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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子嗣   商暮之 ...

  •   商暮之际,正是菊黄蟹肥,桂子余香的时节。林间小径上一阵嘎吱嘎吱的车马声碾着晨光驶来,受了惊吓的鸟雀们扑扇着翅膀飞远……
      “主子,主院那边传话来了,”小丫头手上动作不停,一只青簪利落的将发丝簪成一个松散发髻,“主母她们一早便出发了,现在应当是快到了。”
      “嗯,其他事物可准备好了?”
      “回主子,都好了,昨日便准备齐了,张管事今儿一早还带人去抓了山间的青蟹那。”
      “主子,今儿可是您生辰,这袍子……是不是太素了些啊……”玉儿两手拎着袍子,举到眼前,皱眉对着那月白色看了又看。
      “无妨。她们即是快到了,你随我出去看看。”
      “是。夫主他们也已经在门外候着了。”
      沈正安自顾自整着袖子,不咸不淡的“嗯”了一声。随后站起身,向着门外都去。
      那月白色的袍子虽是过于素淡了些,质地却是极好,走动间泛起温润的流光,衬得她身形颀长清冷,只是这清冷倒使得她看上去越发疏离,仿若不入俗尘的精怪,难以亲近。
      “奴见过妻主。”
      沈正安寻声望去,江清禾着一身鸦青色长袍,长发被一条发带规规矩矩的束起,他躬身行礼,声音清朗,带着恰到好处的恭谨,只是微微低垂的眼睫在晨光中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眼底的波澜。
      “不必多礼。” 沈正安虚扶了一把,指尖并未触及江清禾的手臂,只带起一阵若有似无的风。她移开视线,望向通往山院外的青石板路尽头,那车马声已清晰可闻。
      江清禾直起身,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沈正安的侧脸上。晨光勾勒着她清隽的轮廓,那双总是沉静如渊的眼眸此刻映着天光,深不见底。她穿着那身素得近乎失礼的月白袍子,仿佛今日并非是为她庆生,只不过是一场再寻常不过的家宴。他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压下心头的复杂。
      不多时,一行车驾出现在视野中。两辆青辕马车一前一后,虽无朱漆描金,却处处透着精细——车围是崭新的靛蓝细布,檐角悬着一对避邪的桃木小符,随着马蹄声轻轻摇晃。
      车驾行至庄门前稳稳停下,早有仆役上前放下脚凳,打起车帘。
      一只保养得宜、戴着翡翠戒指的手先伸了出来,扶住了侍女的手臂。紧接着,一位身着茶褐色锦缎长袍的妇人缓步下车。她面容端肃,眼神锐利沉稳,正是沈家主母。
      “母亲安好,一路辛苦。” 沈正安上前一步,领着众人深深一揖,声音平稳无波。
      江清禾亦随着众人行礼,垂首的瞬间,他眼角的余光瞥见沈母下车后并未立刻看向沈正安,而是先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那目光中带着审视,让他脊背下意识地绷紧。
      “嗯。好” 沈母笑着应和了一声,目光这才落在沈正安身上,在她那身素袍上打了个转,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仿佛只是错觉。
      这时,后面那辆马车的帘子也被打起。一位约莫三十余岁的男子。他身着竹青色暗纹锦袍,面容清秀,气质温润,只是眉宇间的恭顺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张扬。他下车后并未立刻上前,而是恭敬地垂手侍立在一旁,目光谦卑地望向主母的背影。这正是沈家主母的侧夫,王氏。
      紧接着,一个身着鹅黄色襦裙、梳着高锥髻少女才探出头来,脸上带着明媚的笑意:“阿姊!生辰吉乐!”她提着裙摆,动作利落轻快地跳下车,快走几步就奔到了沈母身边,亲昵地挽住了母亲的胳膊,眼睛却亮晶晶地望着沈正安,带着毫不掩饰的亲近和敬重。这便是庶妹沈白锦。
      随后下来的是一位蓝衫公子,看样貌不过十七八岁,举止娴雅温润,沈正安并不记得这是谁,样貌也不熟悉,便一扫而过,也不在留意。
      “安儿啊,今日是你生辰,你侧父和锦儿也一道来了,给你庆生。你弟弟年纪尚小,身子也不大舒服,就不曾过来,你这做姐姐的可莫要见怪啊”沈母打趣着沈正安,乐呵呵的享受着难得的天伦之乐。
      王氏这才上前一步,对着沈正安的方向,姿态放得极低,深深一福:“王侍恭贺大小姐芳辰,愿大小姐福寿安康。”他的声音温软柔和,礼数周全得无可挑剔。
      沈正安的目光在王氏身上淡淡扫过,如同掠过一片无关紧要的叶子,只极轻微地点了下头,算是回应。王氏保持着行礼的姿态,低垂的眼睫颤了颤,随即恢复平静,安静地退回到主母侧后方半步的位置,不在言语。
      “母亲哪里话,母亲能来,女儿已是欢喜,弟弟即是身子不好,便该多休息才是。” 沈正安语气恭顺,脸上却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侧身让开道路,“母亲一路舟车劳顿,且先去歇歇吧。”
      “好,好。这山中的风啊,果真是凛冽,吹的倒真是有些寒意。”一旁的侍女连忙躬身搀扶着沈母迈步走入院中,一行人也跟着随后进入。
      沈正安落后一步,目光平静地看着前方母亲的背影,又似乎什么都没看,只是望着远方天际。江清禾在她身后半步之遥,能清晰地看到她月白衣袖下微微攥紧又悄然松开的手。他垂下眼睑,掩去眸中翻涌的情绪。
      正厅早已布置妥当,菊香、蟹鲜与桂子的甜香交织,倒是一幅令人愉悦的生辰宴氛围。主位自然是沈母的,王侧君于沈母下首坐下。沈夕作为寿星兼此间主人,座位紧挨沈母其右,林墨则坐在沈夕下首。其余人等按尊卑依次落座,一时间杯盘轻响,笑语寒暄,看似热闹非凡。
      沈母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撇着浮沫,目光在厅内逡巡一圈,最终落在沈正安身上,缓缓开口:“今日是你生辰,本应做母亲的为你筹备宴席庆贺,只可惜你不喜喧嚣,倒是让你来安排这场庆生宴,也是辛苦你了。”
      “母亲喜欢就好。一场家宴罢了,谈不上辛苦。”
      “这青蟹是今早管事带人去溪涧中捉来的。”沈正安说着,抬手示意一旁侍立的丫鬟夹起一只放于沈母碗碟中。
      “山涧蟹瘦而味清,常以竹枝串烤,撒些野葱碎,不备姜醋,而是以酸浆果汁佐之,也颇具风味,母亲可尝尝鲜。”
      她看着母亲将蟹肉沾了酸汁放入口中慢慢咀嚼,而后,拿起酒壶亲自给母亲和自己各斟了一杯,举杯道:
      “这桂花酿,是女儿同几个丫头一起采摘、清洗、晾晒后酿制而成,味清甜不烈,女儿敬母亲。”随即仰头一饮而尽,将空杯放在桌上。
      沈母浅饮了一口,举着酒杯,慢慢咂摸其中滋味。
      “今日这蟹鲜酒香,安儿倒是费心了,我定是要多吃几杯的,只是这…安儿啊…我瞧着你,似乎清减了些?可是近来府中事务繁多,过于操劳了?”她顿了顿,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沈正安下首的江清禾,语气加重了几分,“清禾既身为正君,理当为你分忧,操持内务,让你能安心才是。莫要事事亲力亲为,反倒累坏了身子。”
      这话句句关切,矛头却直指江清禾的“分内之事”未能尽责。厅内的空气瞬间凝滞了几分,连咀嚼蟹肉的声音都轻了下去。
      江清禾握着银箸的手指倏然收紧,指节泛白。他感觉到沈母那如芒在背的目光,也感觉到沈正安那看似平静实则深不可测的沉默。他喉头滚动,正欲起身告罪,却听沈正安的声音先一步响起,依旧是那清泉般的平稳。
      “母亲多虑了。女儿身体康健,府中诸事亦有章程,清禾……他,”她第一次在众人面前直呼其名,而非“江公子”,这微妙的转变让其心头一跳,“他也是尽心尽力,将内务打理得井井有条,女儿省心不少。今日这生辰宴,也多赖他前后操持。”
      沈正安的目光终于转向江清禾,那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不带半分温情,却也并非苛责。江清禾对上她的视线,只觉得那深潭般的眼底,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快地掠过,快得让他抓不住。
      沈母似乎没料到她会如此直接地为江清禾开脱,她盯着沈夕看了片刻,嘴角扯出一丝笑意:
      “哦?是么?清禾如此能干,倒是老身错怪了。”她话锋一转,“既然内务无虞,安儿你也该多顾念些根本。你年岁渐长,膝下犹虚,纵是你无意世俗,可这偌大的家业,将来总需有个血脉相承之人。”
      “青禾进门也有些时日了,子嗣之事,乃是头等大事,可莫要再耽搁了。你生养个孙儿,日后我也好享这儿孙绕膝的天伦之乐。”
      “子嗣”二字如同惊雷,在寂静的厅堂里炸开。所有的目光,或同情、或嘲讽、或纯粹看戏,瞬间都聚焦在江清禾身上。他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仿佛被人当众剥去了所有尊严。
      江清禾的脸色霎时变得苍白,他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和心脏狂跳的鼓噪。他想解释,想辩白,想说他并非不尽力,可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终只化为一片苦涩的死寂。他能说什么?说妻主甚少踏足他的院落?还是说……他下意识地飞快瞥了一眼身旁的沈正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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