颇为怪异的吼啸。声音就像断了舌根的狗发出的吠叫,喑哑又不怀好意。
那动静转瞬即至,正从她不久前钻出的斜坡上传过来。
是阴尸!
这些东西对上一个已然很可怕了,要打一群那是万万不能。
空地没什么遮挡,祁月满当即双臂倒吊跃起,翻身攀上古槐,伏低蛰藏到了枝叶隐蔽间。
却见应岁依然站在原地。
她忍不住探头提醒道:“前辈,来东西了,快上来一起躲。”
那人充耳不闻地等在原地,无甚动作。
祁月满自讨没趣,怏怏地缩回了脑袋。
也是,人家不作防备,自然是对自己的修为笃定得很呐,哪里需要旁人操这份闲心呢。
一整夜奔逃下,灵力损耗一空,这会才有余裕,手心的伤口开始在灵力作用下,缓慢愈合。祁月满随手抽出腰间别着的符纸擦拭血渍,这才发现,剩下的最后一张并不是照明符,而是之前在城内查验半奴时用过的拓灵符。
未解的谜团一个接一个,她心下苦恼,将那符纸又囫囵塞回了储物囊中,透过枝叶缝隙屏息望去。
天色蒙蒙亮,斜坡上灌木颤动了几下,钻出来一队修士,身上都穿着统一制式的精致黑袍,背上负着一刀一剑。
“煜迟队长,要不就在这儿行刑?”有人喊道。
为首名叫“煜迟”的修士来到古槐树下,挑挑拣拣地打量起来。
奇怪的是,应岁明明就站抱臂在她跟前,这位煜迟队长却没什么反应。
她环视一圈,对手下道:“这地方空荡荡的倒是不错,将凶祟都押上来。”
一列为枷锁拘拷着的人被羁押到了树下,大多跛着脚,在推促间发出“啊啊”的吠叫。
这下祁月满看得更清楚了。
说是人,其实不大准确。除了最末尾被兜袍罩住看不清的那个,剩下的人虽然还穿着人的衣服,神情却很僵滞,双眼泛灰,五官扭曲畸变,面皮和手臂这些裸露出的肌肤肿胀发青,已经完全被祟气侵染,沦为一具不死不活的阴尸了。
现下它们都已被制住,倒是不必担心会作乱了。至于羁押它们的黑袍队,祁月满心里也有了判断。
这些修士胸都前都绣着一个刀剑交叉,拱卫火焰的赤色图纹,正是执剑使应九重麾下的行刑队。
这批人游走在五州之间,专门搜捕追剿被祟气侵染的修士。上头特许了行刑队错杀不咎的权柄,故而这些人行事肆意得很,走到哪里便杀到哪里,清扫自己人的手段比斩杀阴鬼还要狠厉,宁可错杀也绝不放过。
祁月满不想撞上阴尸,更不想和这些专职清道夫打交道,当即伏在树上,并不出声。
却见树下,众修士围作一道圆弧站定,应岁刚好挡在侧边的位置上。他站着的地方便有个透明结界般,出现了好大一个空缺,其他人自然地让开了那个位置。
可从头到尾,既没有一个人同应岁打过招呼,也没有人同他有过眼神交流。
就好像这些人都不曾看到他一样。
祁月满心下诧异,不知道这人是在耍什么把戏。
树下一胖一瘦两个修士已经各站一侧,揪住一个阴尸的臂膀,将它摁倒在地。
煜迟队长拔出一把平头长剑,几剑下去,快准狠地挑断了阴尸的手筋脚筋。
阴尸趴在地上,“啊啊”地蛄蛹起来。
这下祁月满注意到,阴尸身上穿的这件衣服,袖口和衣摆上都绣着一圈三瓣火焰纹,除了颜色不大相同,款式则和自己身上的外袍一模一样。
五州之中,只有朱州承继火德。而朱州之内,各城都以单焰纹为标记,唯有其首府朱礼城偏爱使用这三瓣火焰纹。
祁月满忙看去,其他几位阴尸也都是如此,他们身上穿着的正是朱礼城太祈阁为在册修士们准备的统一公服。
这些阴尸在遭祟气侵染前,全都是来自朱礼城的修士。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在这些人中,她并没有看到李世良。
这时旭日初升,天际刚露出一角微光,煜迟队长举起沾染着黑血的长剑,迎着光细看,剑身反射出细碎的光芒。
接着长靴狠狠碾上那颗肿胀的脑袋,她提剑,一寸一寸割下了阴尸的头。
那锋芒刺得祁月满睁不开眼睛,她微微侧过头去,不愿细看。
一个又一个阴尸倒在地上抽搐,煜迟队长提着剑,将割人头颅的活,做得宛如绣花一样细致妥帖。
一旁的胖修士便忍不住道:“队长,干脆给一剑痛快吧,也算是同僚呢。”
瘦的一个立即轻声阻止道:“你不要乱说话。”
煜迟队长转过头,质问道:“原来居然有人想和这些意志不坚定的懦夫作同僚,是你,还是她?站出来我看看。”
被点到的人都吓得低下了头,众人都默不作声了。
这时空地上还站着的,除了修士,便只剩下最后一个待处决的人了。那人身形格外单薄,个头也极矮,堪堪到旁人胸口处,被人一推,便磕磕绊绊地走了过来。
兜帽被一把扯下,下面居然是个十岁上下的小女童,衣衫脏兮兮的,神情与之前几位一样,如出一辙的呆滞。
只是这小孩裸露在外的皮肤,并没有出现任何发青肿胀的迹象,单从外表来看,她更像是一个无家可归的流浪儿。
也的确如此。
这孩子并没有被感染啊!
祁月满瞳孔一缩。
她眼里看得分明,刚刚被斩杀的那些修士身上溢满黑气,早已被祟气侵染多时,可现下这小孩子身上干干净净的,灵气是青草一样纯净的嫩绿色,没有沾染丝毫祟气。
胖修士纠结再三,挡在女童身前,嗫嚅道:“最后这一个小孩……不,我是说凶祟,她的症状还没有发散出来。我们手边的拓灵符又都用完了,实在难以证实此凶祟已被侵蚀,可否暂缓几日行刑?”
煜迟队长断然道:“不必,这批凶祟都是同一时间发现异常的,自不会有例外。这林子不正常的地方如此之多,难道我还要将这小妮子抱回去,好生将养着,等她入夜伤了我的人再动手吗?就地诛杀,一了百了,让开!”
她这次倒是连折磨的手段都省了,干脆利落便要一剑斩下。
祁月满急吼道:“等一等!”说着便要跳下树来。
与此同时,凌空一枚石子飞射出去,迅如闪电。只听“铮”一声脆响,女修手中长剑已被弹飞。
欸!好像是那位行踪奇怪、命不久矣的前辈出手了。
祁月满一个急转,又缩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