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庭机器》落地生根嘤

9、狗都不当工薪律师（上） 昨天临下班

　　昨天临下班，苏浪开始绘声绘色地讲和冯建业做的□□案：男方是个小领导，涉嫌□□罪，受害者是他的下属，事后男方转给了女方四百块。
　　男方说四百块中，两百块是双方协商一致的嫖资，两百块是工资；脸上的巴掌痕迹和身上的伤也不是因为女方拒绝和挣扎，因为不是事前和事中打的，而是事后打的，为什么事后打呢？因为女方认为嫖资是四百块，不包含两百块的工资，女方说男方少给了两百块。结论是因为两百块闹掰了才报的警，在车上的姿势女方不配合也很难成功……
　　苏浪他们的辩论思路是：不是□□，是女方自愿的。
　　“这说的多有道理，就按委托人的说法来，挣这个钱的。”
　　“什么时间打的巴掌印，能鉴定出来吗？”
　　“真的很难成功吗？”
　　“成功了吗，插入式了？”
　　“吃大枣不？”唐糖问来接水的陈鹰，都在讨论□□案，没人在意他们的对话。
　　“不吃，那是女人吃的”
　　“？”唐糖震惊，“男人不需要补血啊？”
　　“不需要。”
　　“男人是水泥做的啊。”唐糖表示不理解。
　　“男人必备，国产悍马。”章狂听见他们的对话捣乱道。
　　“多少钱？”唐糖以为在说车。
　　“伟哥，你管多少钱。”陈鹰有点无语。
　　“哦，以为是车。”
　　昨天和今天一样，对潘晓妍来说，是普普通通的一天。
　　潘晓妍是松石律所案件量最大的律师，每年拿到判决完结的案子有六七十多件，平均每周开四个庭。
　　钱老太践行了能者多劳的理念，规定每年的年终奖是根据完结案件量来算，一年完结案件在四十八件以上，每多完结一个案件，计三千块钱年终奖。
　　众人都拼命干，生怕钱老太少分配案子，只能拿到固定底薪。
　　规定是这么规定的，实操中，串案算一个案子还是几个案子，一个诉讼阶段算一个案子还是几个阶段加起来算一个，主要还是看钱老太内心的衡量。
　　律师们都想做标的小、争议不大的案子。
　　潘晓妍最精通的专业领域和做得最多的是婚姻家事案件。松石律师表面上是综合型律师事务所，实际上还是以婚姻家事为主，占比达到百分之六十多。牛大帅戏言潘晓妍是松石律所的顶梁柱。
　　唐糖现在主要跟着潘晓妍做案子，今天她又被潘晓妍折服了。
　　在婚姻法司法解释三出台前，夫妻双方房产证加名基本等同于对半分，法院判决分割比例百分之五十对五十。潘晓妍新收到了一个判决书，代理男方，房屋是男方父母婚前出资，婚后两人偿还了很小比例的贷款，结婚十多年，育有一个孩子，法院判决房产份额八二分，取得了重大胜利。
　　在这背后，潘晓妍搜索了大量案例，查到了两个外省中院的典型案例，调了相关四个案子的案卷，包括男方父母诉夫妻二人借名买房的两个案卷、离婚诉讼的案卷和另一次离婚后财产分割纠纷的案卷。上千页的材料她一页一页看，所有的数额、时间点列的明明白白。
　　唐糖第N次想，自己要进了监狱，一定要找潘晓妍做自己的代理律师。案子打得太漂亮！敬业，负责，还有原则！
　　潘晓妍每天的日程表都是长长的一串，按照要办理的先后顺序和重要程度排序。随时有变化，再写进行程表里。
　　她发现唐糖傻呵呵的，告诉过唐糖很多次，好记性不如烂笔头，开庭时间和重要事件一定要记在本子上。
　　今天潘晓妍的待办事项满满，暂列了十一项，具体如下：
　　（1）上午和周媚现场沟通，案件风险点和诉讼方案；
　　（2）某某公司案，告知法院调解方案，确认调解庭时间；
　　（3）中午律所接待张雀，民间借贷纠纷案，签署起诉状+委托代理手续；
　　（4）下午和钱老太律所接待马欣欣和关总，暂时未告知事宜；
　　（5）某某案，强制执行申请书起草；
　　（6）某某案，强制执行案件网络立案；
　　（7）某某案，导出对方刻盘录音发送给公司核实内容；
　　（8）某某案，邮寄撤诉申请书及变更诉求申请书；
　　（9）某某案，材料邮寄截至日期，邮寄证据视频光盘+代理词终稿+整理的补充证据材料；
　　（10）某某案，和法官沟通诉讼费退费所需材料和邮寄地址；
　　（11）某某案，打印案件材料和所函盖章。
　　除前四项外其它的，潘晓妍先吩咐给唐糖和苏浪整理起草。她会在接电话和接待客户的空隙中，逐一再核实。
　　吩咐完后，潘晓妍上楼打粥，还没开始吃就接到了客户的电话。
　　“潘律师，这案子的结果怎么是这样的？”建筑公司杨总质问。
　　“杨总，劳动案子仲裁员还是会倾向于劳动者的，毕竟弱势主体，开庭时该说的我们都说了，您也在场。现在还有争取的空间，您看看要不要向法院起诉？”
　　“这起诉能胜吗？”
　　“钱主任和我说您和她沟通过了，约的明天下午见面谈，我也在，咱们见面再详谈吧。”潘晓妍避免正面回答输赢问题，电话非常容易被录音。
　　“好的，那见面谈。”
　　工薪律师会随时随地被法院、客户、领导的电话和消息轰炸，每次都需要及时对接，保持耐心和专业度。
　　杨总的公司雇佣大批工人做小业主房屋装修项目，一个劳动者由于工作大拇指受伤，和杨总沟通赔偿双方没达成一致。劳动者向劳动仲裁委提出申请，主张确定劳动关系，以图下一步的伤残等级鉴定和赔偿问题。杨总公司既没有和劳动者签订劳动合同，也没有给缴纳五险一金，工资发放也没走公司帐户。
　　潘晓妍代理杨总公司出庭应诉，出庭前向劳动专家任君请教了诉讼策略——不认可构成劳动关系，仅认可是劳务关系。两者的区别是有没有人身支配属性，有没有固定的工作时间和薪酬待遇。
　　开庭时潘晓妍从工作时间不固定、工资不固定入手辩解，主张不存在人身支配属性，但各方心里都有数，实质上具有人身支配属性，还包吃包住呢。
　　一起出庭的杨总向仲裁员重点暗示，劳动者主张确认劳动关系真正目的是想走伤残等级鉴定，主张更多的赔偿，但是他的伤情根本构不成伤残等级，确定了劳动关系也是白折腾。还空口说劳动者在工地没活时会去其他工地干活……
　　仲裁员综合在案证据和双方陈述，裁决确认了双方存在劳动关系。
　　拿到这样的结果，潘晓妍是欣慰的，即使作为律师她吃了败仗，但自有公平正义的光照在了她的心里。
　　仲裁裁决书送达之日十五日内能向法院起诉，否则裁决书生效。潘晓妍和钱老太都知道向法院起诉，胜诉的可能性非常低，但律师费钱老太已经收了，该打还是要打。
　　潘晓妍刚挂掉杨总的电话，又进来一个法官的电话。
　　“潘律师，连叶的案子到底撤不撤诉？”法官质问。
　　“法官，我在和郑总沟通呢。”
　　“这都多久了？举证期明天可就到了。你是律师，这个案子能不能赢你心里没数吗？”
　　“法官，我和郑总都说了，他听不下去。要不我给您他的电话，您可以直接给他做做工作。”
　　“我不做，我就告诉你，现在撤诉还能退一半诉讼费，对方要是另诉你们能凭鉴定报告反诉。这次要是给你们诉求驳了，对方另诉你们就傻眼了。你自己看着办吧，明天给答复！”
　　连叶从郑总公司里包了工程，主张郑总公司欠付工程款，多次找工人去劳动监察委要钱，影响了施工进度。郑总找到钱老太，钱老太大手一挥，告他！状告的理由是说连叶施工质量不行，大甲方还向郑总主张维修费用和罚款呢，郑总要连叶赔偿，欠付的工程款还不够扣的。
　　这个案子分给了潘晓妍，她代理郑总公司把连叶告了，要求连叶赔偿工程质量损失费用。整理材料时潘晓妍头都大了，没有材料能证明施工质量损失数额，也没有充足的实质性证据证明连叶和工程质量损失的关联。愁地潘晓妍整夜睡不好觉，还半夜惊醒了一次，众人出主意申请鉴定吧，推给第三方鉴定机构。
　　连叶收到被诉材料，向法院提出反诉索要工程款。双方没做结算，连叶主张的工程款数额也没有依据。最后双方都申请了鉴定。
　　万万没想到，连叶没交鉴定费，说没钱，卖惨。因为没做鉴定，连叶撤了反诉诉求。郑总公司和潘晓妍被架住了，郑总已经交了鉴定费。
　　潘晓妍从立案开始，一直在苦口婆心的劝说郑总，最好的结果就是调解，两不相欠，打平。但钱老太给了郑总充足的信心，他一直在坚持要连叶倒找钱，说之前给的连叶工程款，已经给多了！
　　鉴定机构出了鉴定报告，工程质量损失数额大于欠付的工程款数额。但鉴定人员口头言明损失和连叶施工的关联性无法确认。也算是稳了，在鉴定报告的数额上再打个折扣的问题，潘晓妍知道鉴定数额后的第一个想法。
　　又万万没想到，鉴定内容和过程太水了！施工有几版图纸、哪栋楼哪层按照哪版图纸施工的、连叶的施工范围、撤场状态、整改具体范围，完全没有厘清；根本原因是郑总公司工作人员也说不清楚，真正参与的人员都早已离职了，也没任何留痕的书面纸质材料。
　　虽然世界是个巨大的草台班子，这也太草台了，可以说不符合鉴定条件驳回鉴定啊。
　　“鉴定机构也是要挣钱的。”牛大帅又真相了。
　　法官看到鉴定报告的内容和依据心里直突突，由此一直在劝说潘晓妍撤诉，有了上面的对话。
　　这案子被完全驳回的可能性百分之七八十，按照鉴定报告少判百分之几十的可能性有百分之二三十，潘晓妍不敢赌。她之前和郑总翻过来倒过去分析几次了，劝先撤诉，郑总不听她的。
　　郑总通过自己的致富之路，十分迷信找人和找关系，他信钱老太。
　　现在法官给了最后期限，潘晓妍接完电话后马上去办公室找钱老太，汇报案件风险，让钱老太出马劝郑总撤诉，这样等连叶再另诉索要工程款时，郑总能拿出来鉴定报告压他，这是底牌。这次不是稳赢的话，不能冒险。
　　钱老太说她会劝的，她也会看看案卷。
　　潘晓妍心想信了你的鬼，前两周、前一周、前三天都是这么说的……
　　尽人事听天命，潘晓妍知道自己还得再联系郑总，至少要留下沟通记录，以防诉讼结果不好，郑总倒打一耙。
　　从钱主任办公室出来，她刚喝两口粥，又接到了一个电话。
　　顾问单位的马总打来的，虽说是马总，也是一个高级打工仔。永远言语温柔，不慌不忙，挺有人格魅力的。
　　“潘律师，你得去趟广安啊。”
　　“我不去，我去了也没用啊。”
　　马总公司的一个案子，潘晓妍代理公司和对方调解了，分期付款，任何一期未如期支付，需要给付六万违约金和未付本金四倍的LPR利息（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公布的一年期贷款市场报价利率）。马总公司是付款方，只要按时付款就可以。结果，第二笔款马总他们忘了付了。现在对方向法院申请强制执行，违约金和利息都加上了，马总和他老板一直让潘晓妍过去和执行法官沟通，免了违约金和利息，这不是开玩笑吗？
　　“你们直接和对方沟通，对方本人不同意免违约金和利息，找执行法官也没用。”这句话潘晓妍在前几次沟通时也说了。
　　掰扯了半天，还扯到马总老板对调解结果不满意，那是他本人确认同意过的！挣大钱的人，太多说话和放屁一样。
　　潘晓妍立场坚定地表示了不去，没有时间，要是去了有作用可以挤时间，但是没有作用啊！
　　日程表上的第一件事，去周媚的工作地点和她现场沟通案件风险点和诉讼方案。潘晓妍终于喝完粥了，问唐糖要不要一起；唐糖看着那些待办事项，十分纠结，实在不想回来再加班。但是想和潘晓妍一起玩的心战胜了不想加班的心，反正回家也没什么事情做。
　　前两周，钱老太发给唐糖两份买卖合同和一份文件说明，文件说明里列出了共有五份合同及每份合同的欠款，总欠付十万多。钱老太表示来活了可以收钱，让唐糖起草起诉材料，案子由潘晓妍做。
　　两份买卖合同都是公司对公司的，买方和卖方没有变化，没有其它三份合同。卖方即要起诉的公司，实际控制人是周媚和她老公。
　　唐糖当时谨小慎微，处在乌光案差评的风暴中，不想节外生枝，直接按文件说明的数额起草材料了。起草完发给了潘晓妍，潘晓妍看了后让唐糖也发给钱老太，同时按照她说的写上风险点：
　　“主任，和潘律研究过了，周媚案子有两个问题：一是两合同都约定南安仲裁委管辖，仲裁费最低收一万七，比较高，应该得和客户说一下；二是文件说明显示有五份合同共欠款十万多，一案一诉原则，如果在仲裁委立五个案子收五次费，费用就太高了，所以现在只起草了一份申请书主张给付全部货款。”
　　“最好是能调解结案，要不裁决仲裁委有可能只处理一份合同，周媚的损失太大了。”
　　商事仲裁委和劳动仲裁委不一样，很多人会把他们搞混。劳动仲裁委是国家机关，只处理劳动案件，不收费，法定管辖原则；商事仲裁委是营利性机构，非国家机关，收费特别高，处理商事案件，约定管辖原则。
　　钱老太扫了一眼没有在意，她不在乎风险，风浪越大鱼越贵。
　　上周周媚把需要的全部立案材料，起诉状、授权委托书、营业执照、法定代表人身份证明书、法人身份证复印件，都盖章签字邮寄到律所了，除了缺少的买卖合同。
　　周媚说没有另外三份买卖合同的盖章版，他们盖章寄给对方之后，对方没寄过来，只能提供空白的word文档。
　　唐糖把所函开出来，准备立案时，钱老太告诉潘晓妍和唐糖这个案子律师费五千元，还没交呢。潘晓妍皱着眉头向钱老太当面又说了一遍风险点，提示不要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
　　南安仲裁委是先收费再正式立案，无论诉求标的额多少，南安仲裁委最低收费一万七；如果周媚看到仲裁费收费一万七的话，她大概率也不会承担。不交仲裁费案子撤诉了就没了，律师费自然也不会给。
　　钱老太说：“那你直接和周媚沟通吧，再想想其它方案。”
　　啥方案啊？Excuse me？潘晓妍满脑袋问号。
　　“那要不做个债权转让？让公司把几个合同的债权都转给周媚，再以周媚的名义立一个案子？”钱老太以询问的语气说。
　　“那还是只能约定南安仲裁委管辖吗？”潘晓妍怕自己判断失误。
　　“应该是，不能绕过原有的约定吧。起诉到法院，对方再提管辖异议拖时间。”牛大帅在旁边说。
　　“仲裁委真的收费太高了；而且只看到了两份合同，其它的没有看到，如果其他的合同有的约定法院管辖，分别债权转让？”冯建业考虑到了这点。
　　“可以，约定仲裁委管辖的做一个债权转让，约定法院管辖的再做一个债权转让。”钱老太拍板了。
　　潘晓妍之后联系了周媚，告诉她以现在的材料立案存在的风险，也简单说了下方案。周媚当时在老家，一拖就拖到了今天。
　　本来周媚说上周六回来，让潘晓妍周六去找她，潘晓妍也答应了。结果周六等了一天，也没有收到周媚的消息。一问，说到南安市晚了让周日再过去，潘晓妍说还是周一见吧。她实在不想把休息日全浪费了。
　　潘晓妍骑电动车带着唐糖到地铁站，风声在耳边呼啸，吹面不寒杨柳风，马路牙子中间五颜六色的月季随风摇摆，阳光洒在高高的枝桠和她们身上，互相倾诉着不痛不痒的日常琐碎小事，她们感受到了久违的轻松。
　　周媚办公地点在家具城，潘晓妍她们迟到了十几分钟，看逛家具城的没几个人，可能是受疫情的影响。
　　到了三楼，一个十几平米的门脸，她们在门口张望，周媚从看不到的角落出来了，寒暄着：“是不是找不到了呀，正想问你们呢，还得麻烦你们跑一趟，我这实在走不开。”
　　周媚年纪四十岁左右，面相偏圆偏正，看着十分诚恳，不是会坑人的样子。
　　“理解理解，挺好找的。”潘晓妍边说边往里走。
　　周媚去门口拿了两瓶水，让潘晓妍和唐糖喝。
　　“不用不用，我们拿着水呢。”潘晓妍笑着说，真拿着呢，半天半天的在外面跑，随时必备养生保温杯。
　　“喝吧，天气这么热。”周媚笑咪咪地接着递。
　　是唐糖没见过的品牌；之前律所的一个客户就生产了乱七八糟品牌的水，她们有点不敢喝。
　　“您是之前认识的我们主任吗？”潘晓妍问到。
　　“不是，我也是张嘉介绍过去的。”周媚说到。
　　潘晓妍明白了，张嘉起诉清河公司案是潘晓妍去年接手温甘办的案子。她办的很漂亮，从那之后，多了四五个当事人找钱老太起诉清河公司，是冲着潘晓妍的工作质量去的。
　　张嘉案当时要开庭了，潘晓妍才接手。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张嘉是原告，以实际施工人的身份起诉，但证据只有一份合同，同时起诉了清河公司和清江公司，对方不认可施工身份的话败诉风险很大。
　　潘晓妍当时按着张嘉给他讲诉讼风险，讲了有三四个小时他才理清楚。后来张嘉按着潘晓妍给的方向收集实际施工的证据、已经给付的价款支付流水、明确起诉数额的计算明细等，他们补交了一百多页的证据。开庭时清河公司和清江公司的项目负责人出庭，看了看张嘉提供的证据，当庭同意调解了。
　　对方项目负责人庭后还加了潘晓妍的联系方式，说有本地其它案件想咨询她，潘晓妍解释利益冲突的规定，给他介绍了其他律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