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不去的万希》嫭斐

10、你吓到她了？ 墨哥我们不

　　夜色像块浸了墨的绒布，慢慢盖住整个万希市。月牙挂在光秃秃的树梢上，清辉洒在派出所对面的梧桐树上 —— 林墨已经在树下待了一整天，从坐着到蹲着，又换成靠墙站，姿势换了无数个，脚都麻了，却没挪过一步。

　　他怕错过。就像小时候在巷口等卖糖人的老爷爷，生怕转个身就错过了那声 “卖糖咯”。现在他靠在树干上，眼睛像狼一样盯着派出所大门，连眨眼都舍不得 —— 他确定她没从前门出来过，那就是还在里面，一定还在。

　　顾潇笑着和值班同事挥手告别，走出办公楼时，晚风掀起她的警服裤脚。马路对面的林墨“噌” 地跳起来，慌里慌张地躲到树后，还把棒球帽转到了脑后 —— 他怕帽檐挡住哪怕一丝视线。

　　顾潇满脑子都是案子，脚步不停地往南片老巷走。她没发现，身后跟着个影子，脚步轻得像猫。

　　街道上的路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在地上铺出条断断续续的路。却在离开了公安局五百米后完全黑了，路灯有的，可是不亮，越靠近老巷，光线越暗，最后连路灯都没了。顾潇对这条巷子已经熟门熟路，拐进巷口时，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 现在满脑子的疑问，哪还有功夫害怕。

　　她走得很慢，手指无意识地抓着高马尾的发绳。梳了一天的头发有点松了，碎刘海垂下来，被晚风一吹，扫得额头痒痒的。可这点凉意，压根压不住心里的烦躁。

　　“为什么是巷子尽头？”

　　“死者为什么要来这儿？”

　　“是被人杀了拖过来的，还是自己来的？”

　　“四瓶啤酒到底是给谁准备的？”

　　“玻璃碎片为什么插得那么整齐？”

　　“肠子……”

　　她站在案发现场的粉笔轮廓旁，借着手电筒的光打量地面 —— 没有拖拽痕迹，肯定不是被拖来的。

　　“那到底是为什么？” 她握紧拳头，指节捏得发白，“凶手到底图什么？要是想出名，也不用这么复杂吧？”

　　笑脸娃娃都要变成泄气皮球了。她对着夜空叹了口气，又突然笑出声 —— 偶尔矫情一下，倒也能舒坦点。

　　黑暗里，林墨跟着无声地笑了笑，嘴角扯得有点僵硬，却带着点真实的暖意。

　　突然，一阵摩托车引擎声像炸雷似的闯进来，汽油味顺着风灌进鼻腔。顾潇猛地转头，就看见巷口晃进来几道车灯。

　　树后的林墨咬碎了后槽牙，低骂一声 “操”，快步退出了巷子。

　　顾潇贴着墙根蹲下，听见巷口传来打斗声，夹杂着粗话：

　　“还敢跟我横？说话啊！”

　　“妈的，哑巴了？”

　　“打！给我往死里打！”

　　木棍敲在肉上的闷响一下下传来，听得人牙酸。顾潇攥紧拳头，刚要起身，又一阵摩托车轰鸣响起，比刚才那辆更响。

　　巷口的胖小子停下手，骂骂咧咧地回头：“操！谁啊？”

　　“不知道啊！” 旁边的黄毛混混踮脚张望。

　　“这摩托…… 看着眼熟啊。”

　　“操！” 胖小子的声音突然抖了，“墨哥？”

　　顾潇在巷子里侧着身，眯着眼往巷口看。太黑了，只能看见个模糊的影子从摩托车上下来，摘下头盔时，好像有月光落在那人头发上，闪了一下。

　　她心里咯噔一下 —— 这身影，有点眼熟。

　　棍棒敲击皮肉的闷响突然停了，一群染着黄毛绿毛的小子齐刷刷转头，目光像被磁石吸住似的，黏在刚从摩托车上下来的人身上。下一瞬，参差不齐的喊声叠在一起，震得巷口的碎玻璃都像是颤了颤：“墨哥！”

　　顾潇贴在墙根的脊背僵了僵 —— 这声 “墨哥” 喊得比刚才打人时还齐整。

　　“墨哥？你来了！” 先前发号施令的胖小子突然变了调门，公鸭嗓里裹着怯意，尾音都在发颤，哪还有半分刚才的嚣张。

　　没人听见林墨的回应，只听另一个瘦猴似的混混凑上前：“墨哥您看，这小子昨天敢在咱们地盘抢生意，还动手推了我……”

　　墙后的顾潇不由自主地往前探了探身，眉头拧得像打了个结 —— 她把耳朵竖得老高，腮帮子都跟着使劲，仿佛这样就能穿透墙缝听清巷口的动静。

　　“说够了？”林墨的声音隔着墙传过来，不高，却像冰锥似的扎人。

　　“墨哥我错了！” 被按在地上的人突然拔高了声调，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声音里全是哭腔。

　　顾潇听见皮鞋碾过碎石的声响，接着是林墨压着火气的低吼，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滚。”

　　刚还在旁边煽风点火的黄毛，突然抬脚往地上的人踹了一下，声音却谄媚得很：“墨哥让你滚，没听见？”

　　地上的人连滚带爬地站起来，鼻血顺着下巴往下滴，在衣襟上洇出片暗红。他像只受惊的兔子，在迷宫似的巷子里瞎闯，好几次撞在断墙上又慌忙折回，背影透着股慌不择路的狼狈。

　　“傻逼！” 胖小子在他身后啐了一口，“连巷子都认不全，还敢来这儿撒野？”

　　“就是，也不看看这是谁的地盘。” 另一个混混跟着附和，眼睛却偷瞄着林墨 —— 他那张脸在月光下没什么表情，谁也猜不透心思。

　　林墨弯腰戴上头盔，手指扣紧卡扣时，抬脚踹了身边最近的黄毛一脚，声音压得很低：“打到我家门口来了，活腻了？”

　　“墨哥我们不是故意的……” 胖小子赶紧往前凑了两步，腰弯得像根豆芽菜，“这小子昨天抢了咱们的客户，还……”

　　“需要我给你时间编完？” 林墨的视线扫过去，胖小子的话立马卡在了喉咙里。

　　“不、不用！” 他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那就滚远点。” 林墨跨上摩托车，右腿刚搭上坐垫，巷口的几个混混立马识趣地往后退。

　　“墨哥慢走！”

　　“墨哥再见！”

　　摩托车引擎的轰鸣声渐远后，剩下的五六个人分跨两辆摩托，公鸭嗓又开始嘁嘁喳喳：“他怎么突然管这破事了？”

　　“傻逼，南片区哪件事能瞒过墨哥？” 驾驶座上的黄毛拧动车把，“这可是他从小混到大的地方。”

　　“可他以前连眼皮都懒得抬啊。” 后座的人还在嘀咕。

　　胖小子在另一辆车上骂了句：“少废话！赶紧走，再叨叨让墨哥听见，有你好果子吃！”

　　摩托声终于消失在巷尾，顾潇这才从墙后走出来。晚风卷着尘土掠过脚边，她望着空荡荡的巷口，眉头拧得更紧了 —— 在万希这种地方，拳头硬的人说话才算数，警察的身份有时轻得像张纸。

　　突然，一个佝偻的身影撞了过来，力道大得差点把她掀翻。顾潇下意识稳住重心，还伸手扶了对方一把 —— 那人鼻青脸肿，嘴角淌着血，正是刚才被打的小子。

　　“滚开！” 他猛地甩开顾潇的手，嗓音嘶哑。

　　顾潇收回手，看着他踉跄的背影，没忍住嗤笑一声：“现在知道为什么挨揍了？”

　　“操！” 他咳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眼睛瞪得通红，“这什么破地方！根本走不出去！”

　　顾潇捕捉到关键信息：“你不是南片区的人？”

　　“不是又怎样？” 他梗着脖子，语气还是硬邦邦的。

　　“为什么挨打？”

　　“关你屁事！” 他吼完这句，突然意识到对方的语气不对劲，警惕地后退半步，“你谁啊？”

　　顾潇没回答，只是攥了攥拳头。那人看着她指节泛白的手，骂骂咧咧地转身就走：“多管闲事。”

　　“直走到头左转。” 顾潇在他身后补了句，“能出去。”

　　那人的脚步顿了顿，没回头，跌跌撞撞地往前挪。可没走几步，就撞见了扔下摩托跑回来的林墨 —— 他跑得急，额前的碎发都汗湿了，胸口还在起伏。

　　“墨哥！” 刚还硬气的小子 “噗通” 一声跪了下来，膝盖砸在地上的声响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林墨弯腰抓住他的衣领，单手就把人拎得离地半尺。那人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色，手脚胡乱挣扎着。

　　“刚才那个女孩，你看见没？” 林墨的声音冷得像冰，“往哪走了？”

　　“看、看见了！” 他慌忙抬手指向顾潇藏身的方向，“往、往那边去了！”

　　“你吓到她了？” 林墨的指节又收紧了些，那人的脸已经开始发紫。

　　“没、没有！墨哥我错了！” 他使劲扇着自己的脸，“我有眼不识泰山，我嘴贱还骂了她……”

　　“闭嘴。” 林墨把他往地上一掼，“别让我在南片区再看见你。”

　　那人连滚带爬地跑了，连句谢谢都忘了说。林墨盯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才转身往巷子深处走 —— 脚步比刚才慢了些，却带着股说不出的急切。

　　顾潇在墙后看着这一切，无奈地摇了摇头。她转身走到巷子尽头那间破屋前，抬手敲了三下门板，木头发出 “咚咚” 的空响，没人应答。她稍一用力，虚掩的木门竟 “吱呀” 一声开了道缝，黑黢黢的屋里什么也看不清。

　　“有人吗？” 她朝里喊了声，只有回声在空荡荡的屋里荡了荡。

　　反复确认没人后，顾潇轻轻推上门，转身准备离开。巷口的阴影里，林墨正看着她的背影，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嘴角浅浅的笑意 —— 他抄近路绕回来时，正好看见她敲门的样子。

　　他远远跟着顾潇的身影，直到她走出巷子，才转身走向合生小卖店。卷闸门被推开时，麻将声和烟味一起涌了出来。屋里的几个人看见他，立马从麻将桌上弹起来，齐声喊：“墨哥好！”

　　“二林呢？” 林墨踢开脚边的啤酒瓶，瓶身在地上滚出半圈。

　　一个染着黄头发的小子赶紧用袖子擦了擦身边的塑料凳，递到他面前：“二林哥接了个电话就出去了，说是有急事。墨哥您先坐，我这就给他打电话。”

　　林墨没坐，只是靠在门框上，目光落在墙上的日历上 —— 那上面用红笔圈着个日期，像个没说出口的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