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女回忆录》月光二两

62、发光 有一分热，

　　耽搁了半晌，云双回去时天已经擦黑。
　　刚走至门口，她忽然听到些许影影绰绰的嗡鸣声，脚举在半空迟迟没落下，可定住凝神细听时又捕捉不到任何相同的响动。
　　许是错觉罢了。
　　她眸光闪了闪，沿着既定的路线向前走，旁边小小的院落里四个人闲来无事在切磋棋艺。
　　其中一个说：“最近天好像热起来了。”
　　另一个接道：“是吗，我怎么有时感觉阴风习习的？”
　　声音贴着墙壁传入耳，她再度站住脚。
　　卧房内凌诀微微一笑，对着某个方向将食指竖在唇边，柔和中夹杂着一丝严肃与认真。
　　嘘，她回来了。
　　外面几人边观棋局边随意闲谈，陆子和猛一抬眼，吓得差点坐到地上：“额的娘，吓死我了。”
　　悄然出现在后面的云双挑眉：“方才你们都说了什么来着？”
　　陆决捏了捏手中的棋子，缓慢抬起头。
　　……
　　月黑风高，一行人散落在菜园四处翻找，白书温扒了一手泥，回头向陆决确认：“大师兄，你确定这儿有怪象？”
　　“是啊，怪不怪我不懂，就记得有几次从膳堂出来路过这里我觉得身上冷飕飕的，之前我在这边找线索的时候总帮杂役一起浇水。”后者想了想，突然一拍胳膊，“嘶，好像又在冒凉气了。”
　　其余人纷纷停下，往那边齐聚。
　　“有吗？”白书温撸起袖子感受：“哎？果真有点冷。”
　　云双走过去来回挪步，并没有察觉出特别的异动，她求助地朝凌诀望去，把空位让给他。
　　片刻后他站回她身侧，显然也没有收获，不过他幽深的目光扫了一圈，在一人面上稍稍停顿，冷静提议：“不如我们试一试。”
　　试试也无妨，他这么说那就一定有值得尝试的理由。
　　云双欣然同意，两人并排联手吟诵了一长串咒文，窒息的沉默后，金光骤然大亮，随即被逐渐蚕食殆尽，光的背面仿佛蹲着一头贪吃的巨兽，露出尖利的獠牙。
　　一个暗紫色的巨大孔洞浮现在眼前。
　　还真在此处？云双郁闷了，要知道她议事堂、戒律堂、账房甚至祠堂等地都试过了，就是再让她找一年，她也想不到突破口在这儿。
　　一个破墙根，旁边还放着个用来装烂菜叶的大木桶。
　　更重要的是……云双心中丝线一紧，和凌诀默契地对视，他轻轻偏头，她便若无其事移开视线，当做什么也没发现。
　　很快他们就彻底顾不上这个小瑕疵了，因为洞中忽然涌出大量魔气，搅得天地疾风骤起，夜色一下暗了一个度。
　　哗哗哗。
　　伴随着似乎是流水的杂乱声音，原本寂静的夜似是活了过来，出现了零散的脚步声，继而逐渐变得齐刷刷的，整齐划一。
　　哒哒哒，哒哒哒。
　　凌诀静静听了一会儿，镇定解释：“他发觉我们打开阵眼了。”
　　阴性的力量首当其冲吸引来的就是住在宗内的几个女弟子和女杂役，她们通通面无表情，七魂丢了六魄，宛如行尸走肉一般直直走来。
　　云双定睛一看，邹澜亦在其中，她扣指施术，暂时帮助她们解开控制。
　　邹澜率先恢复神智，瞧见她既惊且奇：“是你，我这是怎么了？”
　　她坦言：“你们被公羊商的邪术控制了。”
　　“什么？”邹澜愕然，闻此噩耗不由脚下一软。
　　这时沉重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云双举目远远便见许多人垮着脸从三面围堵而来，里面有好几个熟面孔。
　　云双一阵恶寒，终于明悟为什么到处都寻不见端倪了，因为公羊商直接操控着所有人的精神，并且可以扰乱他们的记忆，摧毁他们的大脑。
　　就算宗中没有他的人手，他也可以差使任意一人为自己做事。
　　这个启圣宗表面上一切正常，平静无波，实际暗潮汹涌，无法无天。
　　公羊商就像一个隐在暗夜里的土皇帝，是启圣宗货真价实的操纵者，偷偷汲取着罪恶的养分。怪不得他不必出面，就能够运转全局。
　　真是罪孽深重。
　　再看近前，白书温受到的影响也不小，被陆子和三人死死地拽住。
　　“他就是想逼我们进去，我们走。”她拉住凌诀的衣角。
　　他回手搂住她的腰：“嗯，进去关上阵眼就没事了。”
　　两人语气平静淡然，跟平日讨论菜色一般寻常。
　　李白瑜晃了晃迷糊的头，腾出一只手握上她的手肘：“里面是不是格外危险，我们能帮上忙吗？”
　　“相信我，我们很快就会解决。”她侧目看着他，眼神坚定，恳切耐心。
　　他闻言松开手，疲惫地颔首，不知不觉对她已深信不疑。
　　飓风中心，云双与凌诀相携迈步，身影仿若被黑暗吞噬，一起掉落无尽的深渊。
　　黑洞似是相当满意捕捉到的猎物，滞了滞马上开始缩小，就在快要消失殆尽的千钧一发时刻，一个影子奋力踉跄地扑上去，跟着被洞穴吞没了。
　　阵眼消失，影响力也慢慢消散，潮水般涌来的人群原路折返，挤在角落里几个清醒的人均松了口气。
　　李白瑜望着刚才风眼的位置，抿紧了唇：“可是……那位夫人跟进去了，我没能拦住她。”
　　陆子和扶着师姐喘着气道：“不怪你师兄，这东西也太邪门了。”
　　“对，我们守好外面，他们在内涉险，我们也不能坐以待毙。”陆决担起主心骨的责任。
　　李白瑜默默点头，走到师弟面前俯下身，对二人说：“我先背她回去，你们万事小心。”
　　黑夜又复原了从前的万籁俱寂，靴子踏在台阶上的声响显得尤为清晰。
　　陆决背着手，口中悠哉哼着不成曲的调子，听到响动转过身来，看向对面的玄衣男子：“你迟到了。”
　　那人不以为然答话：“姗姗来迟，师兄不会介意吧？”
　　陆决略过他的话，直奔主题：“要过多久，能让我把她带出来？”
　　对方沉默一瞬，忽嘲讽地大笑：“哈哈哈哈哈师兄啊，你怎么变成这样了，是单纯还是傻？”
　　陆决沉下眉眼：“什么意思，我已设法引一个进去了，多的那个无用，这是我和师父说好的，你无权更改——”
　　“啧。”他直接打断，耻笑道，“当然是他老人家的意思，谁会把吃进的东西再吐出去，你动动脑子？”
　　陆决脸色难看，厉声：“我不信。”
　　“我管你信不信。”他耸肩，将上意复述，“师父原话：覃曾为我寻找宝物出生入死，生时侍奉也勤勤恳恳，然——如今归来，虽面容未改，但名字变了，身份变了，现能背叛其友，以后就能出卖我，遂不复用也，念在曾经师徒情分，今后一拍两散，形同陌路。”
　　“我现在就是为了和你说明白这个，懂了吗？”
　　陆决听得拳头紧握，恨恨道：“出尔反尔，背信弃义！”不就是看事成了便过河拆桥，这难道还算恩泽吗？
　　他说罢，快速侧转离开，想去找一找有没有补救的办法。
　　他没注意到的是，身后的黑衣男子手上聚起光球，刹那抬手朝他打去，狞笑着：“师父是无所谓，可我觉得还是、你死了更顺眼一点！”
　　陆决惊愕回望，却再难躲避，关键时刻旁边冲出一个矫健的人影猛地推开他，代替他结结实实受了这一击。
　　陆决瞠目结舌，无措地接住重伤的师弟，鲜红的血迷住了他的眼，他惊怒抬头，手上聚起光团接连泄愤地打回去。
　　黑衣人向后躲开，见一击不中，不甘地哼了哼，留下一句“算你走运”就挥袖藏入黑暗。
　　陆子和咳着血，仰视陆决愠怒的脸，唤他：“师、师兄……”
　　其实他觉得师兄此刻的表情才真实，许是因为身为父亲的大弟子，师兄要时时保持稳重，有时候师兄也一定很累吧……
　　晚上的棋局，别人或许没注意到，可他坐在师兄正对面，恰好就抓住了师兄一闪而逝的反常神色，当时只是心生了一些疑义。
　　然而现在，他偷偷跟上来亲眼目睹，一切已经确定无疑。
　　陆决面容发白，满手血色，嘴唇颤抖得竟说不出话来：“我……”
　　陆子和努力凝视着他的脸，有许多想说的：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们从没有害过你啊……
　　但这些最终他都没有说，只是嘴巴张合，竭力发出声音：“师兄……人有时候要甘于、当配角……给别人鼓掌也很好，有、一分热，发一分……光。”
　　听着师弟断断续续的虚弱话音，陆决不觉潸然泪下，抖着握住他的手，抽噎：“好，师兄、记住了。”
　　陆子和欣慰地牵动嘴角，一个笑还没成形，头便重重垂落下去。
　　夜色如墨，不声不响包裹住浓郁的悲伤与哭喊。

作者有话说

还没写完，真崩溃了我哈哈哈。
今天也有很愉快的瞬间，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