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女回忆录》月光二两

63、晦暗 有的人是深

　　阵法中，云双二人顺利深入，方一进入一股密不透风的阴湿、冷郁气息劈面而来，她不适地紧蹙眉头，环绕周围端详：“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凌诀打量着里面符篆上的红雾和黑气，猜测：“这里应该是位于宗门地下的一个虚幻空间，不像是人为，他还做不到，应当是用了某种可以展开域场的魔器，所以刚好把气息、波动全部掩盖在内，令人无法察觉。”
　　云双了然：“哦不稀奇，有些神器也自带阵法。但凡找不到入口，直接向下掘地也只能挖到泥土。”
　　想到这儿，她思绪不禁飘远，陆决可能并不清楚这一点，本能地以为他们可以感受到细微的魔气涌动，但实际并不能。
　　那他为何会知道？
　　许是每个人都有一些不可告人的秘密吧。
　　心思幽微，起伏间困住的只有自己。
　　云双摇头，正待继续往前走，背后蓦然响起虚浮的脚步声。
　　她略微惊讶回首：“邹小姐你怎么进来了？”
　　凌诀俯低身子询问：“要把人送走吗？”
　　不料邹澜抢先喝道：“不，我不走！”
　　云双落目在她固执的面庞，带着些同情与不忍：“罢了，她不亲眼看见是不会死心的。”
　　凌诀便为邹澜加了一层坚实的、避免神魂被控的符咒。
　　她垂下眼睫，掌下光芒闪过，手中执了一盏精美花灯，恰是凌诀此前买入，又亲手改良的那盏，她领头走进前方连绵的黑暗，为后人开路。
　　黑雾似是流动一般，霎时吞没了她的身形，唯有灯盏璨璨发光，越黑越显得明亮，在她手下光彩夺目。
　　她提高了灯，半侧过脸，美目不输明灯，缓缓叮嘱道：“这灯灯芯取材于上古神兽，可万年不灭，你盯好了，跟紧我。”
　　邹澜一愣，连忙答应，亦步亦趋跟了上去。
　　凌诀这才举步，稳稳跟在末尾殿后。
　　漆黑中，感官更加敏锐了。
　　水流声接连响起，各种水流声，滴答滴答，叮咚叮咚，哗啦哗啦……
　　渐渐愈加响亮，连成一线，源源不断。
　　走过了这段暗无天日，前面现出些光亮，豁然开朗。
　　与此同时当下四周却倏地更阴冷了，一股阴风袭面，骤然吹灭手中灯烛，云双还未来及看清环境，便被一阵猛烈的湿冷气、怨气、腥气……给接踵击中了。
　　她紧紧蹙眉，略微倾下身，感到心被绞紧了，脑海里吵闹异常，种种哭叫，尽是愁啊怨啊，不能瞑目的恨啊……
　　腰刚弯了一点，身子就被一只充满力量的臂膀平稳承托住，云双顿了须臾抬眸，见凌诀微抿着唇，虽然神情依然镇定如常，但眉头已经忍不住拧起。
　　她看着不禁伸出手，指尖轻抚过他的眉心，柔柔一笑：“我没事的，只是有点不习惯。”
　　他仍抿着唇，默然无言，怎么可能没事，他知道那种头痛欲裂的感觉，她现在……一定比他强烈上十倍、百倍，单是想想他就于心不忍。
　　“你这样——”云双羽睫颤了颤，忽地又停顿下来，手掌距他一指之远迟迟没落下，她垂目突然轻声道，“其实我很幸福……”
　　和他经历的一切都令她感到幸福，只要和他在一起，她就很快乐。
　　凌诀注视着她清晰的面容，默默凑近将脸颊贴了上去，蹭了蹭她的掌心。
　　他当然也很幸福，连那么一点她带来的过往痛苦回味起来都觉得甜蜜。
　　云双心有灵犀与他相视，静静对视片刻，不约而同展颜。
　　他们都能给彼此提供不竭的力量。
　　两人交握双手，顿了顿松开继续往前走。
　　前路平坦宽阔，光芒大盛，逐渐可见一尊酒壶样式的庞然大物悬挂半空，壶中似乎在炼化什么东西，接着壶嘴的位置排出淅淅沥沥的水液，时急时缓，向下倾泻，最后通通排入相连的地下暗河中。
　　云双看得分明，那水流里夹杂着许多数不清的怨、恨、嗔、痴碎念，正是这被污染了的水持续投入奔腾的河流，引得喝下的生灵发生了异变。
　　这就是所有事情的源头。
　　她端详两眼，不确定地问：“似乎被改装了，这、原本是酒器？”
　　“原来是的，曾有耳闻魔界有部族喜爱饮酒，于是造了这类器具，把食材从瓶口放进，壶嘴流出美酒，以此控制酒的醇厚程度。”凌诀颔首，又打量了下壶身，“公羊商还运用了其他魔器，把它变成了可以炼化、提取法力的器具。”
　　由此可见，一件物品仅仅是物，端看人怎么使用。
　　云双冷眼上前，运转的巨大酒壶旁，公羊商对他们的闯入毫不意外，泰然自若地注目许久，看她气势汹汹逼近前来，也只不慌不忙地换了个坐姿。
　　他目光落下，贪婪地落在下首二人，尤其是云双身上，这可是神啊。
　　若是炼化吸收，不敢想象，自己会增长多少法力，从此还不是天上地下任他往来，再不需要偷偷摸摸地隐藏。
　　呵，他的蠢徒弟，还指望自己会放过这个神女，殊不知阴性的力量才是至关重要的钥匙，是大大的滋补，他就算放过另一个都不会放过她。
　　想着公羊商笑容愈加放肆：“怎么样，神女是不是也在感慨我的巧思呢，是不是鬼斧神工？”
　　他像个自诩巧夺天工的工匠，洋洋得意，吹嘘自我。
　　实际是个高举屠刀的屠夫罢了，不要脸。
　　云双盯着他，不得不承认，有的人是深渊，晦暗如海。
　　这里是最亮的地方，同样也是最阴暗的地方。
　　她启唇淡淡说道：“不管是不是，都要结束了。”
　　“对！”公羊商喜不自胜，“不愧是神女殿下，就是聪明，您放心，我一定会好好利用您生成的强大力量。”
　　说着他转头招来最得力的下属：“快去把她围住，我们马上就要开始大工程了。”
　　邹澜自打进来就心情低落，亲眼看到前夫的刹那便大惊失色，脸上满是惊骇，听到此刻她再也忍不住，直直冲出去大喊：“公羊商！你在说什么，你都做了什么？”
　　高座上的公羊商正乐不可支，乍听一人厉声喊叫，声音好像在哪里听过，不由愣了愣，眯眼辨认了一会儿：“你是？”
　　本来团团围上来的修士停住了动作，有几个认出了来人，一时又向后退了退。
　　可惜公羊商一下没认出，困惑开口：“哪位啊，你尊姓大名？”
　　邹澜面色瞬间青白交加，奔到阶下与他对峙：“公羊商，夫妻六载，你竟说认不出我？”
　　经她提示，他终于回忆起来，全然不在意地扫过她：“啊，都多少年了，认不出有什么奇怪的？”
　　“是啊，你闭关也已经十多年了……”邹澜喃喃，目光沉痛地投向他，“可是你都在干什么？钻研邪术，净干这些伤天害理的事……”
　　她语重心长：“收手吧，商。不要再继续执迷不悟，一错再错了。”
　　公羊商听得不觉发笑：“不是，你凭什么认为自己几句话就能改变我坚持多年的东西，是不是年纪大了脑子不好使了？要不要给你请个郎中来？”
　　邹澜一口气梗在喉间，脚下不稳，难以置信道：“你怎么可以这样跟我说话？你看看你现在这幅嘴脸，你还是我以前认识的那个人吗？”
　　“哈？你的嘴脸倒是一如既往。”他讽刺地勾起嘴角，不介意与她叙叙旧，“但是你来错地方了，用不着你教我怎么说话，过去给你些面子，你还一直蹬鼻子上脸了？”
　　她这个调子，一直唱到今日就不腻吗？他从来就没耐烦过，以前是有求于她，所以还有所伪装，如今谁管她？
　　邹澜的面容在他的话中一寸寸碎裂，脸色泛起灰白，本能地前移了几步，张口却说不出话。
　　公羊商奇怪地看向她，思考了片刻，忽然嗤笑：“你，不会把那些传闻当真了吧？不应该啊，我们之间的相处是实打实的，又不是道听途说。”
　　“没有误解，没有苦衷。不好意思，我们当初的事就是这样，你非要捉奸在床才肯甘心吗，我看执迷不悟的人是你吧？”
　　他风轻云淡侃侃而谈：“我很好奇，怎么会有那样的传言出现，我是没有再婚，可你离去后我从来没有断过女人，也去过风月场合，怎么在你们这些女人眼里就成深情不改了？简直造谣，我向来对此嗤之以鼻，懒得澄清，不过看你当了真，还是禁不住为自己辩解一番，你见谅。”
　　他甚至感叹了一句：“女人好生古怪，一边眼里揉不得沙子，一边又蒙住自己的眼。”
　　邹澜红着眼，里面尽是血丝，她唇瓣干裂，下意识还想反驳：“不，不——”
　　但他已经不耐烦了，直接打断她：“我都不想骗你了，你还上赶着干什么。你年纪也不小，一把皱纹了，怎么还信这些，还有这种不切实际的幻想？”
　　他说完周遭沉寂了几息，邹澜呆若木鸡，闭了闭目继而猛地尖叫：“你把我当人看了吗？”
　　公羊商依旧是轻松的，不以为然反问：“为什么要把你当人看？”
　　虽然古怪，但他完全不想去探究她们的想法，从前女人对他来说，是装点、是生育和承载欲望的器具，现在女人对他来说是食物、是养分、是他飞升的垫脚石。
　　她们应该感到高兴，因为价值可是大大地提升了。
　　说起来，倒确实需要感谢一下自己的这位前妻，要不是她离开，他后面还不一定会无意发现女人的爱恨能炼化出如此磅礴的能量，再后来他对男女私欲再无兴趣，一心扑在上面，研究术法、魔器，开始追求更强大的力量。
　　邹澜力竭地朝后倒去，云双从后扶住安置好她，转眸冷声道：“你这样的人，也配为人师长，统领宗门？”
　　公羊商及时解释：“哎，我的私德和我是天才可没有关系啊，你别血口喷人。”
　　话音刚落，他又挥手下令：“还不快围住她们，我要立刻运转阵法。”
　　耽搁了一会儿，他迫不及待了。
　　卑鄙小人，翻脸比翻书还快。
　　云双也不再和他废话，摊开手掌，上面亮了亮，现出一支永不枯萎的带刺蔷薇：“你以为我拿你没办法？”
　　“不然？只要在这阵法里你最终还不是任我宰割，这魔器我加固过，一般的神器一样束手无策，须得是传说中数万年前的月之刃方可一试，你要是打着破坏的主意就别想了。”公羊商骄矜地说明，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
　　她在指间转了转那支银光闪烁的蔷薇，蓦然往空中一抛，炫目的光线里，蔷薇变作一柄威风凛凛的弯刀，持续不断地变大，直到适用她的力量，才堪堪止住往下面一落。
　　嘭！
　　偌大的一声巨响，振聋发聩。
　　她纤细窈窕身影朝弯刀倚去，一柔一刚，秀发拂过刀身，眼中掠过和刀刃一般的霜白，缓缓道来：“谁说我的是一般神器了？”
　　巧了，她恰好有。
　　公羊商敛起笑意，霎时感到阵阵齿冷，他当然看出这刀不一般，不是说这刀随着神的陨落一起消失了吗？
　　他惊疑不定，一时怪起他的好徒弟怎么没有详细说说此二神的底细，又怪他擅长逢迎的下属吹捧过甚，叫他没有再慎重一些。
　　但此刻追责种种显然晚了，他皱眉沉下脸，站起来眼珠子转了转，双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前一推。
　　好狡猾，坏主意想也不想便自然而生。
　　云双看向旁边：“他重新强制打开阵眼了。”她懂的一些符篆、阵法知识亦是由凌诀所授，她并不精通。
　　公羊商失智似的朗声大笑：“哈哈哈哈哈你们不是最在乎人的性命吗，你敢动我，我就让大家都为我陪葬！”
　　凌诀没有听到一样，自顾自对她微笑点头：“我会拖住的，你放手去做。”
　　在魔器没有被毁坏之前，公羊商就是阵法内的主宰，这无异于凡人对抗上天，他必得付出全力，稍有不慎便是前功尽弃，满盘皆输。
　　她担忧的目光在他面上停了停，还是笑着同意，终是对他的信任占据上峰啊。
　　趁他施展为自己拖住时间，云双双手去执巨镰。
　　谁想公羊商看她要提武器，心念一起，瞬间将邹澜拉至身前，掐着她的脖子威胁：“你敢动我的宝器，我就弄死她！”
　　邹澜目眦欲裂，咬牙一字字道：“你、这、畜、生。”
　　他哼了哼：“你也不遑多让，嘴上说爱，却连我做的事都不理解、支持，那我要你立即从上面瓶口跳下来成全我，你照做好不好？”
　　邹澜啐了一口：“呸！”
　　云双松了松手指，他立刻赔笑：“对对对，可以商量的嘛，不要冲动。神女在凡间行走，可有什么执念？我都可以为您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她不语，舒出一口气，轻而缓地摇头。
　　耳边水声断断续续依旧，又好像停顿了下来，公羊神色一正，竖耳倾听，忽地眼前一花，手下的人不翼而飞。
　　他的胸腔剧烈鼓动起来，嘭嘭，嘭嘭嘭，冥冥中觉得有什么事态彻底失控了。
　　呼吸渐渐混乱了，再有意识时他双腿一痛，猛地跪跌下去。
　　膝头传来入骨的疼痛，公羊商抽气，赫然又瞪大眼睛，不知不觉间她已经逼至身前，尖锐的匕首抵在他胸口。
　　他惊得直喘气，可再一眨眼，她便又失去了踪迹。
　　后知后觉抬头，见她从头顶跃下，慢慢从容落地，他愣了半晌，呆望着不动了。
　　她的动作快得看不清残影，可这是他的阵法，这根本不是随意能做到的，她到底是谁？
　　她手指一动，蓦地打了个响指，公羊商懵懂地举目，竟眼睁睁看到一直断续的水珠停滞在了半空，手下修士或惊恐或震惊的各色神情凝滞在了脸上。
　　他脑中嗡嗡，空洞一片，视线里却是一派光怪陆离，在这样的光线摇曳里，她逐步朝自己走来。
　　“不——别过来！”他膝行着后退，仿若见了鬼。
　　云双站定，眸光静谧瞥来：“知道为何么？”
　　“你以为我毁灭了这世间还会存在吗？”她的素手放在心口，柔声道，“是我一手创造了这个世界，称呼神女稍显见外，我是创造你们的母神，你们这里的所有人都是，唤一声母亲都使得，而今反倒兵戎相见，未免太不孝顺。”
　　公羊商只觉耳边雷声阵阵，轰然趴伏下去，脊背再也挺直不起。
　　“好了，现在我要毁掉这里了。”她温和告知。
　　嘈杂的声响再度挤进全然的寂静，水流依旧，他却无法挺起腰了。
　　云双回眸看了一眼颈子青筋暴起的凌诀，再次握住冰冷的刀具手柄，她把涌到喉咙的腥咸尽数吞咽下，运气蓄力。
　　就算是造物神，也同样不能为所欲为，强制暂停同样会遭受到法阵的反噬，好在总算是把他糊弄了过去。
　　公羊商手下的修士们见她作势提刀，连忙密密围了一圈，公羊商余光恍惚扫到，慌张地勒令他们快些撤退，语气充满惊慌与惶恐。
　　云双忽略那些杂音，专注地提起沉重的弯刀，遽然快步突进，高高跃起，势如破竹。
　　公羊商见她眼神锋利奔来，风声袭面，下意识猝然阖目，再睁开一条缝偷看时，便目睹那绕着红雾的隆隆魔器在自己面前瞬息四分五裂，炸裂开来，宛如开了一朵靡靡之花。
　　他有些承受不住，双眼一闭，晕倒在地。
　　魔器已毁，一切迷惑世人的雾障散开，恢复成虚无的原态。
　　云双踩在真实的土地上，缓了缓动作，将兵刃收起。
　　宗门的众人纷纷从痴傻中清醒，一时间交谈不绝于耳，喧闹震天。
　　她徐徐转身，身后站着始终注目的凌诀，他眸光温柔紧锁，也不知在那里看了多久。
　　云双长睫一掀，避开他看向悠悠转醒的公羊商：“该你了。”
　　“嗯。”他跟着视线旁落，视鼎沸人声于无物，利落抽出剑，利刃出鞘，寒光亮得能照见人影，“请开始赎你的滔天罪恶吧。”
　　凌诀上前几步，高举利剑，吟诵起古老的咒文，念诵中剑柄脱手，剑仿佛有了自己的意识，猛然窜入天际，深入云霄。
　　等到最后一字念毕，云层间骤然传来轰隆隆的雷声，黑云滚滚，嘹亮回荡，接着游龙般的闪电来回穿梭，闪烁其中。
　　剑的影子隐约临近，携带着万钧雷霆与星火噼里啪啦地坠下，天的高度似乎都一瞬矮下半截。
　　弟子们不明所以，仰着脸众说纷纭，见状不由惊得跑走避让，东躲西藏。
　　地上的公羊商刚一抬头，就骇得双手双脚并用，狼狈地四处爬行。
　　遗憾的是天不遂人愿，雷电无情坠落，先是扑不灭的业火烧起来，随着雷电连连击下，他已然看不出人形，皮肉都熟透了烧焦了，弥漫着一种怪异的混合气味。
　　然而他还活着，清醒感受着自己缓慢被烧熟，在一会儿猛烈一会儿和缓的雷击中他痛不欲生，但他连求别人杀了自己都做不到，因为他的嘴巴早就融化了。
　　这样的折磨不知持续了多久，天边白光一闪照得世间亮如白昼，雷火裹着那剑飞速直下，甫一接触到地上摊成一条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便将它连同灵魂彻底击碎，火焰消弭后，一丁点飞灰也没剩下。
　　干干净净的。
　　仅余下一柄冷光四溢的宝剑直直插在原地，在风中微微颤动着，发出嗡嗡的鸣声，接连不断，无穷无尽。
　　云双飘忽的眸光定住，黒睫跟着颤动着，脑中霎时静了，空白一片，唯余那无边的嗡鸣声，响彻天地。

作者有话说

这下是真的马上写完了，看到胜利的曙光。
祝福所有可爱的人们，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