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庭机器》落地生根嘤

12、性骚扰事件 在一起的理

　　章狂总结，钱老太有三板斧。
　　一板斧：我是一个老律师了，执业几十年了，有纠纷是吧，来来来，没问题都能搞定！
　　二板斧：我是南安市委员！我是南安市百大律师！
　　三板斧：上面两招还不能搞定，就拍桌子，像斗志昂扬的大公鸡似的，气势满满的吼：不用问了！说了你能懂吗？都交给我们就行！
　　简而言之，交钱就行～
　　“松石律所是当事人维权路上的最后一道绊脚石。”
　　“这不是骗吗？”
　　“这怎么叫骗呢？”
　　松石律所又在扯闲篇、磕倒牙。
　　“这叫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
　　说的对，不钻牛角尖的人，见过世面的人，不可能信这一套。
　　几个实习律师在心里掂量，给自己洗脑。上当的都活该！？
　　一帮人浩浩荡荡出发去吃午饭。
　　四月飞雪，突然降温。
　　“这是有冤情啊。”唐糖意有所指。
　　“青天化日，朗朗乾坤，哪有冤情？”陈鹰双手插兜回头望着唐糖逗乐。
　　‘哪天没有冤情？’唐糖心里默默吐槽，起了另一个话题：
　　“牛律，微创公司顾问合同到期了，正好昨天到期，我看到和主任说了，主任说知道了，微创公司小姑娘本来要付律师费，又给我说她们领导可能另有安排。”
　　“啥意思？不签了？”牛大帅表现地目瞪口呆。
　　微创公司是卫国服务了五六年的顾问单位，他走后钱老太让牛律师和唐糖接手服务，他两起草过律师函，也去开过两次会。
　　“我觉得是，百分之八九十吧。”唐糖笑的合不拢嘴。
　　“那你这个态度不对啊，”牛大帅长腔大调，“你和主任汇报的时候可不能这么开心。”挤兑加提点。
　　“我没开心，我是尴尬，”唐糖赶紧找补，“我尴尬的时候就会笑。”钱老太、姜翱、主管的耳目和传声筒都在旁边呢。
　　“你这解释太苍白了啊。所以以后看你笑，其实你不开心。”
　　“对啊，内心在流泪。”
　　“那就一句话，开心不开心本人说了算！”
　　降温，都穿着毛衣加外套，就陈鹰穿着薄短袖大摇大摆走在最前面。吃完饭回去的路上，唐糖注意到后问：“你不怕冷啊？”
　　“满腔热血。”陈鹰摆了一个炫酷中二的姿势。
　　“每天都唱着着义勇军进行曲走路。”
　　“那哪是，每天都听义勇军进行曲起床。”
　　唐糖又开始唠叨老庄的案子推进不下去，必败。
　　牛大帅：“我发现当领导的都不是一般人，隔壁所主任王美杰，要把一个案子转出去，很难赢，手下的小律师面楼难色说：‘这案子赢不了吧’，王美杰说：‘能赢，我以前干过，就在包青区法院’。小律师立马放心了，问案号，问当事人，说参考一下。王美杰来了个‘时间太长了，我记不清了。’小律师又问打了几审？王美杰来了个‘一审赢了，当事人不听话二审没代理，听说二审输了！’”
　　后天周末了，唐糖又想约陈鹰出去了。他做饭很好吃，粥、面、炒菜、炖菜样样精通，他为了省钱经常做饭，宜室宜家，唐糖已经蹭了好多顿了。但她想到肾囊肿还没有确定是良性还是恶性，还不确定想不想生小孩，什么都没有明确就去撩好吗？给自己泼了一盆凉水。
　　她真的好想约他呀。不是夸张地脸红心跳的喜欢，但有悸动，是到年纪该谈个对象了？陈鹰是难得的靠谱人？上周唐糖去大学同学边果果家里拿樱桃的时候，又受到了鼓舞，燃起了小火花。
　　边果果是三家合租的，合租伙伴是她对象的两个学长，其中有个学长结婚了，老婆已经怀孕了。他们听了唐糖诉说的对陈鹰的暗戳戳箭头，就说追呀，女追男隔层纱！学长吹嘘当时他老婆追他也是追了好久，花式百出，还让和他老婆求证，他老婆在屋子里睡觉，迷迷糊糊听到说“对”。边果果老公说：“那是师姐给你面子”。气氛十分融洽愉快，但也掺杂了一点点感伤，博士学长要离开南安回老家了，家里人实在担心他找不到对象，他本人也认为在南安混不出大出息。唐糖还脑补了有没有可能和那个博士学长凑一对呢，好像有点火花，一看就是实诚人。后来她反思，自己一直在得啵得肾囊肿和吐槽松石律所的骚操作，有点火花也灭的透透的了。
　　唐糖很羡慕边果果，她对象靠谱，是知根知底的高中同学，还会做饭，情绪稳定，长得圆头圆脑有点小帅，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状态令人艳羡。他们和朋友合租还不孤单，唐糖总在上一天班回家之后，倍感孤独。
　　前两天潘晓妍也在竭力撮合唐糖和陈鹰。
　　潘晓妍和唐糖一起出庭，来回公交近三个小时一直在絮絮叨叨，潘晓妍对唐糖说，其实你和陈鹰在一起挺好的，两个人一起打拼。又说陈鹰挺合适的，他父母就他一个儿子可以掏点首付，你父母的钱也可以先借出来，一起买一栋房……她们聊了很多，唐糖的小火苗又高了一点点点儿。
　　让小火苗撩到最高的是，唐糖最近总听米津玄师的loser这首歌，歌词中有一句：“如果想被爱的话就说出来吧，不说出来的话又怎么被感知到呢？”
　　唐糖想被爱，她也不想当处女了。要是约炮的话危险性太高了，被人身攻击的风险，得性病的风险，被录像传播的风险……
　　她27岁了，主流观点是不建议打宫颈癌疫苗了，她也不想打，不想花钱，不想身体免疫系统被攻击，没学理科她也搞不清医学原理。头脑风暴后决定，还是找个男朋友，带着套互相度过一段时间吧，陈鹰是她的第一人选。
　　理智回炉，唐糖觉得陈鹰可能也许大概率对她没有意思吧。他从来没有主动和她聊天过，现在网络这么发达，上班和下班他都不找她。但陈鹰又会在办公室里问尚清，要不要去森林公园？是要带我去吗？唐糖想美事。好困惑呀，到底有没有意思嘛。
　　想谈恋爱，想抓他的手，想给他说我喜欢听你的声音，喜欢听你说话，想和你一起走过窘迫的世界。但唐糖不太会说话，也鼓不起勇气，被拒绝了也太尴尬了，拿到律师证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突然福至心灵，不在一起的理由会有很多，就像唐糖和她的上一个相亲对象，种种不满意；但是在一起的理由只要一个就够了，足够喜欢。他果然还是不喜欢我啊，唐糖有点惆怅，又发恨的想，看王欢屌不屌他！
　　还是以不变应万变吧，等陈鹰主动表白，只要他说在一起就试试。但如果他不说，那就等着。
　　反正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一直等到七八月份核磁共振有个结果。良性的话，就找人结婚做婚前体检、生孩子，恶性的话就找个恋人，可以结婚，但是不生小孩，共同领养一个孩子，或者找个离异带娃的。
　　不要着急，唐糖，静下来，你会遇到最好的。适合自己的就是最好的。
　　唐糖十分想骂脏话，老庄蠢笨如猪，明示的暗示的都看不懂，不知道真傻假傻。老庄的口音很严重，之前卫国就说听不懂，让唐糖和老庄在负一层会客室单独梳理材料，这个案子给了冯建业后，冯建业也以此为由，五次接待中有三次不在。
　　老庄口音确实严重，但是说慢点连比划带说，唐糖还是能理解的。
　　一次在会客室，只有老庄和唐糖在理材料，老庄问：“你说这个胜诉的几率有多大？”
　　唐糖怎么回答？一分钱都要不回来？不能这么说！她当时顾左右而言他，东拉西扯，主旨就一句：要看对方的证据是怎么样的。她至今都在为这句话后悔。当时应该简单明了的告诉老庄，一定会输！
　　可是钱老太是要挣这个钱的，其他主办律师都明里暗里提醒过唐糖，不能把老庄的案子搅黄，那样老太会恨你的。
　　她想，我还要在钱老太手底下讨生活，作为受制于人的员工，不能背后捅刀！但唐糖清楚的知道，这都是借口，因此她更痛苦了。
　　怎么能让老庄知难而退、锅又不在自己身上呢？
　　老庄的案子必输，他想主张多少钱，就没算明白过。就起诉金额，唐糖和老庄碰面了五次，每次都一个半小时以上，理来理去，就没个准数。在沟通群里，老庄还天天催。唐糖要诉讼材料，老庄就一句话，看对方发给我的文件去吧。
　　据老庄说，他借用朋友公司名义和采购单位签订合同，向采购单位提供机器设备安装，采购单位把钱打到了朋友公司，所以他要起诉公司把钱收回来。慢慢牵扯出来越来越多的事情，朋友公司不止被借用了一次，要起诉的款项里还掺杂着借款和成立其它公司的出资款。最坑的是，机器设备是朋友公司提供的，安装也是朋友公司提供的，那老庄到底干什么了呢？
　　唐糖在群里委婉地问了很多次，前几次老庄都没有回答，最后一次，老庄说他做了电线改造安装工作，也太像找补的假话了！
　　松石律所的律师们和实习律师们集思广益，猜测老庄真正要主张的是作为中间人的介绍费。
　　唐糖根据老庄提供的基本合同和朋友发给他的表格来计算起诉金额，老庄今天不认可这个表格，明天不认可那个表格，采购单位给公司两个项目的价款，老庄今天说按几份合同总金额算，明天说按照开票金额算，后天按收到的价款统计明细表计算，中间掺杂着税款、设备款、安装款、运费、人工费，每天都在变。
　　唐糖因为老庄的案子每天都睡不着觉，她把种种的厉害关系、有疑问的、说不清楚的都和自己的师傅卫国说了，和牛大帅说了，和潘晓妍说了，和陈鹰说了，和午饭在场的每一位主办律师和实习律师都说了。
　　她师傅卫国在的时候，唐糖和卫国说她的担忧和困扰，卫国就会说：“没事儿，你立不上案就和主任说，你就和主任说是我说的。”提供了满满的安全感和情绪价值。
　　现在，松石律所的每个人都知道这个案子，已经三个月了还没立案。钱老太嘴上不说，但她对唐糖越来越不满意了。
　　上周钱老太给每个女生都送了一支口红，她提醒唐糖化妆，说了好几次了，唐糖还是素面朝天。钱老太不管潘晓妍，因为潘晓妍的专业性直接能征服客户，不用她描眉画眼树立形象。唐糖作为主办律师接待客户的配件，自然要西装革履、画的美美地，迎合大众心里律师的形象，树立律所的专业度。
　　唐糖觉得冤枉，她化了几次妆，其他人都说没看出来她化妆了，所以她彻底摆烂了。好吧，主要原因还是懒。
　　唐糖意识到自己在钱老太心中评价不高，心更累了。
　　在唐糖烦心今天下午还要接待老庄的时候，一家全国知名企业领导骚扰女下属事件弄得沸沸扬扬，骚扰男的老婆还出来发了声明。在唐糖看到骚扰男老婆出的声明内容，觉得很恶心，特别想质问那个老婆，你知道的是真相吗？你是真心相信他的人品？还是为了维护共同的金钱利益？你口口声声说的真相，只不过是你老公告诉你的，你在现场吗？那么言之凿凿？
　　说她老公脖子上有草莓印，焉知不是另一个小三？当时唐糖有意识到被猥琐和□□的女性面临的社会压力有多大，但还不能彻底地感同身受。
　　而在此之后发生了一件事情，让她意识到了广大女性的艰难处境。
　　松石律所接待客户的时候，通常客户和律师会面对面隔着桌子对坐。今天接待老庄也是如此，唐糖和冯建业坐在长桌的里侧面朝门口，老庄坐在外侧背对门口。
　　唐糖又和老庄撕把起来了，她十分害怕败诉了后被老庄投诉影响正式执业，挖空心思想让老庄知难而退。
　　唐糖打着哑谜问老庄：“这个起诉的金额是怎么计算出来的？”
　　起诉金额是原告起诉要求被告给付的金额，应付金额减去已付金额，一般律师和客户核对完基本事实加整理证据后，就能计算出来了。
　　三个月都没立案老庄还没发飙的原因之一，就是因为每次唐糖计算出来的金额他都不认可，他就空口白牙的说一个数，冯建业之前给唐糖说过：“当事人说了就行，那我们就按当事人说的起诉。”
　　那这个案子一定一定一定、一定会输，要回钱的可能性百分之零点零零零零一，无限接近于零。
　　就是按老庄说的来，他说的到底准不准他本人也不知道，稀里糊涂。在听到唐糖又再问起诉金额计算方式的时候，老庄说：“我把所有材料都发给你了啊。”
　　唐糖听到这句话就气不打一处来，你是都发了，但你主张的这个数是基于你的材料计算出来的吗？你有给我每一笔的银行流水吗？能不能实事求是？怎么这么难啊啊啊！
　　现在唐糖越来越怀疑老庄就是一个中间商赚差价，完全没有任何证据能体现他具体做了什么，他只是撮合了需求方和供货方的交易。供货方和需货方的银行流水、供货方和老庄之间的银行流水或资金往来明细全都不能提供，有的材料就是乱七八糟的没有公章的价款统计表。
　　唐糖没好气地说：“您是把材料都给我们了，但是没有银行流水啊，我们也核对不出来基本的价款。您现在说的这个数字和我基于对方给的材料算出来的数字一点都不一样，所以需要您说下这个价款到底是怎么算出来的。”
　　她不耐烦和钻牛角尖的态度反而凸显了她的认真和真诚，让老庄对她更放心了。
　　老庄从他的公文包里抽出来一个新的合同，说这几份合同加起来的数就是。
　　“那依据您提供的这份材料清单，差三十万呢。”唐糖更无语了，直戳核心。
　　“不看这份清单，以其它的为准。”
　　冯建业让唐糖和他一起坐到老庄的身边，一左一右，开始看哪些材料是重点，哪些需要剔除。
　　冯建业接到了一个电话，他比划着出了接待室，后来唐糖再回想，怀疑冯建业是故意离开的。
　　冯建业多次听过唐糖的主张，她提出应该让老庄自己跟着出庭明白他的案子为什么输，或者是让老庄提出钱老太做代理人，就说钱老太经验丰富她出庭才靠谱，这也是冯建业内心的主张。他给唐糖留了一个不被录音、不被截图的机会提出来，事发的话钱老太还怪不到他的头上。
　　冯建业出去后，唐糖和老庄一直在沟通。他们也见过几面了，算是熟悉。之前一次老庄带个二十八九岁左右的姑娘坐在后排，唐糖还问您女儿是做什么的，老庄说是他的媳妇儿，惊到了唐糖。
　　之前一个客户给唐糖提过一个建议，他说唐糖总是拿腔做派，因为唐糖总会叫他董先生、董先生、董先生，他说唐糖下次应该叫董叔。所以后来唐糖叫年纪大的当事人都叫李叔呀、林叔呀，叫老庄也不例外，庄叔。
　　慢慢的在讨论过程中，老庄离唐糖越来越近。
　　“只看这些材料的话，应该能立上案了。”
　　“嗯嗯。”老庄在桌子下的手拍了拍唐糖的大腿。
　　唐糖没觉出有什么不妥，她穿的是长裤，老庄是一个长辈，基本和自己的爷爷岁数差不多。
　　这时她听到老庄声音很低的靠近她耳边说：“下次我们找个安静的地方聊。”
　　唐糖有点懵，愣住了，这是性骚扰吧。她不知道做何反应。幸好冯建业推门进来了，唐糖赶紧用身体使劲推开椅子远离老庄，她感觉自己得救了。
　　冯建业接着和老庄核对案件细节。
　　说着说着老庄说他有一个材料发给了唐糖，唐糖完全没有印象，她翻了翻手机的聊天记录，说：“我的手机上找不到，如果你真的发给我，那你就在咱俩的聊天记录里找。”
　　老庄没找出来，也没有说出来个子丑寅卯。
　　他们谈完把老庄送到一楼大门口，客客气气地道别。送走老庄，冯建业和唐糖在一楼等着坐电梯去三楼办公区。
　　唐糖很纠结，要不要给冯建业说？要不要跟律所其他人说？这只是一件小事！说出来的话会不会大家觉得自己小题大做，还能不能跟这个案子？
　　但是更重要的是什么？
　　更重要的不是拿到律师执业证，更重要的也不是做这个案子，更重要的是自己的人身安全和心理问题。
　　说出来的话就一笔带过了，不说出来的话要压在心里一辈子。
　　唐糖有了决断。
　　憋着的话会很不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