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女回忆录》月光二两

60、纯净 气上心头时

　　飞鹰无法抵达的高度，无数人穷极一生也不能踏足的地界，介质似乎也黏稠了起来。
　　时间的流速无限地被放慢，血液缓慢奔腾，心跳趋于停止……
　　不变的是，近在眼前任意变幻的云卷云舒，洁白、无瑕。
　　帝重从堆叠的公文抬头，这波文书处理好了，人间至少能得十年安定无虞，他搁下笔，暂得片刻喘息。
　　目光眺望远处，目可及天涯海角，万里河山尽在眼底，他自然而然地想到了云双身上，可惜这盛世江山里不存在她的身影，她并不在自己可以伸手触摸到的地方。
　　从放走云双的那天起，他便对此早有预料，尽管没有确切的证据，但他就是知道，她不再游走于自己掌管的世间了。
　　恰似一只色彩缤纷的双翼蝴蝶风筝，蓦然被剪断引线，迫不及待地振翅高飞了，瞬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脆弱的，一扯就断的蛛丝般的引线。
　　索求的人习惯了控制，习惯了握紧，他当然不肯轻易放手，拼着被反噬的代价也要追过去，成功将虚空撕开了一条裂缝。
　　那里面不仅有熟悉的她的气味，还有……宿敌的气息，全部的猜测都一一得到验证，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态，他挥出了那一刀。
　　警告，不甘，威胁？或许都有。
　　但同时心的反面，又透出一点极其微弱、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
　　帝重曲臂置于案，支头闭目陷入短暂的冥想。
　　连绵的云层中忽地碧蓝光芒大盛，云双飞身落地，姿态飘逸，飞扬的裙摆逶迤曳地，她施施然穿过天门，径直走向天帝惯常批文的殿宇。
　　镇守天门的神将瞪大了眼睛，整齐回头注目，一路上有缘得见过她的仙子莫不惊讶，她边微笑点头边快步前行。
　　万语神女身受重伤，窝居宫中沉睡疗愈的传闻不攻自破。
　　接连跃迁，巍峨的殿堂很快便矗立面前，云双仰望一眼，就要举步踏上玉阶，余光内变化又生，幻影移形显现出一排高大魁梧的黑甲卫士。
　　他们沉默寡言，却是帝重最忠心耿耿的心腹，此时沉闷的脸上难得露出些许为难犹豫的神色：“神女，没有陛下的神谕……”
　　“那还不去请。”云双毫无意外，轻描淡写反问，“你们不是应该最清楚了吗？他在等谁。”
　　他们左右对视着，皱起眉头，但现在陛下处于休憩状态，他们不便打扰，踌躇不决间，白沙在阶下悄然凝成实体，出言决断：“恭请神女入殿。”
　　云双不悲不喜扫过他躬身的脊背，迈步阶上，留给身后一道清冷卓绝的背影。
　　随着视野渐渐抬高，昔日强敌的面容映入眼帘，云双步步靠近，目光居高投注下去，错位的视线会看不清一个人的全貌，导致认知的偏差。
　　她顿了顿，屈身在案前跽坐下来，以一种最简单的、最平等的视线重新着落，他的五官一如既往的深邃、立体，看着别人时总是不怒自威，隐而不发，谈笑间易如反掌就看穿一切。
　　此刻合眼入眠的面目倒是少见的宁静，有几分与他气质不符的柔软，毕竟他很容易给人的第一印象就是强大，连越界找到她动作都是这么的快。
　　他的睫毛轻颤，眼皮突然动了动，云双偏头新奇地凝视，难道帝重这样的人也会做梦？
　　在好奇之心的驱使下，她不由探出并拢的两指点在他眉间，失礼地借机窥探不可一世的天帝陛下的未知梦境。
　　接触到的刹那，丝丝缕缕的光亮从他眉心溢出，缠绕上云双的纤指，将她温柔拖入扑面而来的光点中。
　　柔和的光线扑簌簌如彩蝶散去，她终于慢慢看清所处梦境的场景。
　　天广地阔，云山蓝、孔雀绿、琥珀黄、榴花红、合欢粉、暮山紫……色彩蜂拥而至，簇新，鲜亮，时而界限分明，时而交相辉映，时而融为一体。
　　云双顿觉耳目一新，她怔了怔，四处打量起来。
　　这里的灵长形态各异，有的是类“人”模样，有的完全脱离了人形，外表体格不一而足，相同的是都被抹去了恶的一面，天然便生不出贪、嗔、痴等恶念。
　　她窥得透明躯壳下的七窍玲珑之心，颗颗纤尘不染，纯净无瑕，每个个体之间具是真心相待，诚挚美好。
　　云双像是误入异世的外人，跟随世界的运转探索，追随那一个个生命的脚印窥探奥秘。
　　分开重重叠叠的灌木枝叶，她稀奇地目视一个几岁女童样貌的灵体滚过草地，背后忽生两翼，飞到巨大的树木顶端，然后仰面躺下来，茂密翠绿的树冠轻轻承托住它。
　　它就这样翘着脚丫仰躺着不动了，静静看天上云卷云舒，什么也不用思考。
　　原来他们还能改变自身的形态，每一朵花，每一片叶都有其生机，所有的生灵都自得其乐，安居乐业。
　　也不必强行为事物赋予意义，如果喜欢抬头望天，就可以这样无忧无虑地看着，一直看到不想看才停。
　　若是羡慕风的自由姿态，便可以化成一阵微风，吹拂到任何你想到达的地方去，若是仰慕树的安稳繁茂，便可以扎根泥土，生长出属于自己的年轮脉络。
　　一切都是无拘无束，不拘一格的。
　　这是一处最最纯白干净的、也是最最脱离实际的世外桃源。
　　像是神明的完美创世，原来这就是他的梦。
　　云双既意外，又好像不那么意外。
　　他从来就不是目空一切的人。
　　梦境带来的温暖逐渐消散，是他醒了。
　　她缓慢睁眼，一时忘记反应，回忆过去种种，气上心头时，她也曾想指着他的鼻子骂：“对！没错，我就是又造了一个新的世界！虽然我能力不够，但我还是努力作出了一点改变，你知道是哪一点吗？”
　　“就是那个世界没有你的存在！”
　　曾经也想这样用尽力气刺痛、伤害别人，然而到底还是没能说出口。
　　在某些方面，她是怨恨他的，而现在，她则是理解他的。
　　帝重垂了垂眼睫，他轻握住她的手腕，缓缓地往一边拉开，淡淡的眸光正对上她的眼睛。
　　他指尖微凉，目光定定。
　　两个人第一次如此平静地对视，好好地相对而坐。
　　有什么悲伤、温热的东西涓涓流淌。
　　在她的注视下，他忽然明白先前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受似乎是倦意。
　　野原上狼群部落的王众星捧月、无可匹敌，但强大的狼王过了青壮的年纪只要露出一丝疲态，就会立即被觊觎领袖之位的雄性撕咬，如丧家犬一样失去王座，沦为最底层的废物。
　　所以它必须时时打起精神，维持神武英明，若不小心流露出丁点的疲惫与力不从心那都将是致命的。
　　虽如此他此刻竟不觉得危险，久久的凝望中，他倏地忆起初见，他的新生由她焕发，她的血唤醒了他，可她本意却是为他人而来。
　　也许，一开始就是错的。
　　开始便是结束。
　　他喜欢她看向自己的目光，尽管她眸中还是少了些什么，但有的渴望是注定无法实现的。
　　这是他平生最爱的眼神，可惜就到此为止了。
　　帝重终于移开视线，他手中金光闪烁，一柄威风凛凛的杀器缩小，变幻为一支银质蔷薇，被他交到她手心，好好地握紧了。
　　“你走吧。”他话语淡然，重新阖目。
　　云双感到有事态隐隐脱离了路径。
　　她不安地咬唇：“如果你要做什么决定，我希望你再多想一想。”
　　他闭口不答，像是没有东西再能打动他，又恢复成为之前那个不动如山、无所不能的天帝。
　　云双眸子在他面上转了转，握着兵器起身，迟则生变，她怕自己不在宗内又发生难以挽回的变故，只好尽快回程。
　　……
　　日光融融，溪水自流，凌诀迎风居高俯瞰，漫不经心勾勒视野中的万物轮廓，宗门的后山静谧避世，却难平心头妄念。
　　她已经离开三天了……
　　许是思念太过浓烈，许是她听到了自己的召回，空中荡开以一点为中心的波纹，熟悉的灵动气息随之而来。
　　他眉宇一动，便知道她又与自己站在同一片大地上了，迅速放眼去寻，极快就锁定了目标——几日前分别的路口处，一抹纤细的身影踏着轻飘飘的步子。
　　几乎是瞬间，山上树影一摇，再也找不见刚才存在的人影。
　　“啊。好巧。”
　　云双恍然抬眸，想见的人就这么恰好出现在眼前，熟知的清寂音色，熟识的玉雕面孔，她止住脚步，忍不住吸了吸鼻子，一想到她的须臾时光，是他的大长几日，自己让他等了那么久，她就再无法等待，提裙飞奔上前扑到他身上。
　　凌诀张开手臂抱了个满怀，这会儿两人都顾不上附近会不会来人撞见了。
　　静静拥抱良久，他捡起表面功夫：“此行顺不顺利？”
　　“很顺利。”她埋着头，闷闷说道。
　　岂止顺利，是顺利得过头了，连她自己也没想到，反而因此心生忧虑，并不太开心。
　　凌诀静默一瞬，幽幽叹息：“此消彼长，我这边可不太顺利。”
　　“嗯？”引得她立刻疑惑地回望。
　　“你不在身边，我全权负责一切，这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他勾着她的下颌，固定住她的脑袋，非要叫她评价，“你看我像不像怨夫？”
　　这叫什么不顺利？她还以为出了差错呢。
　　云双蹙眉，挣开他的手，无言地侧过脸，想想又莫名好笑，低首一下子笑开。
　　凌诀顺势揽住她，在她背上轻拍着。
　　情绪就这样被抚平。

作者有话说

发现铺垫不下来，我再改改。
今天也爱着非常努力工作学习的人们，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