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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疑心    ...


  •   那声音轻飘飘的,却像一根极细的丝线,猝不及防地缠上了沈正安即将迈出门槛的脚步,让她身形骤然一顿。
      姐姐?她原听说江家只得两子,并无女子,那他……哪里来的什么姐姐?莫不是他早已有了什么心仪之人,被迫成婚?
      她停在门口,背对着床榻,素色的背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挺直,也格外僵硬。屋内死寂,只剩下江清禾粗重灼热的喘息,以及仲秋屏息凝神的微弱声响。
      “主子……”仲秋的声音带着试探响起,打破了凝滞,“夫主他……他烧糊涂了……”
      沈正安缓缓转过身。脸上依旧是那副无波无澜的淡漠神情,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停顿只是错觉。她的目光扫过仲秋惊惶的脸,最终落在榻上。
      江清禾仍昏昏沉沉只是眉头依旧痛苦地紧锁着,干裂的唇微微翕动,无声地重复着破碎的音节,依稀可辨仍是那两个字:“……姐……姐……”
      沈正安的视线在他惨白汗湿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落在一旁小几上温着的清水上。她没说话,只是重新走了回去。
      仲秋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看着主子去而复返,比刚才喂药时更让他不知所措。
      沈正安端起那碗清水。温热的瓷碗传递着暖意,却暖不了她指尖的冰凉。她在榻边坐下,动作依旧带着一种处理事务的利落。她伸出手,这次没有去触碰江清禾的脸颊,而是直接捏住他汗湿的下颌,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控制。
      江清禾在昏沉中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身体本能地瑟缩了一下,却没有再激烈地反抗。他的嘴唇微微张开一条缝隙,带着灼热的、干燥的气息。
      沈正安将碗沿凑近他的唇缝,动作比喂药时快了些,也更直接。清冽的水缓缓注入他干渴的口中。这一次,江清禾似乎感受到了水的滋润,喉头本能地滚动,贪婪地吞咽起来。水流顺着他的嘴角溢出少许,滑过滚烫的颈项,没入汗湿的衣襟。
      一碗水很快见了底。
      沈正安松开手,江清禾的头无力地跌回枕间,呼吸似乎因这水的滋润而略微顺畅了一丝,但依旧灼热急促。她将空碗递给仲秋。
      “看着他。水要勤喂,温的。”她的声音依旧平直,听不出情绪,“大夫开的药,按时辰煎好送来。”
      “是……是,主子。”仲秋连忙应下,小心翼翼地接过碗。
      沈正安站起身,目光再次掠过榻上昏睡的人。他脸上的痛苦并未减轻,但至少唇上的深红干裂被水润泽了些许。她袖中的手微微蜷起,指尖仿佛还残留着他下颌骨骼的硬度和那灼人的热度。
      她不再停留,转身欲走。
      然而,就在她转身的刹那,一只滚烫的手,带着惊人的、几乎是垂死挣扎的力量,猛地从薄被下伸出,死死攥住了她垂落的素色衣袖一角!
      那力道之大,捏得沈正安袖口的布料瞬间起了褶皱,也让她迈出的脚步硬生生被拽住。
      沈正安顿住回头看过去,只见江清禾不知何时又睁开了眼睛!那双因高热而布满血丝、水汽氤氲的眸子,此刻正死死地、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疯狂和绝望,牢牢地锁在她脸上。那眼神混沌迷蒙,显然意识并未完全清醒,却燃烧着一种不顾一切的执拗,仿佛抓住的是溺水前最后一根浮木。
      “……别……走……”他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每一个字都带着滚烫的血气。攥着她衣袖的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指节泛白,青筋凸起,微微颤抖着。
      “放开。”沈正安的声音陡然冷了下来,带着被冒犯的寒意。她试图抽回衣袖,却发现那滚烫的手竟攥得死紧。
      “求……求你……”江清禾仿佛听不见她的话,只是死死地盯着她,泪水混着汗水从眼角汹涌滑落,烫得惊人。他所有的卑微、羞耻、痛苦,在意识昏沉的高热中,都被最原始的、对眼前这抹清冷身影的依赖和恐惧所淹没。“别……别丢下……我……姐姐……疼……好疼……”
      仲秋吓得魂飞魄散,扑上去想掰开江清禾的手:“夫主!夫主您快松手!那是主子!主子啊夫主!”
      可江清禾的手如同铁钳,任凭仲秋如何用力,竟纹丝不动。他所有的生命力似乎都凝聚在了这只手上,死死抓住那唯一的、冰冷的依靠。
      沈正安垂眸,看着自己被抓得变形的衣袖,看着那只因用力而颤抖痉挛、青筋毕露的滚烫的手,看着江清禾那张被痛苦和泪水彻底淹没、脆弱到极致的脸。一股强烈的烦躁和被束缚的窒息感汹涌而来,几乎要将她淹没。她厌恶纠缠,厌恶失控,更厌恶这种被他人绝望情绪死死拖拽的感觉。
      她猛地用力一抽!
      “嗤啦——”
      一声布帛撕裂的轻响在死寂的房中格外清晰。
      沈正安的衣袖,竟被生生扯下了一角!
      那滚烫的手失去了依托,无力地垂落下来,重重地砸在床沿。江清禾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魂魄,眼神瞬间黯淡下去,涣散地望向虚空,滚烫的泪水无声地汹涌流淌,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随即彻底软倒下去,再无声息,只有胸膛还在微弱而急促地起伏。
      仲秋吓得瘫软在地,看着主子那截被撕裂的宽袖,又看看床上再次昏死过去的江清禾,大脑一片空白。
      沈正安看了眼撕碎的衣角,目光转到仲秋身上,语气愈发冷漠“看好他。”随即不在停留,向着门外大步走去。

      ……

      绵绵秋雨一连下了几日,呼吸中都仿佛沾满了潮湿黏腻。今总算是出了太阳,是个近日来难得的好天气。
      “孟春”沈正安把手中执着笔放回到玉搁上,满意的看着刚刚写就得一幅字。“今日天气不错,你同我出去走走。”
      “是,主子。”小丫鬟快步走过来,装模作样的说“哟~,瞧瞧瞧瞧,主子这字可真是越发的好了,怎得也要卖它个一字万金!哼~。”
      沈正安侧目瞧她,看她那架势仿佛这字是她刚刚挥就的一般,越发没得正经,不由得有些好笑,随手执起书册不轻不重的点了她一下“行了,别在贫了,收起来吧。”
      孟春自小同主子一起长大,侍候多年,知她不恼,便嘻嘻的笑着“是~主子,奴婢这就好好的收起来,随主子出去走走。”
      当真是一场秋雨一场寒,虽是太阳当空的好天气,仅着一身单薄素衣的沈正安还是被刮过林梢的风吹的打了个颤。
      小丫头双手抱着披风哀怨地说“主子,你身子弱,就穿上件衣服吧,病了可怎么办呀。”
      沈正安瞪了她一眼,不予理会,自顾自向着院中走去。
      爬满院墙的蔷薇花遭过几日连绵细雨的摧残后也凋落的七七八八,零星几个虽还挂着,也都是蔫头耷脑,远不如盛夏时那般明艳娇俏。倒是竹椅边的几株桂花开的茂盛,香气随着空气浮动,飘飘荡荡的满院都是清香。
      沈正安走到池塘边抓起一把鱼食悠悠哉哉慢慢扔下去,看着一池金鱼晃动着来抢食。
      “主子,昨日府中内君差人来,问过几日主子的生辰是回府中过,还是按旧例仍在院中过?”
      沈正安看着鱼群争抢不多的鱼食,抬手又丢去一把。
      “不去。”
      “内君说,若主子仍不愿去也就罢了,只是主子生辰,又恰逢新喜,内君自当替主子庆贺,到时,自是遣人送来贺礼。”
      沈正安淡淡嗯了一声,表明知晓此事。而后便望向远处不在言语。孟春敛目垂手侍立在旁,也不再开口。
      自父亲去后,新人入府,又添新丁。母亲白日生意繁忙,晚间回来又忙于哄夫逗子。虽对她也不曾亏待苛责什么,可自己生性淡泊冷漠,便同母亲言说自行居于这山中,修身养性。
      那日,母亲坐在椅上,目光盯着手中茶水,久久出神。
      “母亲。”
      “母亲!”
      “哦…哦……”两声呼唤她才恍然回神,盏中茶水早已冰凉,她却恍然未觉般自顾自呷了两口才慢慢开口:
      “安儿啊,你父亲…去的早,我又忙于生计,想来,应是对你关心少了些,是母亲的错。而后,我纳内侍进门,我也知你不甚欢喜。今日,你要独居山中,母亲也不拦你,你若想去便去吧。家中自是不求你做些什么,我这些年倒也有些积蓄,想来让你安居此生,做个富贵闲人也不成问题。若是不想住了便回来,你性聪敏,又善学识,想来家里生意也不在话下。你妹妹一心求官,日后你姐妹互相扶持也好……”
      沈正安回过神来,突然问道“那江家公子如何了?”
      “回主子,夫主身子已经大好。药倒是还吃着,大夫说是夫主身子弱,要好好调养。不过也不妨事。”
      自那日从江清禾那回来后便不曾去看望过他,倒是他,身子好转后便强撑着来到主院,说是来请安谢恩。
      沈正安让孟春拒了他。
      只说“夫主,主子说你身子弱,先好生将养着,日后也不需晨昏请安。”
      自己也不曾去见他,这想来也有月余了。
      “主子可要去看看吗?”
      看?看江清禾吗?她本就是要与他不相往来的,如今这般岂不是正和她意,又去看他做什么?忽然,一个念头又无端的浮了上来。
      姐姐……是了,江清禾还有一个昏迷之中也要念着的姐姐。
      这姐姐可是他的心上之人么?若是如此,倒是能随了他,放他去找他的心爱之人,就算是偿还了对他的亏欠。
      “去看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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