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不去的万希》嫭斐

9、败家玩意！ 把我书包放

　　文茜的目光落在顾昱手里卷成筒的纸上，那纸张边缘有些发毛，像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她指尖轻轻绞着书包带，轻声问道：“你手里拿的什么呀？是数学题么？” 说着，自然地把手伸了过去，指尖离那张纸只有几厘米远。

　　顾昱正扭头望着校门口的公交站牌，视线还在来往行人里扫来扫去，显然没把心思放在身边。文茜的手刚伸过来，他像被烫到似的猛地缩回手，纸筒被攥得更紧了些。“没什么。” 他语速快得像怕被追问，眼睛还瞟着不远处的自行车停放区。

　　文茜的手悬在半空，指尖蜷了蜷，空气里漫过一丝尴尬。她很快收回手，装作整理刘海的样子，立马换了个话题：“真学文，不改了？”

　　“不改了！” 顾昱答得干脆，脚步没停，校服裤边蹭过路边的冬青丛，带起几片枯叶。

　　“为什么呀？” 文茜快步跟上他，声音里带着点好奇，“你理科那么好 —— 也不对，你哪科都好。那你不是嫌背东西烦么？难不成你真的… 真的是… 是为了… 那我们…？” 说到最后几个字，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脸颊悄悄泛起红晕，睫毛也垂了下来。

　　顾昱没等她把那点小心思说出口，突然加快脚步，侧头冲她扬了扬下巴：“文科班漂亮的女孩多！” 话音落时，他已经走出两步远，背影都透着点漫不经心。

　　文茜歪着头，始终看着他的侧脸，嘴角却弯起甜甜的弧度。她太了解他了，这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才是顾昱。她赶紧迈着大步追上去，帆布鞋踩在人行道上，发出轻快的声响。

　　一路上，顾昱的目光总在路边的小吃摊、公交站、甚至是巷口的杂货店打转，像是在找什么人。文茜安安静静地跟着，没再多问 —— 她知道，有些问题追问反而会减分。

　　到了最后一个路口的转角，顾昱才收回四处张望的目光，把单肩挎着的书包往上提了提，另一条胳膊也穿过书包带，把书包背得端正了些。

　　“从明天开始我爸爸叫司机送我上学，我们一起吧！” 文茜伸手拉住他的书包带，轻轻拽了一下，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语气里满是期待。

　　顾昱摇了摇头，目光落在她拉着书包带的手上，指尖动了动：“不用了，我骑车！”

　　文茜立刻松开手，指尖在身侧蜷了蜷，却还是坚持道：“坐车很方便的，我们是邻居又在一个班，就一起呗！好不好？”

　　“那我自行车不白买了！” 顾昱脱口而出，说完自己先笑了，眼角的纹路都变得轻快起来。

　　文茜见他笑了，立马点头：“也对。那你骑车要注意安全，以后放学天会越来越黑，特别是冬天，路滑。” 她的声音软乎乎的，带着真切的关心。

　　与此同时，夜色已经漫过万希的每个角落。方莹还没到家，她攥着书包带慢慢走着，指腹摩挲着被顾昱调整过的地方，脑海里总会浮现出他低头整理书包的温柔侧脸。她拉开书包拉链，摸出里面的小手电筒，按下开关 —— 昏黄的光束刺破黑暗，照亮前方坑洼的路面。

　　这里是她生活了十六年的南山区，也是市里规划拆迁的南片区，巷子里到处是断墙残垣，破破烂烂的房子东倒西歪，空气中飘着灰尘和垃圾混合的酸腐味。偶尔有几只野猫从瓦砾堆里窜出来，惊得她攥紧了手电筒。

　　一个佝偻的瘦弱身影从巷深处走出来，他一瘸一拐地挪着步，喉咙里时不时发出 “嗬嗬” 的声响，接着猛地咳出一口痰啐在地上，又费力地攒着下一口。是方国才，方明宇和方莹的爸爸。

　　“这兔崽子跑哪去了！” 他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嘶哑难听。

　　他刚走到巷口，两个在路边玩泥巴的小孩就像被针扎了似的，扔下手里的土块就跑，嘴里还喊着：“快跑，快跑！老鬼来了！老鬼老鬼出老千！”

　　在这里，老鬼老千都是方国才，他唯一的营生就是赌。他听见这话，眼睛一瞪，冲着小孩的背影啐了一口：“他妈的！见着阎王了咋地！跑你娘的！” 唾沫星子溅在路边的野草上，“我呸！” 他又吐了一口，微光里能看见唾沫里混着血丝。

　　“方莹！” 他扯着嗓子喊了一声，没得到回应，终于没了耐心，也没了力气，慢慢蹲下身，摸出兜里的打火机。“咔嚓” 一声，橘红色的火苗窜起来，照亮他沟壑纵横的脸 —— 他点燃了最后一支皱巴巴的烟。“真他妈不经抽！” 他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昏暗中散成一团，像是想借烟味麻痹什么。

　　突然，一束手电筒的光直直打在他脸上。“妈的，晃死了！” 他抬手挡着眼骂道。

　　“爸？” 方莹的声音有点发紧，她收起手电筒，走上前想扶他 —— 尽管心里抵触，却还是改不了下意识的动作。

　　“我他妈出来迎你。” 方国才甩开她的手，自己撑着墙站起来，动作踉跄。

　　方莹站在旁边，声音淡淡的：“不用。”

　　“妈的！快走，老子饿了！” 方国才不耐烦地推了她一把，“这学放这么晚？每天都这样？”

　　“是。” 方莹应了一声，转身大步往家走，没等他。

　　不是放学晚，是离家远，方莹只有一块钱坐公车，可是一想到每天都要花这一块钱，她就走回来了。

　　“妈的！” 方国才在她身后骂了一句，拖着瘸腿跟上来。

　　“我妈不是说今天回来吗？” 方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脚步却没停。

　　方国才在她身后加快脚步，吼声震得巷子里的回声嗡嗡响：“回来干嘛？回来了谁去赚钱？啊？念书念书，不赚钱还往里倒搭钱，败家玩意！”

　　方莹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垮了一下，眼里的光暗了暗 —— 那点期待终究落了空。她攥紧书包带，又问：“今天警察来了吗？”

　　“老子的事不用你管，妈的。” 方国才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弯着腰半天直不起身，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

　　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时，门轴发出 “吱呀” 的哀鸣。方莹把书包放进里屋，出来就往灶台走。灶台旁的塑料袋里空荡荡的，只剩一袋干面条，包装袋上还沾着油污。

　　她沉默地烧水、煮面，面条在沸水里翻滚时，她盯着水面发了会儿呆。面煮好后，她端着碗放在方国才面前的矮桌上，碗沿还沾着点面汤。

　　“干嘛去？” 见方莹转身要走，方国才头也没抬地吼道，手里已经抓起了筷子，“你不吃啊？”

　　方莹没理他，径直走向里屋。

　　“妈的，死样子！学习！学习！能当饭吃！” 方国才的骂声从身后传来，方莹听了十几年，早就麻木了。她在里屋坐下，拉开书包拉链翻找，却没看到画本的影子。“我画呢？” 她皱着眉站起身，又在桌子、床底下找了一圈。

　　“唉，过来！” 方国才已经吃完了，他把碗筷一推，脱下满是烟酒味的背心 —— 领口发黄，腋下还有汗渍，随手就扔到方莹面前的地上。“洗了啊！” 又是这熟悉的一扔，刺鼻的味道扑面而来。

　　方莹正急着找画，没理他，转身想往外走。

　　方国才挤着满脸油腻的横肉，一瘸一拐地朝她挪过来，声音突然放软了些：“乖儿子，找什么呢？先别找了。还有钱吧？给爸点，想抽一口。”

　　“没有。” 方莹的声音冷得像冰，她翻遍了书包，还是没找到画本，心一点点沉下去。

　　方国才的脸瞬间垮了，他一瘸一拐地逼近几步，指着方莹的脑门叫嚷：“行啊你，考上高中就了不起了？忘了我当年救你了？啊？可怜我的右腿白白断了，你……”

　　“闭嘴！” 方莹猛地抬起头，眼神冷厉得像淬了冰，打断了他翻来覆去的卖惨。

　　方国才被她的眼神噎了一下，却还是梗着脖子走进里屋，一把抓起她的书包就往外拽：“我要钱！” 他立着眉毛，一副要撒泼的样子 —— 但他知道，这孩子越大越像块捂不热的石头，硬来没用。

　　“别碰我书包！” 方莹猛地抬手喊道，声音都带着颤。这是顾昱帮她整理过的书包，是她现在最在意的东西。

　　“我要钱！” 方国才重复着，手指却松了松。

　　方莹摸向衣服口袋，掏出皱巴巴的几块零钱 —— 那是妈妈给的，她省下来的午饭钱。“我给你，把我书包放下！”

　　而在万希，也就是另一端的花园小区 —— 北片区最高档的小区，顾昱和文茜刚走进大堂，前台的小姐姐就笑着迎上来：“茜茜和小顾回来啦？”

　　文茜轻快地笑着点头：“姐，你还没下班呀？”

　　顾昱也随口问了句：“姐，吃饭了么？”

　　“没呢，换班的时候吃。” 前台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打了个转 —— 一个俊朗，一个娇俏，站在一起格外养眼。

　　顾昱微微点头：“先走了，姐。”

　　“好好好，慢点啊。” 前台挥着手，看着他们走进电梯，才笑着跟旁边的同事说，“多好看的俩孩子，家境也好，真是什么都好！”

　　电梯里，文茜看着顾昱说：“那个前台是新毕业的大学生，我妈说的，人挺好的。”

　　顾昱点点头，他对这些家长里短向来没兴趣。他抬手按了电梯键，问：“今天去哪儿？”

　　“16 层，先去我家吃饭。” 文茜握着电梯扶手，笑盈盈地答。

　　顾昱又按下 17 层 —— 那是他家的楼层。

　　电梯门打开时，宽敞明亮的走廊里站着两个等待的母亲。穿月白色旗袍的是文茜妈妈顾影艾，一个典型的富贵女人，举手投足都带着精致；而更显气质的是顾昱妈妈顾天兰，一身剪裁得体的家居服，刚解下围裙，身上还带着淡淡的消毒水味 —— 她是万希市市医院的医生。

　　她们的邻居做的像是亲姐妹一般，又恰巧是同姓，更加亲切。

　　“姐，你听新闻不啦？” 文茜妈妈拉着顾昱妈妈的手，语气里带着点八卦的兴奋。

　　“怎么了？” 顾医生擦了擦手，目光落在走出电梯的两个孩子身上，眼神柔和下来。

　　“南片区那边杀人了耶，听说凶得很，把什么肠子都拿出来了，欧呦！好恶心的。” 文茜妈妈拍着胸口，脸上却带着点讲奇闻的兴奋。

　　顾昱正接过妈妈递来的水，听到 “南片区” 三个字，喝水的动作顿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