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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狗都不当工薪律师(下) “今天来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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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来找您,就是和您说下,现在材料齐全了其实能直接立案,但是这边和钱主任沟通了,这样立案不能很好的解决问题。您提供的这两份合同都约定了南安市仲裁委管辖,仲裁委都是先收费再立案,最低收费标准是一万七,得您这边先垫付。”潘晓妍直视周媚的眼睛真诚地说。
“这么多吗?”不是第一次告知,周媚还是很惊讶,她想着会不会是计算错了。
“是的,要是去法院诉讼,诉讼费没有这么高,法院是公权力机构,但是仲裁委不一样,它是营利的。”潘晓妍开始和周媚沟通。
唐糖作为实习律师,在主办律师们接待客户的时候都安静如鸡,一言不发,她也没啥犀利的视角和独特的观点,偶尔一两次灵光乍现,也自己压回去了,谨记需要私下先和主办律师沟通。
“一万七太多了,现在我们也拿不出来,万一打赢了对方没钱怎么办?”周媚不想出这笔钱。
“对,这就是问题。您知道对方现在还有没有钱吗?”
“应该有,他们公司财务给我说的,有其他账号。”
“那就行啊,只要公司运营着,能执行回来就行。”潘晓妍松了口气。
“但是他们公司之前被告了,执行也没给回款,他们应该是新开的账户。”周媚不确定地说。
“不应该,我们查了执行信息网和企业信息网,这家公司还不是失信被执行人,应该正在执行阶段。最怕的是他们不用这家公司了,用其它公司名义接着办业务”。
潘晓妍每接到一个案子,会先查对方是不是失信被执行人、经营状态是不是异常、以及在案例网上的判例,做到心中有谱,遇到对方失信的也会给钱老太报告。
“那你说咋办,我们可不能再往里搭钱了,主要是一万七太多了,还以为是法院的几百几千呢。”周媚觉得对方换套壳的可能性很大,“他们都被告好几次了,欠了很多钱。”
“当时就不应该约定仲裁委管辖,我审合同遇到约定南安市仲裁委管辖的,都改成法院管辖了。好多投资理财诈骗的、非法集资的,都约定南安市仲裁委管辖,等受害人起诉时要交的仲裁费就把人吓跑了,骗子不战而胜。”潘晓妍顺势输出,她在实习律师就意识到了这个特点,也告诫过唐糖审合同时注意这点。
不同地区的仲裁委收费标准不统一,南安市仲裁委收费较高,成为了一些骗子的首选,约定仲裁管辖后,法院不会再受理案件。
对方公司大概率跑路了,她们想。
“而且商事裁决书不公开判例,有保密性,也利于诈骗集团行动。”
“谁能想到这些呢,我们也不懂,都是对方提供的格式合同。”
“我和钱主任讨论的是,做债权转让。”潘晓妍脸嫩年轻,和当事人沟通方案时需要扯钱老太做大旗。“另外三份合同是约定的南安仲裁委管辖还是法院管辖?”
“没有那三份合同。”
“直接没签吗?”没签的话,相当于没约定仲裁委管辖,法院有管辖权。
“不是,当时签了,我们给了他们,他们没寄回来。”
“那应该有聊天记录吧。”
“现在也不确定有没有了。”
她翻找了手机的聊天记录,文件已过期。
“如果还是他们的模版,应该都约定的南安市仲裁委管辖。”潘晓妍认真分析。
“收费太高了啊。”周媚愁眉苦脸。
“所以绕回来了,要是立仲裁委五个案子收费过于高了,立一个也很高。这样吧,我们可以先试试,把五份合同一起做债权转让转给你,约定法院管辖,先去法院立案。同时再签一份约定南安仲裁委管辖的转让合同,两手准备,法院立不上案的话,再去仲裁委立案。”可别再给谈黄了,潘晓妍想。
这个方案还是有可操作性的。
“那法院立上案就好了吧?”周媚还是想确定下,她的心里也在打鼓,十分抗拒再花冤枉钱。
“法院立上案,对方如果提管辖权异议有可能会被驳回,到时再去仲裁委立案。但是可能性不大。”概率相当低,但是潘晓妍不想打包票,这个案子钱少事多,必须和周媚说明白。
“那我和我老公商量商量吧,不能再搭钱了,成冤大头了。”
“嗯嗯,可以。”
双方就上述说过的,又翻来覆去商量了半个多小时。
“要是和你老公商量完,不想做了的话,直接和钱主任说声啊,我这又给她搅黄了一个案子。”潘晓妍看着周媚苦笑。
分析得太清楚透彻,这个案子黄了的可能性太大了,唉,又要惹钱老太不开心。
“不会的,这确实应该分析分析。我和我老公商量后再和您们沟通。”周媚笑着说。
“好的,那我们就先回去了。”
“嗯,还辛苦您们跑一趟。”
“没事儿没事儿,应该的。”
潘晓妍和唐糖骑电动车往回走,唐糖说她还抱着能成案的希望,潘晓妍说成案可能性不大。
她们紧赶着回律所,还有客户和材料在等着。
四五个月前,周媚的一个案子,也是被潘晓妍给分析没了。她太细致认真,成也认真,败也认真。
那次周媚要告清河公司和清江公司,大部分合同是和清河公司签的,货款大部分都是清江公司给支付的。清河公司和清江公司,两个班子,一套人马。周媚挂靠其它公司给清河公司、清江公司供了九次货物,签了九份合同,各方沟通过共欠付周媚方二十多万,讨价还价后,周媚方认可对方一个月内支付的话,给十六万就行。
清河公司、清江公司拖了一年多了也没给,钱老太分析过后说起诉要二十多万,因为对方没有及时支付,也没有周媚认可给十六万的书面协议、录音和聊天记录等等。
一事一诉原则,还是不同的被告,分开立案成本太大了。当时钱老太就说统一做个债权转让吧,正好周媚挂靠的公司不太方便出手续。潘晓妍看了实习律师起草的债权转让文书、梳理的合同金额、已付款和欠付款明细,发现现有的九份合同金额和增项金额对方已经给超了,欠付金额哪里来?
她让周媚核实,把案子给核实黄了。周媚开始说应该是少合同资料,她回去找找,后来合同没找到,她说找不到问题在哪,还是先拖着吧。当时潘晓妍就觉得周媚这人不太靠谱。
潘晓妍到了律所,联系了计划中午接待的张雀,张雀工作地点离松石律所就几分钟的路程。
在张雀到之前,潘晓妍抓紧时间核实导出的视频文件、刻盘资料、需要邮寄的材料和代理词、证据材料等。
张雀的起诉状和财产保全申请书,两周以前潘晓妍和唐糖就起草好了,她们还很奇怪为什么张雀这么晚才来签合同和授权手续材料。
双方聊起来,她们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张雀是把几十万借给了熟识的异性朋友,因为是熟人,所以知道他之前已经被告了,之前起诉的人,都赢了官司输了钱。张雀知道对方找到了用现金形式发放工资的工作,也知道对方的母亲还在做生意可能会东山再起,对方说张雀承诺不起诉的话,会每个月偷着先还给她一些。这就是张雀纠结起诉与否的原因。
张雀急切的想知道,起诉的话能不能保全到对方的房子和钱,这谁也说不准,律师直接查询不动产登记的道路已经被堵死了,没有法官的调查令,潘晓妍不能核实房子是否还在对方名下。
最后张雀先签了手续材料,但说等她通知再起诉。
下午来的关总,何许人也?
关总,一个奇人,在公检法做过,人脉广,通过介绍案子给律所赚取律师费回扣。和关总性质差不多的,如司法系统离职人员、司法系统人员的亲戚、法院外聘的调解员等等,俗称司法掮客。
从松石律所众人给关总扫尾的案子能看出来,他给客户出过不少馊主意,有的和虚假诉讼一线之隔。
因为一直在接待张雀,潘晓妍没有参与接待马欣欣。
马欣欣家的老房拆迁,得到了价值几百万的房子,但老家房子有其他人的份额,其他人指马欣欣后爸。马欣欣母亲和后爸调解离婚时,约定了老家房子两人共有,由此拆迁来的房子也有马欣欣后爸的份额。
马欣欣:“我之前咨询过其他律师,他们说我后爸没对我妈尽抚养义务,我妈可以撤销对他的赠与,让我收集没尽义务的证据。”
“离婚协议不是赠与,属于夫妻共同财产分割的意思自治,存在欺诈、胁迫情形才有撤销的可能,很明显你家的情况不属于。”关总胸有成竹,觉得现在的法律市场真是离谱,什么话都敢说。
“你找的根本不是律师,什么律师能说这话!肯定是打着律师名义的法律咨询公司,没有律师资质,别信他们。再说了,都离婚了,哪来的抚养和帮扶义务?”钱老太掷地有声。
马欣欣是想确认怎么样才能让后爸分不到房子和钱。目前房产证是马欣欣母亲的名字,马欣欣主要问两点,一是能不能现在就卖房而不惊动后爸,二是问这钱怎么洗出来,将来后爸他们追不到。他在其他律所那里已经问过好几轮了,团的几块钱的折扣券。
关总直接答复,可以卖房,有权卖房,尽快卖!和其他律所的回答一致。至于怎么洗出来的问题,关总提了个分批取现金的建议,也和其他律所一样。
到时候真转移走了,马欣欣后爸诉讼赢了也没钱了。妥妥的恶意转移财产。
随处可见的老赖,随处可见的转移财产,随处可见的执行难,百分之七八十的案子都终结本次执行了,赢了官司,输了钱。
为什么不加大执行力度呢?祖孙三代,远亲近邻,公司的股东、实际控制人、董监高,从事情发生的那一天开始,调银行流水追啊!随口提的东西各个购物平台都会推送,没道理追不到钱的踪迹。
加大执行的力度,实行更严格的制度,不能让老赖活得滋润,而遵纪守法的人被骗被坑被笑话。为什么不加大呢?这会不利于大的社会经济的发展吗?不懂,没有总揽全局协调各方的视角。科技这么发达,聪明人这么多,资源过剩,找不到解决办法吗?
当律师偶尔感觉是在和魔鬼打交道,很多时候,是在和人性阴暗面、社会阴暗面接触。不应该是这样的,公平和正义呢?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不当律师,就不是和魔鬼打交道了吗?每个人,都要面对人性的幽暗,无论是他人不可测不可控的人心,还是自己压抑暴戾无常的内心。
大学暑假时,唐糖在老家旅游点的旅馆里打工,除了二十岁的她,只有一个兼厨师和保安的四十多岁的圆圆润润的大叔,唐糖兼职保洁、服务员及其它一切零活。周围没有名胜古迹,人烟稀少,偶有过路旅客吃饭住店。
唐糖和胖大叔每天一起吃饭,有一天,大叔喝多了,给唐糖说:“有一件事,我从来没和任何人说过。”
胖大叔年轻时喜欢骑摩托车,有一次在乡下公路骑的飞快,撞到了人。
他没停。
被撞的人,是死是活,这么多年,他不知道。
绝对不是坏人的胖大叔,做了这件事情。
唐糖也没对任何人提起过。
这件事烂在了她的肚子里,热忱天真充满热血的她,从那天开始,对世界和他人有了一丝审视,一丝怀疑,一丝谨慎。
在树影婆娑偏僻无人的屋门前,外面的动静,是不是胖大叔站在门前?
唐糖每次怀疑的时候,都装出和妈妈、奶奶打电话的动静。她的奶奶和爷爷在一公里外的村政府做饭看门,唐达也在那里。
平安度过了,没有答案。
“明天和主任不出差了,她弹窗了。”牛大帅话一出,吸引了全部注意力。“真倒霉,上次出差就是有弹窗没去成。”
“上次弹窗出来,被问到去没去过有风险的地方,主任直接说没有,就让走了;牛大律拼命想,说可能去过冷库附近,荣获三天两检待遇,回来待着了。”潘晓妍戳穿他不想出差的真相。
“都是太诚实的锅啊。”牛大帅装模作样,手背击拍着手掌。
“陈鹰同志要是被拦下来,肯定脱口罩就说不干了,然后一口亲上去。”
“故意伤害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