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月照我行》一尾倪狐

19、第十九章 | 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蒸笼里的水

　　蒸笼里的水汽渐渐弥漫开来，带着桂花的甜香在小厨房氤氲。皇后与江妃坐在靠窗的小桌旁，看着星鹤踮脚往灶里添了块银炭，忽然笑着开口：“星儿方才在藏书阁看《山海经》，倒像是把那本书嚼透了。”

　　星鹤刚转过身，闻言顿时有些紧张，小手不自觉地攥住了围裙带子。她想起自己方才在书里看到的 “烛龙”，那些关于 “人面蛇身，赤色，身长千里” 的描述，若是说出来，会不会显得太过老成？

　　江妃看出她的局促，温声笑道：“不妨事，就当闲聊。你觉得那‘九尾狐’，真如书上说的那般 ‘音如婴儿，食者不蛊’？”

　　这个问题倒不难。星鹤松了口气，用软糯的声音答：“星儿觉得，许是古人见过毛色漂亮的狐狸，便添了些想象。就像二哥总说，他见过会说话的八哥，其实不过是学舌罢了。”

　　这个比喻带着孩童的天真，却又藏着几分深意。皇后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追问道：“那‘毕方鸟’呢？‘其状如鹤，一足’，世间真有这样的鸟？”

　　星鹤低头想了想，指尖轻轻点着桌面：“或许是…… 受伤的鹤？就像邻家阿黄断了条腿，旁人见了，便以为狗都是三条腿的。” 她忽然抬头，眼里闪着光，“不过也说不定，天地之大，总有我们没见过的东西。温先生说，‘六合之外，圣人存而不论’，或许就是这个道理。”

　　“‘六合之外，圣人存而不论’？” 皇后挑眉，这可是《庄子》里的句子，一个三岁孩童竟能随口道来，还能用得如此妥帖。

　　江妃连忙打圆场：“温先生教得好，星儿也学得快。” 心里却暗自嘀咕 —— 这孩子的见识，怕是比好些十岁的公子还要深些。

　　星鹤没察觉两位娘娘的异样，反倒被勾起了兴致，语速渐渐快了起来：“我还觉得，那些异兽的名字，说不定藏着古人的念想。比如‘饕餮’贪食，或许是想告诫世人别太贪心。”

　　她越说越投入，小手比划着：“就像书里说‘昆仑之虚，方八百里，高万仞’，说不定不是真有这么高的山，而是古人觉得，神圣的地方就该是这般模样。”

　　皇后一抬眼看着星鹤投入的手舞足蹈的讲解忽然再问“那星儿觉得，这守昆仑之墟的开明兽，为何长着九个头？”

　　星鹤的小手上还沾着糯米粉，闻言歪头想了想，目光在书页上转了两圈：“娘娘您看，这九个头都朝着不同方向。” 她伸出小手比划着，“说不定是古人想告诉我们，守护重要的东西，得眼观六路才行。就像爹爹说的，治理地方要兼顾农、工、商，少了一样都不行。”

　　江妃手中的竹筛微微一顿。这话说得竟有几分治世的道理，哪里像三岁孩童的见识？

　　皇后眼底闪过一丝讶异，却不动声色地追问：“那你再说说，‘女娲补天’用的‘五色石’，为何偏是五种颜色？”

　　星鹤蘸了点清水，在案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圆圈：“先生说，五行相生相克才成天地。青、赤、黄、白、黑，许是对应着东、南、中、西、北？” 她忽然眼睛一亮，“就像厨房里的调料，盐、糖、醋、酱、椒，少了一样，菜就不香了！”

　　这个比喻既稚气又精妙，把抽象的五行之说讲得活灵活现。皇后忍不住抚掌轻笑：“说得好！难怪温先生总夸你悟性高。”

　　江妃笑着添了把桂花：“那‘夸父逐日’呢？你觉得他为何要追着太阳跑？”

　　星鹤的小脸忽然严肃起来，指尖轻轻点着 “夸父” 二字：“我觉得他不是非要追上太阳。” 她抬头望向窗外的天光，“就像大哥练箭，明知一时射不中靶心，还是要日日练习。夸父跑了那么远，说不定是想告诉我们，有些事哪怕做不成，拼过了也值得。”

　　这话一出，小厨房忽然静了下来。星鹤后面说出的话已全然不像三岁孩童的口吻，倒像个浸□□海多年的读书人，既有对文本的细致解读，又有自己的独到见解。

　　皇后望着星鹤认真的侧脸，忽然想起白昭常说的 “星儿心细如发”。从前只当是父亲对女儿的偏爱，此刻才明白，这孩子的心里，藏着比同龄人深得多的沟壑。她不仅记得书本上的字句，更能从中读出人情事理，这份慧心，连许多饱学之士都未必有。

　　廊下的白肃仁与白原井听得目瞪口呆。白原井拉了拉大哥的袖子，小声道：“小妹什么时候懂这么多了？上次她还问我‘饕餮’是不是种糖糕呢。”

　　白肃仁也有些惊讶，但更多的是自豪。他妹妹向来聪慧，过目不忘，此刻不过是把书里的学问融会贯通了，倒也不奇怪。

　　赵珩端着茶盏的手微微收紧。他自小在皇子中以学识见长，读《山海经》时只当是志怪传说，从未想过能从中读出 “告诫世人” 的深意。星鹤的见解未必全对，却透着股跳出书本的灵气，让他不得不心生佩服。

　　赵琰则听得云里雾里，扯了扯赵珩的衣角：“大哥，她在说什么？她不是说饕餮是凶兽吗？怎么又成糖糕了？” 惹得赵珩无奈地敲了敲他的脑袋。

　　小厨房里，皇后看着星鹤眉飞色舞的模样，忽然笑道：“你这孩子，倒像是从书里走出来的小先生。”

　　星鹤这才回过神，意识到自己说了太多，脸颊腾地红了，连忙低下头：“星儿胡说的，让娘娘见笑了。”

　　“不，你说得很好。” 皇后却摇头，语气里带着真切的赞许，“读书本就该这般，既要看得进，也要跳得出。” 她看向江妃，眼底的疑惑渐渐化作了然 —— 或许，白相的这个女儿，本就不能用寻常孩童的标准来衡量。

　　蒸笼 “呜呜” 地冒起白汽，桂花的甜香混着杏仁的醇厚漫开来。星鹤看着腾起的雾气，脑子里想着要转移话题忽然笑道：“娘娘您看，这水汽像不像书里说的‘云气绕昆仑’？”

　　皇后望着那片朦胧的白汽，又看了看星鹤眼里跳动的光，忽然觉得，这孩子哪里是在读书，分明是把书里的世界，活成了自己的日子。这般智慧，不是死记硬背的学问，而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灵秀。

　　“等吃完桂花糕，” 皇后轻声道，“本宫教你读《楚辞》，里面有比《山海经》更有趣的故事。”

　　星鹤的眼睛瞬间亮了，像落满了星星：“真的吗？有会飞的仙人吗？”

　　“有。” 皇后笑着点头，心里却暗自感慨 —— 左相白昭，怕是养出了个了不得的女儿，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廊下的白肃仁听着妹妹的笑声，嘴角的笑意愈发深了。他早知道小妹聪慧，却不知她能把书读到这般境界，既守得住孩童的天真，又藏得住洞明的慧心。

　　赵琰扯了扯赵珩的袖子，小声道：“大哥，她是不是偷偷请了神仙教她念书？”

　　赵珩没说话，只是望着小厨房的方向，眼底多了几分郑重。或许，往后在书院，该多向白肃仁请教才是 —— 能教出这般妹妹的兄长，定也不凡。

　　皇后望着灶台上腾起的白汽，忽然觉得，这趟小厨房之行，比看再多账本都要有趣。星鹤这孩子，就像这刚出炉的桂花糕，初看是软糯的甜，细品之下，却藏着让人惊喜的真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