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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高热  屋檐下的 ...

  •   屋檐下的铃铛被夜风吹的叮当作响,沈正安望着那月色下泛着冷光的青石板路久久伫立。
      “主子,三十杖已毕。”
      “下去吧。”
      她也并非是铁石心肠,那三十杖的命令出口时,心头也是掠过一丝不忍。她厌恶这桩旁人强加的婚事,厌恶这少年以“正夫”身份闯入她刻意维持的孤清世界。他的执拗的请罚,是逼她对这桩婚事做出回应,他要她正视二人的关系。
      那责罚的命令,是回应他的“请罚”,也是她划清界限的一种方式。告诉他,也告诉自己,这桩婚事里没有温情,只有冰冷的规则。
      她原以为他会退缩。如同她拒绝过的所有人和事一样,在碰壁后识趣地离开。可他偏偏跪在那里,从日正当中到月上中天,单薄的身子如同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那三下重重的叩首,带着一种近乎自毁的决绝,让她不得不正视他的存在——一个她避之不及,却又因她的冷漠而真实受伤的存在。
      “奴侍知错前来请罚……”
      错?他究竟错在哪里?错在成了她母亲和庶父手中摆布的棋子?错在……对她怀揣着些许的痴念?痴念?可她与他素未谋面,仅是一场不被期许的婚姻,又哪来的所谓对她的痴念?
      沈正安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这种被强行拉扯进他人情感漩涡的感觉,让她本能地感到不适和抗拒。她早已习惯了独自生活,任何人以及所带来的任何事与她而言都是一场麻烦。她厌恶这些麻烦。
      “孟春。”
      “奴婢在。”
      “让厨房熬些清淡的粥。”沈夕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像是在吩咐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再寻些上好的金疮药送去。”
      小丫头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低头应道:“是,主子。”她顿了顿,又轻声补充,“夫主他……看着伤得不轻,方才回去时,脸色白得吓人,走路都……”
      “知道了。”沈正安打断她,语气里听不出喜怒,“按吩咐去做便是。另外,”她顿了顿,目光望向厢房所在的方向,“告诉那边伺候的人,这几日……不必来主屋请安了,好生将养着。”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朝自己的屋子走去。素色的裙裾拂过地面,身影很快融入回廊的阴影里。夜风卷起几片落叶,打着旋儿落在她方才伫立的地方,无声无息。

      厢房内,小厮正皱着眉头替自家这主君上药。江清禾伏在枕上,冷汗浸湿了鬓发,一缕缕贴在白皙瘦削的脸颊上,意识已经有些昏昏沉沉,嘴里却还在无意识地低喃着什么,破碎得听不真切。小厮凑近了,才勉强辨出几个字:
      “……沈姐姐……疼……我疼……”
      门外,孟春轻轻叩了叩门,传达了主子的意思。小厮连忙起身应声“孟姐姐,主君刚敷过药。我看他伤的实在严重,可否……请个大夫?”
      孟春侧头看了榻上伏着的人,面色苍白,气息混乱。
      “你且好生照看着,我去同主子禀报。”说完,孟春转身向主院走去。
      主屋内,沈正安并未如往常一样拿起书卷。她只是坐在窗边,任由那盏孤灯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扭曲。案上的书页,被风吹起了一角,随即又缓缓合上。
      窗外,月色清寒,万籁俱寂。唯有山风穿过林梢,发出低声的呜呜咽咽。
      许久,屋外的风声慢慢的似乎小了些,那盏烛火也终是肯稳定下来不在晃动,静静燃烧着,将沈正安的影子定在墙上,凝成了一个沉默的剪影。
      沈正安望着桌边的一枚玉珏,倒不是什么贵重稀奇的物件,形状也是寻常普通,质地算得温润。只不过那是父亲生前之物,父亲所留遗物不多,这玉珏她便是常年贴身佩戴着。她不愿去想起太多过往的回忆,可每当看这玉珏时,父亲的模样总是挥之不去,使她心里的晦暗更加浓重。
      “主子”小丫鬟轻手轻脚推开房门低声说道“主子,清粥和药都给夫主送去了。仲秋说夫主刚起了高热,意识昏沉。”
      高热…沈正安捻着玉珏的手指轻顿了顿,这江公子的身子是有些弱的,三十刑杖怕是过重了些。沈正安敛了心思,面上依旧看不出有什么情绪,淡淡“嗯”了一声。
      “主子,奴婢瞧着那伤……着实不轻,”想了想还是补充到“气息都有些微弱了。”
      空气寂静了片刻,直到燃烧着的烛光哔剥一声打破沉寂。
      “可请大夫了”沈正安的声音平直冷漠,像是说些无关紧要之人的事,听不出什么情绪,更谈不上关切。
      “请了,奴婢已让人连夜下山去请了,估摸着天亮前就能到了。”小丫头垂目恭敬答道。
      “嗯”沈正安目光仍旧落回手中玉珏上“你下去吧,这里不用伺候了。”
      “是”孟春悄悄退出门去,双手带上门扇,只留得一室寂静和一盏孤灯。
      厢房里,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浓重的药味混合着淡淡的血腥气弥漫在空气中。江清禾伏在榻上,意识模糊,身体滚烫,冷汗浸透了里衣。伤口处的剧痛像是无数细小的针在反复穿刺,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撕裂般的痛楚。昏沉中,他似乎又回到了那个迷路的黄昏,草木的清香萦绕鼻尖,少女清冷的眉眼在记忆中清晰又遥远。
      “姐姐……”他无意识地呓语,破碎的音节从干裂的唇间溢出,带着滚烫的气息。
      仲秋跪在榻边,用浸了温水的帕子小心翼翼地擦拭他额上的汗珠,听着这声低唤,动作陡然顿住。
      姐姐?夫主在唤谁姐姐?莫不是烧糊涂了?
      “夫主,您醒醒……喝口水吧……”仲秋轻声唤着着,试图扶起他的头。
      江清禾微微睁开眼,眼神涣散,视线模糊地扫过仲秋焦急的脸,又无力地合上。口中火烧火燎,却连吞咽的力气都仿佛被抽干了。疼痛和灼热交织成一片混沌的网,将他紧紧缚住。只有在意识沉沦的边缘,那个清冷疏离的身影才会短暂地变得清晰,带来一丝虚幻的慰藉,随即又被更深的痛苦淹没。
      高热……那是身体在激烈反抗创伤的信号。她并非不通医理,自然知道这其中的凶险。那三十杖,她本意是让他知难而退,认清现实,划清界限,却也并非真要置他于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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