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月照我行》一尾倪狐

17、第十七章 | 偏这小女儿，是个书痴 日头爬到窗

　　日头爬到窗棂正中时，星鹤正跪坐在软垫上，鼻尖几乎要碰到书页。那本《山海经》注本被她翻得卷了角，指尖在 “九尾狐” 的插画上轻轻摩挲，连檐角铜铃响了三遍都未曾抬头。

　　“母妃说藏书阁后园的石榴熟了，我摘了最大的来 ——” 赵琰的声音撞开木门时，星鹤正喃喃念着 “青丘之山，有兽焉”，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少年捧着个红透的石榴站在门口，脸上还沾着点石榴汁，见星鹤背对自己一动不动，脸上的兴奋顿时僵住。他偷偷拽了拽刚走进来的江妃的衣袖，小声问：“娘娘，星鹤妹妹是不是生我气了？”

　　江妃掩唇轻笑，朝皇后的方向努了努嘴。皇后正就着窗光看一卷旧书，眼角的余光瞥见这幕，只是对赵琰摆了摆手，示意他莫要出声。

　　赵琰只好捧着石榴，像尊小石像似的杵在原地。他看着星鹤时而蹙眉、时而笑眼弯弯的侧脸，心里更慌了 —— 不过是陪母妃多吃了两块芙蓉糕耽误了一点时间，怎么就惹她不高兴了？早知道刚才就该把糕点揣在怀里跑过来。

　　“三皇子不必介怀。” 白肃仁翻书的手顿了顿，声音轻得像书页摩擦，“舍妹看书时便是这般，上回看起《史记》，连父亲叫她用晚膳都没听见。”

　　白原井正趴在地上研究一幅舆图，闻言抬起头补充：“上次她看话本，我把糖画举到她眼前，她都以为是书里的妖怪，吓得差点把书扔了！” 说罢还冲赵琰挤了挤眼睛，眼底满是看好戏的笑意。

　　赵珩从书架上取下一卷《水经注》，慢悠悠道：“等她看够了这页，自然会理你。” 话虽平淡，嘴角却藏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这话非但没让赵琰安心，反倒让他更急了。他偷偷把石榴放在星鹤身旁的矮几上，见她还是没反应，又伸手想去碰她的发辫，指尖刚要碰到那支绿玛瑙珠钗，却被江妃一个眼刀制止了。

　　星鹤终于翻过 “九尾狐” 那页，长舒一口气时，才发现身边多了个红通通的石榴。她拿起石榴转头，正好对上赵琰瞪得溜圆的眼睛，吓了一跳：“三皇子哥哥，你什么时候来的？”

　　赵琰被她这声 “哥哥” 叫得一怔，方才的委屈瞬间烟消云散，梗着脖子道：“刚来！看你看书太认真，没好意思叫你！” 说着还故意挺了挺胸，仿佛刚才那个手足无措的少年不是他。

　　星鹤浑然不觉他的别扭，指着书页笑道：“你看这个九尾狐，尾巴上的花纹和御花园的孔雀翎一样！”

　　赵琰凑过去看，嘴上嘟囔着 “哪有孔雀翎好看”，眼睛却比谁都亮。皇后看着凑在一处的两个孩子，与江妃相视一笑，将刚泡好的雨前龙井往他们面前推了推 —— 这藏书阁的墨香里，倒是添了几分孩子气的热闹呢。

　　日影移过窗棂，已到午时三刻，宫女轻手轻脚地进来禀报：“娘娘，午膳已备好。”

　　皇后合上书卷，看向仍沉浸在书页中的星鹤，无奈地与江妃对视一眼。只见星鹤盘腿坐在软垫上，身子随着翻书的动作微微前倾，连宫女的声音都未曾入耳，手指还在 “毕方鸟” 的插画上细细描摹。

　　“星儿，该用膳了。” 皇后温声唤道，星鹤却像没听见一般，嘴里还念念有词：“…… 其状如鹤，一足，赤文青质而白喙……”

　　江妃忍着笑打趣：“这孩子，怕不是要把书吞下去才肯挪窝？”

　　赵珩起身走到星鹤身边，刚要开口，就见白肃仁已经放下手中的兵法书，动作熟稔地弯腰，一手托着星鹤的膝弯，一手揽住她的后背，连人带书打横抱了起来。星鹤猝不及防被抱起，下意识地把书搂在怀里，眼睛依然盯着最后几行注解，直到被抱出藏书阁的门，才茫然地抬头：“大哥？”

　　“先去吃饭。” 白肃仁的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向两位娘娘点头示意后，抬起脚来就平稳地往凤仪殿走，仿佛抱着的不是个活生生的孩子，而是件稀松平常的物事。

　　白原井连忙跟上，转身对皇后和江妃拱手告罪：“娘娘恕罪，舍妹就是这性子，看书入了定，不看完眼前这页就像丢了魂儿。” 他指了指星鹤怀里那本《山海经》，脸上堆着讨好的笑，“这本注本她正看到兴头上，能不能跟娘娘借半日？等她看完了，我立刻让她亲手送回来，保证一页都不折损！”

　　皇后被这兄弟俩一唱一和逗得发笑，摆了摆手：“罢了罢了，让她拿去吧。不过可得说好，看完了要给本宫讲讲这毕方鸟到底长什么样，不然下次可不让她进藏书阁了。”

　　“哎！谢谢娘娘！” 白原井喜滋滋地应下，转头就追着白肃仁的背影喊，“大哥慢点！让她把那页看完再走啊！”

　　江妃望着三个孩子的背影，对皇后笑道：“白相教出来的孩子倒是有趣，一个沉稳得像老学究，一个跳脱得像猴儿，偏这小女儿，是个书痴。”

　　皇后望着远处白肃仁怀里，星鹤又低头看书的模样，眼底漾起暖意：“这样才好，真性情。” 她抬手理了理衣袖，“走吧，咱们也去用膳，看看这书痴到底要把书看到什么时候才肯放手。”

　　星鹤把最后一页注解看完时，正坐在凤仪殿的食案前，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本《山海经》注本。她眨了眨眼，仿佛刚从另一个世界回过神，先是茫然地看了看满桌的菜肴，又低头瞅了瞅怀里的书，忽然 “呀” 了一声，连忙把书往桌上放，却又想起什么似的，小心翼翼地用帕子擦了擦书角的油渍 —— 方才被大哥抱着来时，书页不小心蹭到了碟子里的酱汁。

　　“看完了？” 皇后见她这副模样，笑着递过一碗汤，“快趁热喝，不然该凉了。”

　　星鹤接过汤碗，脸微微发红：“让娘娘见笑了。”大哥肃仁见状赶紧在星鹤的耳边说起二弟原井刚刚替她借书的承诺，星鹤听完放下手里的汤碗捧着书走到皇后面前，双手奉上，“娘娘，书看完了。里面的毕方鸟，羽毛像燃烧的火焰，虽然只有一只脚，却飞得比画里的凤凰还高呢。”

　　她说得认真，连眼睛都在发亮，仿佛真的见过那只神鸟一般。皇后接过书，见书页平整，注解处还被细心地折了小角，不由得愈发喜欢这孩子的妥帖，便笑着把书又塞回她手里：“既然喜欢，便再留几日吧。等你回府时，本宫再挑几本适合你的送你。”

　　星鹤眼睛瞬间亮了，但很快连忙摆手：“不行的，太贵重了……”

　　“在本宫这里，喜欢的东西便不算贵重。” 皇后拍了拍她的头顶，“往后常来藏书阁便是，可别再看到忘了吃饭。”

　　星鹤用力点头，把书抱在怀里，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一旁的赵琰凑过来：“书有什么好看的？下午我带你去捉兔子，御花园的兔子耳朵都是粉的！”

　　星鹤却摇了摇头，指着书里的插画：“三皇子哥哥你看，这书上说昆仑山有长着翅膀的马，我们去找找好不好？”

　　赵琰被她问得一愣，随即拍着胸脯：“找！肯定比兔子好玩！”

　　白肃仁看着妹妹眼底重新燃起的光，无奈地摇了摇头 —— 这刚从书里的世界出来，怕是又要钻进另一个新奇念头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