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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喂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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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正安看着那顺着苍白皮肤流下的褐色药汁,看着仲秋徒劳的动作,看着江清禾在昏沉中因痛苦而紧蹙的眉头。她心中那点被强行拉入此地的烦躁和厌恶,陡然升高。看来眼下这麻烦,似乎要比她预想的更麻烦,也更……刺眼。
她向前一步伸出手探向江清禾的额头。
指尖触碰到皮肤的瞬间,那滚烫的温度烫得她指尖一缩。那热度,比她想象中更加骇人。一直昏沉呓语的江清禾,仿佛被这微凉的触碰惊扰,身体瑟缩了一下,睫毛抖动几下缓缓睁开眼睛。他的眼神涣散、迷茫,像是蒙着一层厚重的雾气,焦距艰难地凝聚着。当模糊的视线终于捕捉到床边那抹清冷的素色身影时,那双因高热而泛红的眸子里,骤然爆发出一种难以置信的、混杂着巨大惊愕和更深绝望的光彩。
“……妻……主?” 他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声音微弱得如同蚊蚋,带着一种濒死之人看到幻影般的恍惚和不敢置信。随即,那点光彩又迅速黯淡下去,被浓重的痛苦和自嘲淹没。他闭上眼,长长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带着绝望的哽咽和认命般的卑微:
“奴侍……污秽……恐……恐污了妻主……请……请妻主……移步……”
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刀刮着喉咙,每一个字都带着滚烫的血气。他艰难地想要侧身,想将自己这狼狈不堪、伤痕累累的身体藏起来,藏进被褥深处,藏到那冰冷尊贵的目光之外。然而仅仅是这微小的动作,就牵扯得臀腿伤处一阵撕裂般的剧痛,让他眼前发黑,闷哼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痉挛起来,冷汗如瀑。
沈正安伸出的手顿了顿,指尖处还残留着那骇人的滚烫触感,耳边是他卑微到尘埃里的、带着血泪的“污秽”二字。
她收回手,静静的站在塌旁,垂目看着他徒劳地试图隐藏自己的狼狈、委屈、不堪。看着他因动作牵扯伤口疼到扭曲苍白的脸,看着他眼睫下晶莹一闪。
污秽……她不知道,如何受罚的他就成了污秽之物,怎么他就这么自甘卑贱?
她不喜这强加的姻缘,原是想着同他讲清,他若不愿意则皆大欢喜。
可他……愿意……,愿意也罢。
只要二人山山水水界限分明就是了,可如今看来这界限……似乎比她所想的,更加难已分明了。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江清禾粗重灼热的喘息声撕扯着室内的死寂。仲秋吓得大气不敢出,僵在原地,恨不能将自己缩进墙角阴影里。
沈正安的目光,沉沉地落在江清禾因痛苦而痉挛的脊背上。那薄薄锦被下异常肿胀的轮廓,向她展示着他卑微的承受自己强加的来的痛苦。
她没有再看江清禾那张因痛苦和羞耻而埋进枕间的脸,目光转向一旁惶恐不安的仲秋,声音依旧是她惯常的平直,却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命令:
“药给我。”
仲秋惶惑地抬头,对上沈夕那双深不见底、看不出情绪的眼眸,吓得连忙将手中抖得只剩半碗的药汁双手奉上,动作慌乱得差点洒出来。
沈正安接过那温热的药碗。粗糙的陶碗壁传递着药汁的温度,并不烫手。
江清禾似乎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痉挛稍止,伏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有急促灼热的呼吸和微微起伏的肩胛昭示着他还活着。冷汗浸透了他的鬓发和里衣,紧贴着皮肤,勾勒出瘦削得令人心惊的线条。
沈正安在榻边坐下,素色的裙裾落在地面上。她没有立刻动作,只是垂眸看着碗中深褐色的药汁,由着那苦涩的气味更加浓郁地钻入鼻腔。
片刻后,她伸出左手,并非去触碰江清禾滚烫的额头,而是绕过他的肩颈,以一种尽量不触及伤处的角度,轻轻托起他汗湿的下颌。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他颈侧滚烫黏腻的皮肤,那骇人的热度让她指尖微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江清禾的身体在她触碰的瞬间骤然绷紧,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他被迫微微仰起头,露出苍白瘦削的下颌和干裂深红的唇。他似乎想挣扎,想躲避,却连转动脖颈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紧闭着眼,牙关死死咬着,仿佛在承受比杖伤更甚的酷刑。
“张嘴。”沈正安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响在他耳边,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清冷。
江清禾身体一僵,紧咬的牙关却丝毫没有松开的迹象。那卑微的羞耻感和对“污秽”尊目的恐惧,加深了那隐隐生出的死志。
沈正安的眉头蹙得更紧。她看着他紧闭的唇线,看着他因用力而更加苍白的脸颊,看着他眼睫下渗出的湿意。耐心在她本就稀薄的情绪里迅速流失。
“江清禾。”她第一次叫了他的名字,声音却比刚才更冷。“张嘴喝药。你若执意寻死,不必用这种方式浪费我的药材。”
这话说的冰冷刻薄的紧,江清禾的身体剧烈地一震,紧闭的眼睫骤然掀开,那双因高热而泛红的眸子,瞬间蒙上了一层更深的水汽。绝望、痛苦、难以置信,还有一丝被彻底碾碎的难堪。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沈正安那张清冷如玉却毫无温度的脸,嘴唇剧烈地哆嗦着,最终,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反抗的意志,又像是被那“寻死”二字彻底击垮,他认命般地、极其缓慢地,张开了干裂的嘴唇。
沈正安不再犹豫,将药碗边缘小心地凑近他的唇缝。深褐色的药汁缓缓流入他口中。
药汁苦涩无比,甫一入口,江清禾便本能地蹙紧了眉头,喉头滚动,似乎想要呕吐。沈正安托着他下颌的手微微用力,固定住他的头,另一只手稳稳地端着药碗,控制着流速,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咽下去。”
她的动作并不温柔,甚至带着一种处理麻烦事务的利落。但那双托着他下颌和端着药碗的手,却异常地稳。
江清禾被迫承受着那苦涩的药液滑入喉咙,每一次吞咽都牵扯着伤处的剧痛,让他浑身冷汗直冒,身体不受控制地细微颤抖。他闭着眼,泪水混着汗水,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无声地滴入枕间。
半碗药汁,喂得缓慢而艰难。每一次江清禾因疼痛或呕吐感而停顿,沈正安便停下来,等他稍稍平复,再继续。整个过程,她没有再看他痛苦扭曲的脸,目光只落在药碗和他被迫张开的唇上,仿佛只是在完成一件必须完成的、令人厌烦的任务。
终于,碗底见空。
沈正安立刻松开了托着他下颌的手,仿佛那滚烫的触感是某种需要立刻摆脱的脏污。她将空碗随手递给一旁几乎看呆了的仲秋,动作利落。
江清禾脱力地跌回枕间,大口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痛苦的嘶声,唇边还残留着些许褐色的药渍,衬得脸色愈发惨白如纸。
沈正安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榻上气息奄奄的人。喂药的过程短暂,却耗神。她袖中的手微微蜷起,指尖仿佛还残留着他下颌骨骼的触感和那灼人的温度。
“看着他,药效起了再喂些温水。”她对仲秋吩咐道,声音依旧惯常的冷漠。她转身,素色的身影带着一身清冷疏离的药味,朝着门口走去,没有丝毫留恋。
就在她的手即将触碰到门扇时,身后榻上传来一声极其微弱、破碎得如同梦呓的低喃,带着高热的迷蒙和深入骨髓的依赖,清晰地穿透了压抑的空气:
“……姐姐……别……别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