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月照我行》一尾倪狐

20、第二十章 | 瑶华宫之行 星鹤在宫里

　　星鹤在宫里的日子，像被温水泡开的茶，渐渐舒展得温润起来。每日的辰光循着规律流淌，却总有新的滋味在里头漾开。

　　清晨的凤仪殿总飘着玫瑰酥的甜香。皇后坐在窗边翻书，案上的青瓷碗里盛着新沏的雨前龙井，见星鹤进来便笑着推过一碟点心：“今日的杏仁碎加得足，你尝尝。” 白肃仁会取过架上的《资治通鉴》，指尖划过 “贞观之治” 的字句时，总不忘给星鹤讲两句朝堂典故；白原井则揣着油纸包，里面是御膳房刚出炉的肉脯，趁人不注意塞给妹妹两片，自己嘴里还塞得鼓鼓囊囊。

　　往知微阁的路走熟了，星鹤便会留意沿途的花草。墙根下的马齿苋能治蚊虫叮咬，廊边的木槿花清晨开得最盛，连太监们扫落叶的竹扫帚，她都能联想到《诗经》里的 “筚路蓝缕”。白肃仁听了便笑：“星儿这是把宫里的一草一木，都读成了书。”

　　知微阁的书架间，常有意外的热闹。赵珩来的时候，会带着他批注的《周易》，与白肃仁对着 “乾卦” 争论不休，星鹤听着那些 “潜龙勿用” 的道理，却爱蹲在一旁看他们挥斥方遒的模样，像看话本里的谋士论策。赵琰则像阵带着糖香的风，有时揣着糖画师傅新做的 “腾蛇”，有时举着从太液池捞的小石子，嚷嚷着要跟星鹤换书里的插画：“我用三颗玛瑙换你画的毕方鸟！”

　　午后的时光，总泡在江妃的小厨房里。她们一起将糯米粉筛得细细的，把桂花蜜拌进豆沙里，星鹤的袖口沾了面粉，鼻尖蹭了糖霜，活像只偷嘴的小松鼠。江妃看着她认真的模样，总想起苏夫人当年做点心时的专注，忍不住笑道：“你母亲做的山楂糕，可比你这桂花糕酸多了。” 星鹤便会仰起脸：“那我下次做山楂糕，加双倍的糖！”

　　睡过午觉，江妃便拉着星鹤往各处闲逛。御花园的假山后有汪浅池，映着紫藤花的影子像幅水墨画；敏妃娘娘院里的薄荷田，风一吹满袖都是清凉；连素来肃穆的御书房，星鹤也跟着去过两回 —— 皇帝正与白昭议事，见她进来便扬手递过块茯苓饼：“星儿来得巧，这是西域新进的贡品。” 御前总管太监在旁看得咋舌，低声对小太监道：“这小主子的面子，比娘娘们还大呢。”

　　这日午后，江妃正带着星鹤在小厨房揉面团，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笑道：“该带你去见见倪妃娘娘，她院里的荔枝熟了，是今年头茬的岭南贡品。”

　　星鹤手里还沾着面粉，闻言眼睛一亮：“是和书上说的‘荔枝三百颗’一样的荔枝吗？”

　　“正是。” 江妃替她擦了擦手，“只是倪妃娘娘性子直爽，你待会儿见了她，乖乖巧巧的就好。”

　　倪妃的 “瑶光殿” 离凤仪殿不远，刚走到院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瓷器碎裂的声响，夹杂着女子娇嗔的怒斥：“这点小事都办不好！留着你们有什么用？”

　　星鹤吓了一跳，攥紧了江妃的衣袖。江妃却神色如常，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别怕，进去吧。”

　　殿内的狼藉还没收拾干净，地上散落着几片青瓷碎片。倪妃斜倚在铺着白狐裘的软榻上，鬓边的赤金步摇歪歪斜斜，见江妃进来，也不起身，只懒懒地抬了抬眼：“妹妹倒稀客。”

　　“听闻姐姐院里的荔枝熟了，特地带星儿来讨几颗尝尝。” 江妃笑着落座，目光扫过地上的碎片，像没看见一般。

　　星鹤依着规矩福身：“臣女星鹤，见过倪妃娘娘。”

　　倪妃这才正眼瞧她，上下打量了半晌，忽然嗤笑一声：“这就是白相家的小丫头？瞧着倒比画上的娃娃精致些。” 她没叫星鹤起身，反倒对身边的宫女道：“去，把那筐荔枝端来，别让人家说我小气。”

　　赵琰正蹲在廊下逗鹦鹉，听见动静跑进来，手里还抓着把没吃完的杏仁：“母妃！星儿来了！” 他见星鹤还屈着膝，连忙道：“母妃，星儿是客人呀。”

　　“客人？” 倪妃挑眉，慢悠悠地呷了口茶，“在我瑶光殿里，规矩可不能少。” 话虽如此，却总算抬了抬下巴，“起来吧。”

　　星鹤这才站直身子，指尖悄悄绞着裙摆。赵琰连忙塞给她颗荔枝：“这个甜！我刚尝过的！”

　　倪妃瞥了眼那颗荔枝，忽然道：“琰儿，你前日要的那支猛虎玉簪，本宫给你寻来了。” 她从妆匣里取出支簪子，簪头的猛虎张牙舞爪，倒是威风凛凛，“不过呀，这簪子配小姑娘也好看，星儿若是喜欢，便送你了？”

　　赵琰愣了愣，刚要说话，就见倪妃给宫女使了个眼色。那宫女捧着簪子走上前，故意脚下一绊，眼看就要撞向星鹤 ——！

　　“小心！” 赵琰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宫女，但簪子 “当啷” 一声孩子掉在地上了，猛虎的耳朵磕掉了一小块。

　　倪妃立刻变了脸，拍着桌子道：“废物！连支簪子都拿不稳！” 她瞪着星鹤，语气带着几分怪罪，“都是你这小丫头，平白坏了本宫的好东西！”

　　星鹤被这阵仗吓得脸色发白，却还是鼓起勇气道：“娘娘，是宫女姐姐自己绊倒的，不关臣女的事。”

　　“哦？你倒会说话。” 倪妃冷笑，“白相就是这么教你顶撞长辈的？”

　　“姐姐息怒。” 江妃适时开口，捡起地上的簪子，“不过是块玉罢了，回头我让工匠补好便是。星儿年纪小，说话直了些，姐姐别往心里去。”

　　倪妃这才悻悻作罢，挥挥手道：“行了行了，荔枝也尝了，该回你们凤仪殿了。”

　　走出瑶光殿，星鹤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江妃替她理了理鬓发，轻声道：“怕了？”

　　星鹤点点头，又摇摇头：“她为什么要凶我呀？”

　　江妃望着远处的宫墙，沉默片刻才道：“这宫里的人，就像你书里的异兽，有的温顺，有的张扬。倪妃娘娘极看重三皇子，见不得旁人分走他读书的注意力，才会这样。” 她捏了捏星鹤的脸颊，“三皇子是个好孩子，但是往后若再见到倪妃，你一定要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

　　星鹤似懂非懂，却把这话记在了心里。她不知道，这趟瑶光殿之行，不过是深宫里无数暗流中的一朵小浪花，而她往后要面对的，远比这复杂得多。

　　回到凤仪殿时，皇后正在翻星鹤前日抄的《诗经》。见她进来，笑着招手：“星儿回来啦？快来看看，你这‘关雎’抄得真有灵气。”

　　星鹤的心情渐渐平复下来，凑过去指着 “参差荇菜” 一句：“娘娘，这荇菜是不是太液池里的那种水草？”

　　皇后被她逗笑：“正是。看来我们星儿不仅会读书，还会留心身边的景致呢。”

　　殿外的桂花香飘进来，混着淡淡的墨香，星鹤忽然觉得，还是知微阁和凤仪殿最安心。这里的人，像书里的君子，温润又坦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