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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纳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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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正安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她那总是平整如镜的眉宇间,极其细微地蹙了一下,快得像风吹皱水面的一点涟漪,旋即又恢复了平静。她放下手中的酒杯,杯底与桌面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声响,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母亲教训得是。”沈正安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定力,“此事关乎家族血脉传承,女儿自有考量。只是今日乃生辰小宴,母亲远道而来,当以休憩欢愉为重。这些琐事,改日女儿自当亲向母亲禀报详谈。”
沈母看着她,眼神复杂。她这个女儿,从小便心思深沉,难以捉摸。
她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你呀,自小便是个有主意的,你能心中有数自然最好……今日是为你庆生,自当欢喜。锦儿,来,这蟹肉你也尝尝,味道当真不错。”
沈白锦连忙接过话头,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蟹肉,“阿姊这山中特色,家里可是难得一见,我多吃些,姐姐可莫要嫌我呀。”席间众人连忙附和着转移话题,重新堆起笑容,谈论起菊花的品种和蟹膏的肥美。
江清禾僵硬地坐在那里,指尖冰凉。沈正安那片刻的维护,并未能驱散他心头的寒意和屈辱。沈母那句“膝下犹虚”和众人或明或暗的视线,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着他。他面前的蟹肉鲜香诱人,却已味同嚼蜡。他偷偷望向身旁的沈正安,她已恢复了之前的姿态,安静地听着席间之人谈话,侧脸在烛光下显得愈发清冷疏离,仿佛刚才那场因他而起的风波,与她毫无关系。
宴席在一种刻意维持的热闹中继续,但所有人都知道,平静的水面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沈母抛出的“子嗣”问题,如同一颗投入深潭的巨石,激起的涟漪,必将久久回荡。
江清禾端起面前的酒杯,冰凉的酒液滑入喉中,带来一阵辛辣的灼烧感。他垂着眼,看着杯中晃动的琥珀色液体,一个念头,如同水底的暗草,悄然滋生——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
一场宴席就在各怀心思间悄然散场,酒宴撤去,丫鬟仆人端来一盏盏清茶逐个奉上。
“母亲,我让人替母亲和侧父收拾间屋子,妹妹今日也随母亲在此住上一日,明日在下山可好?”
“家里生意也是忙的紧,我们今日就回去了,你也不要太操劳了。这山中清静,你也好养养身子。”
“是,母亲。母亲事物繁忙,却也要照顾身体才是。”
“好,好。你……同我出去走走吧,难得闲暇,就当是散散心了。”
沈正安放下手中茶盏,看向沈母,又将视线转向王侧君,见他正与江清禾低声不知交谈些什么,随即收回视线起身到:
“母亲,请。”
沈母整了整衣物,身边丫鬟立刻躬身搀扶着她站起来,向着院中青石板方向走去。沈正安跟在后面,也随着沈母迈步出去。
……
“清禾,你与安儿成亲,算来也半年有余了。如今你半点子嗣也无,这也罢了,可我听说,安儿至今一次也不曾宿在你那?”
江清禾闻言大惊,连忙放下手中茶盏撩衣下跪,俯身叩首道“回侧父,奴知错,奴不曾讨得妻主欢喜,是奴没用,还请侧父责罚。”
王氏斜斜靠坐在椅上,手中把玩着茶盏,语气轻蔑“罚?你既是无用,那罚你可就有用了?”
江清禾只俯首请罚,也不言语。
“今日,我带来位公子,你可看到了?”王氏斜瞥着伏在地上的江清禾缓缓开口。
公子……江清禾脑袋一阵嗡嗡作响,公……公子……什么公子。哦…他想起来了…今日他是看到位公子,一袭蓝衣,年轻貌美……可公子…怎么了……
“是……奴……看到了……”他僵硬的抬头看着王氏,无力的吐出断断续续的句子。
“你也莫怨我,安儿眼下也不小了,你既不得喜,我虽是侧父,可也自当为她考虑,为沈家考虑。”
“日后,他若进了沈家门,你这做正夫的应谨记戒律,不得善妒,需同他一起好生服侍安儿……”王氏抬手呷了口茶,只静静看着他。
他……他要进沈家门……进门……是嫁给妻主么……
江清禾只觉的天旋地转,一句句话像是惊雷般击的他不知所措,眼前景物仿佛都悄然退去,剩下的只是一个念头,他的沈姐姐,再也不是独属于他的了。
……
沈正安跟着母亲在青石铺就的小径上走走停停,路过了金浪翻腾的秋菊,喂过了池塘成群结队的锦鲤……
母女二人一问一答聊着家中琐事,说起妹妹意欲入庙堂之中。学识文采颇为不错,武功身手也没有落下太多,自保之力还是有的。说家中景物比不得这山中清俊,呼吸都顺畅更多。又讲起弟弟身子不大好,不过性子倒是颇为娴静,也爱读些诗书。
待二人兴尽返回之时,话题终是落到了沈正安身上。
“安儿啊,你是我沈府长女,虽说不爱功名利禄,可这沈府家业总共要有人担着。你不愿过问也罢,至少也要为沈家留后不是?”
“你若得了子嗣,我带回府中养着也可,读书识字,我自是竭力教养。待他日我百年之后,方不愧对你父亲,也不污了我沈家门楣。”
沈正安垂目不语,神色也不曾有过什么变化,仍是平静疏离,也看不出有没有听到沈母的话,只自顾的往回走着。
“若是你实在是不喜那江清禾,母亲便替你在纳些夫侍,也总有能得你心之人……”
沈正安是步子终是停了下来,她转过身,看着沈母“母亲,你也知我不愿成婚,可你执意将江清禾送来,如今我不喜他,你们又要送人来?”
“这……”
沈正安不等她说完,只语气冷淡继续道“你在送些人来,就能保证我便会喜欢他们?”
“清禾既已入府,他并无错处,我自是不能愧对他,子嗣之事,我也自会考量,就不劳母亲再费心神。”
“母亲今日不是还要下山吗?我们早些回吧,侧父他们还在院中。”
随即后退一步,对着沈母微微躬身“母亲,请。”
沈母一时无语,张了张嘴,喉间却像被什么堵住了,那番精心准备的劝说、那份为家族延续的焦虑、甚至那点被女儿顶撞的委屈,都在沈正安那双毫无波澜、却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眸前,显得苍白无力,甚至有些……不合时宜的狼狈。
她知沈正安不愿成婚。却执意将江清禾送入她院中,她自以为是能撬动女儿疏离淡漠的良策。她以为时间、责任,或者仅仅是江清禾的温顺,总归能软化安儿的固执。可如今看来,她不仅未能如愿,反而亲手在母女之间划下了一道更深的鸿沟。安儿那句“不能愧对他”,与其说是承诺,不如说更像是一种无声的控诉——控诉她的强加于人,控诉这桩婚姻的本质。
“安儿……”沈母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干涩,她试图找回一点母亲的威严,或者说,一点温情,“母亲……并非要逼你。只是这沈家的担子,这血脉的延续,终究是……”
“母亲,”沈正安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终结意味,打断了沈母未尽的言语,“我说了,子嗣之事,我自会考量。时辰不早,山路难行,我们还是早些回去吧。”
沈母心头涌上一股巨大的无力感,混杂着被女儿如此疏离对待的刺痛。她看着沈正安那张肖似亡夫、却比亡夫更清冷淡泊的侧脸,最终所有翻腾的情绪都化作了一声沉重的叹息,消散在渐起的山风里。
“……罢了。”
沈母终究是那个掌控沈府多年的主母,失态也只是一瞬。她挺直了腰背,脸上那抹受伤和焦虑迅速被惯常的沉稳所覆盖,只是眼底深处,那份沉重忧虑并未散去。
“你……既有考量,母亲便不再多言。只望你……莫要辜负了沈家,也莫要……苦了自己。”
她不再看沈正安,率先迈开了步子,沿着来时的石阶走去。脚步比来时沉重了许多,那华贵的衣袍在暮色中显得有些寥落。
沈正安保持着落后一步的距离,沉默地跟在后面。她垂下的眼帘遮住了所有的情绪,仿佛刚才那场激烈的对峙从未发生,只有袖中微蜷的手指,泄露了一丝无人察觉的紧绷。
……
“清禾,纵然我让人进府,你终究也是正夫,日后好好服侍妻主,兄友弟恭,即使不得喜爱,也好过寻常人家的男儿那般缺衣短食,不得温饱。”
“世道如此,你我男儿家,有几个能尽如所愿?”他敛目摩梭着手中茶盏,似是对江清禾说,又像是对自己说。
良久,他才再度开口“安儿虽性子冷些,但想来也不会无故苛责你,这已经是你的福气了,莫在求些什么不可及的。”
江清禾的额头抵着冰凉的地面,侧父的声音像是隔着一层厚重的水幕,模糊又沉重地砸进他耳朵里。他呆愣许久才缓缓开口:
“是……奴谨遵侧父教诲……断不敢忘……”
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空洞地回荡在寂静得令人窒息的厅堂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