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探望
...
-
沈正安的无意识地捏紧手中玉珏,她早已习惯了一个人住在这山林之中,父亲离世后,母亲再娶,家中添了新丁,她与那个家的联系便愈发淡薄。
她的生活,只需这一方山林,几卷书册,便已足够。情爱多是累赘麻烦的。她厌恶麻烦,哪怕只是有可能带来这麻烦的人。
她抬手揉了揉额角,那里隐隐有些发胀。烛火的光晕在她清冷的眸子里跳跃,映不出丝毫暖意。
窗外,东方天际已隐隐透出一抹极淡的灰白,山林的轮廓开始渐渐清晰。
天,快亮了。
大夫的脚步声和低声交谈隐隐从回廊传来。沈正安没有动,只是静静地坐着,像一尊没有温度的玉像。她听着那脚步声逐渐走向偏院,在门口停下、开门、进入……然后一切又归于平静。
她端起手边早已冷透的茶盏抿了一口,冰冷的茶水滑入喉中,带来一阵清醒的刺痛,瞬间压下了心头那点模糊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烦乱。
他将如何,自有大夫料理。她已尽了“妻主”该尽的责任——下令责罚,也吩咐送药送粥请大夫。这分内之事,已然做全。
天色将晓,远处那抹灰白逐渐晕染开来,这座尚在浅眠的山林像是被逐渐喧闹纷杂起来的院子吵醒,远远响起几声零星的鸟兽啼叫。
沈正安依旧维持着端坐的姿势,手中的玉珏已被体温捂得微温,案头的烛火也已燃到了尽头,火焰微弱地跳动了几下,终是“噗”地一声熄灭,只余一缕细弱的青烟袅袅升起,随即又很快消散在清冷的空气里。
一室昏暗,透进屋中的天色也仅仅够勉强勾勒出室内的轮廓。
她没有再点灯。
厢房的方向传来压抑的、刻意放低的说话声,是大夫的声音,间或夹杂着小厮急促询问。声音断断续续,听不真切具体内容,但那凝重的氛围却如无形的丝线,穿透层层阻碍缠绕过来。
沈正安望着窗外,看着那微光一点点放大。
她想起孟春的话:“……起了高热,意识昏沉。” 高热不退,于伤者而言,是凶险的征兆。那三十杖…
她厌恶麻烦,更厌恶因自己而生的麻烦。这江公子的执拗,最终却成了悬在她心头的一根刺。她本意是划清界限,让他知难而退,却不料似乎是将他推向了更深的泥沼,这并非她所愿,却也……是她亲手所致。
门外响起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停在门口。
“主子。”是孟春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进。”沈正安的声音在昏暗的室内响起,依旧平直,听不出波澜。
孟春推门进来,借着微光,小心地觑着主子的神色。沈正安的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回主子,大夫看过了。”孟春低声回禀,“夫主他……高热未退,伤口红肿得厉害,有些地方……怕是发了炎。大夫用了针,也开了猛药,说……说今日若能退下热去,便无大碍,若不能……”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大夫说,须得有人时时看着,用温帕擦拭降温,喂水喂药,万不能再受风寒。”
孟春说完,垂手侍立,屋内再次陷入沉寂。空气里仿佛凝滞着沉重的湿气,压得人胸口发闷。
沈正安沉默着。指尖的玉珏温润依旧,却如何也驱不散心底那层晦暗。她划下的界限,此刻被林墨高热的身体和大夫凝重的话语冲击得摇摇欲坠。
若是不去理会,任他自生自灭?
虽说这世间男子,万事当尊妻命,便是死伤也无可厚非,可若当真因此害他失了性命,未免有些过于残忍,也与她的本意背驰。
“知道了。”良久,沈正安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按大夫说的,仔细伺候着。需要什么药材,不必回我,直接去库房取用。”她顿了顿,目光依旧落在窗外渐渐明朗的天色上。“你去唤些人手,他那边伺候的人少,恐忙不过来。”
孟春连忙躬身应道:“是,奴婢这就去。”转身匆匆退了出去。
屋内又只剩下沈正安一人。她缓缓松开紧握的手,掌心被玉珏的边缘硌出几道浅浅的红痕。她站起身,走到窗边。
天…终是亮了。
清晨,空气里弥漫着被露珠浸润过留下的湿意与寒凉,鸟鸣倒开始喧嚣起来,叽叽喳喳的,却瞧不见踪迹。
沈正安望着那被晨光照亮的青石板路,昨夜那单薄跪伏的身影仿佛还印在上面。她想起他俯首叩拜时,颈后露出的那一小段苍白脆弱的皮肤。
“请…妻主责罚…”
她蹙紧了眉,心头那股被强行拉扯的烦乱感再次翻涌上来,比昨夜更甚。她厌恶这种被牵动、被扰乱的感觉,厌恶自己不得不去关注一个她本不欲牵扯的人。可那高热的凶险,那“若不能”的未尽之语,却犹如一缕缕丝线,缠绕住她的脚步促使她不得袖手旁观。
她终究是转过身,不再看窗外明媚却清冷的晨光,朝着门口走去。
门被拉开,清晨凛冽的空气涌了进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冲淡了室内一夜的沉滞。她没有犹豫,步履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径直朝着偏院的方向走去。
那扇紧闭的、弥漫着药味和痛苦气息的房门,就在回廊的尽头。
沈正安的脚步在门前停顿下来。浓烈苦涩的药味混杂着淡淡的血腥气,透过门缝丝丝缕缕地钻出来,无声地宣告着门内的世界是何等的不堪。她蹙了蹙眉头,这气息让她本能地想要后退,想要转身回到她那方只有书卷与清寂的主屋中去,远离这众多的麻烦之事……
她深深吸一口气,将清晨凛冽的空气灌入肺腑,带着山间特有的草木清气,试图驱散那令人窒息的药味,也压下心头翻涌的烦恶。随即,她抬手,不带任何犹豫地推开了房门。
“吱呀”一声轻响,打破了厢房内凝滞的压抑。
屋内光线昏暗,窗户只开了一线透气。浓重的药气扑面而来,几乎令人窒息。小厮仲秋正跪坐在榻边,手里攥着一块湿帕子,不断的擦拭着床上之人的流出的冷汗。听到门响,他慌忙抬头,看到来人之后,连忙行礼“主子,夫主情况……不大好。”
沈正安的目光越过他,径直落在床榻上。
江清禾依旧伏卧着,薄被下腰腿处高高隆起——那是杖伤所在。他侧着脸埋在枕间,散乱濡湿的乌发黏在苍白的脸颊和颈侧,嘴唇干裂得起了皮,泛着不正常的深红。他的呼吸急促而灼热,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胸腔深处沉闷的嘶鸣,每一次呼气都喷薄出滚烫的气息,在微凉的空气中凝成一小团白雾。整个人像是被架在无形的火上煎熬,脆弱得仿佛下一刻就要碎裂。
她见过他跪在院中的倔强背影,听过他请罚时故作平静的声音,却从未如此直观地面对自己一手造成的、如此具象的惨烈。那肿胀的伤痕,那滚烫的体温,那破碎的呼吸,都化作冰冷的鞭子,无声地抽打在她自以为坚固的界限之上。
她缓步走近。脚步落在地板上,轻得几乎无声。
离得近了,那灼人的热浪和痛苦的气息更加强烈。她甚至能看到他裸露在外的后颈皮肤上渗出的细密冷汗,以及因高热和疼痛而微微抽搐的肩胛骨。
“水……”一声极其微弱、沙哑得如同砂砾摩擦的呓语,从他干裂的唇间逸出。
仲秋慌忙起身去端旁边小几上温着的药汤。动作过于忙乱碗,盏碰得叮当作响。
沈正安的目光扫过那碗深褐色的药汁,又落回到江清禾痛苦蜷缩的身影上。她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像一尊闯入炼狱的冰冷玉雕,周身的气息与这病痛灼热的空间格格不入。
仲秋小心翼翼地扶起江清禾的头,试图将药碗凑近他嘴边。江清禾似乎被这动作牵扯到了伤处,身体猛地一颤,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痛哼,额上瞬间又沁出大颗冷汗,意识却依旧昏沉,嘴唇紧闭,药汁顺着嘴角流下,沾湿了颈边的衣襟和被褥。
“夫主……夫主您张嘴啊……”仲秋更是焦急,声音中都带着哭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