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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熄灭 那支烛火挣 ...

  •   这种时候了,小姐要办的事情必定极为重要,小珠片刻也不敢耽误,趁机拿走丹药,便马不停蹄赶往清风轩。
      闻人谨尚未回来,孩子们在院子打闹,其他三人也一同出门了,只余下云双闲散地剥着果壳,暮色逐渐四合,灰白晕染,她仰头瞧着心中升起一阵怅然若失。
      门忽然被推开,小珠快步走进来,她出行不敢坐府里备的马车,废了些功夫才到这里,见到人把小盒子朝她手里一塞,交代:“小姐特意嘱咐,让我亲手给您。”
      云双疑惑地打开盒子,苦涩的药香扑鼻而来,她顿时愕然,这些天不是不发愁救命药,但远没有愁到扰乱心神的地步,世间奇药多得是,并不是非它不可。
      更奇怪的是,薛稚不是说此药作为陪嫁,到时再赠出么?
      她面无喜色启唇:“这是怎么来的?”
      “偷来的。”小珠叹气,忧心忡忡道,“老爷夫人答应了李家的提亲,小姐和他们大吵一架,恐怕情况不太妙。”
      “吵得如何?”
      “没听清。”
      云双站起身背过手,眉目含着愁绪,忧心之情溢于言表,这反常的举动令她心头覆上薄霜,檐下两盏红灯荧荧亮着,风一吹摇摇晃晃,幽幽如鬼魅。
      小珠立在身后见状告辞:“姑娘若是无事——”
      她蓦然转过半张莹白的脸:“我与你同去瞧瞧。”
      她抢了几步,上前握住小珠的手腕,场景飞速模糊,一处风歇,一处又起。
      小珠适应少顷缓缓睁眼,室内只点了一根蜡烛,暖黄的光源跳跃,将一道黑影笔直投在她们脸上。
      看清的瞬间,小珠毛骨悚然,凄厉尖叫:“啊啊啊啊啊!”
      云双眸光尽碎,起手斩断凶器,接住沉沉下坠的人儿,她的双目紧闭,脖颈上赫然是一道深红的勒痕。
      小珠已面无人色,她颤抖着去探鼻息,然后猛地起身跑向门口,刚跑一步就左脚绊右脚跌了跤,她跌跌撞撞爬起开门冲向外面:“来人……快来人啊!”
      大量的风刹那涌入,唯一的那支烛火挣扎着跳了一跳,突兀地灭了。
      薛稚短暂的一生就这么熄灭了。
      云双抱着她渐渐僵冷的身体,衣裙与长发向后飞舞,神色茫然地抚上她苍白的脸颊,她早已没了呼吸,云双贴近她的胸口,那象征着生命的跳动一片死寂。
      不久之前还在和她说话的活生生的人突然就再也睁不开眼睛,云双眸子蒙上一层水光,难以置信地摇头,周身涌上阵阵无力,她在这儿几乎是无敌的存在,可纵然是她也无法使时间倒流。
      她的护身符只能保护免受他害,不能阻止自戕,她太没用了,她什么都做不了。
      云双咬了咬唇,眼泪终于断了线似的掉下来。
      宅子里静悄悄的,薛稚在这悄无声息里离开,俗世中连片刻的宁静也不得,掩在平静下的喧闹逐渐冒泡翻腾,许多凌乱的脚步在靠近。
      谁也别想打扰她。
      云双向上抹了一把泪,理了理鬓发,忍住酸涩与哽咽轻轻启口:“……有生必有死,早终非命促,昨暮同为人,今旦在鬼录。”
      万物同死,天地共悲。
      “……但恨在世时,饮酒不得足……”
      往事历历在目,如今却空余恨。
      “……荒草何茫茫,白杨亦萧萧……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
      一曲人世挽歌,她几度停顿总算完成,只愿逝者能够安息。
      她不知年岁地停滞,坐着怔愣,直到脸色白得像纸一般,她不适地哼声,手上轻柔地将薛稚平放,最后专注看了看熟悉的面庞然后踉跄一下身子站起。
      乱七八糟的脚步声继续逼近,眨眼冲进屋,一时间叽叽喳喳惊呼四起,人声鼎沸。
      云双隐去身影站在角落,眼见薛母悲痛地扑到在地,薛父不忍地别开脸,两个少爷跟着嚎哭,仆从侍女无一不是伤心落泪的模样。
      他们都是真心的吗,都会悔过吗?
      云双冷眼看着,她一向不会先入为主把人往坏处想,但读过薛稚离去前的情感后,她心冷如铁,眼睛巡视之下端倪尽显,薛父伤感的神色之下藏着的如释重负,薛母只是哭,悲痛显得那么重又那样轻,兄弟们擦着眼角并不存在的泪水。
      满室哀哀泣诉,又有几个真心而发。
      喧嚣下,郎中被一路拉扯着带到跟前,震惊、惊恐、叹气摇头,无奈宣判死讯,草草了事。
      哭声渐渐弱了,薛母眼泪都哭干,薛父无声把手搭在她的肩头,儿子们也劝道:“母亲您节哀,保重身体重要。”
      丫鬟婆子也抹着泪一齐跟着劝。
      在众人苦口婆心的劝说中,几人架着薛母离开,主人退了场,许多仆人跟着散场,人一下子少了大半。
      留下几个小丫头,留在房间搓着手臂,一个说:“怎么感觉阴风阵阵的?”
      另一个小声嘟囔:“真倒霉,摊上这晦气的差事。”
      被个年长些的骂了一句:“嘟哝什么呢,哪那么多话,快点收拾!”
      说着抖了抖袖子,试探着去摸地上的尸体。
      剩下小珠一人呆愣愣的,依旧没有任何话语和动作,她想不明白,想不通,大家怎么一下就接受了,只有她还恍然如梦?
      云双看着傻傻的小珠,难过地撇嘴,她倒想带薛稚走,可薛稚没有留下只言片语,贸然行事恐怕不妥,她现在已经知道凡间贞洁道德压死人,若躯体无故消失怕是要引来风言风语,身后也被人说嘴,不得安宁。
      再来,人死灯灭,一切成空,葬在哪里要紧么。
      她失魂落魄回到住宅,雨依然淅淅沥沥,夜好黑好黑,她亲手把蜡烛一只只点燃,火光连成一片,犹觉不够亮,她脱力地双臂撑着台面。
      再抬头,闻人谨忽地出现在眼前,他偏着脸十分不自在道:“她怎么样?我想与她道个歉。”
      云双猛然扯住他的衣襟,少见的厉色:“你还知道回来?”
      “嗯?她走了?”闻人谨无措地举手投降,“那我明日再说。”
      她盯着他,忽而一笑:“不用了,她不需要了。”
      他心头咯噔一下,追问:“为什么,她不打算原谅我了吗?”
      “没法了。”她笑着眼中泪光闪动,一字一句道,“因为她、死、了。”
      “你骗我。”他下意识否认,根本不相信,“我知道错了。不要拿这个骗我好不好?”
      云双娥眉深蹙,在他身上撑了撑随即把他推开,快速转过身:“是真的,她是……自杀。”
      闻人谨脸上瞬间褪去血色,被雷击中一样,直勾勾盯着她的背影,大吼:“我不信!”可心底有个声音却在告诉他,她不是开这种玩笑的人,这可能……是真的。
      他看不到她的神情,只听她捂面凄凄说道:“当初我们不该遇到她的。”
      闻人谨无形中已信了三分,他手微微发抖,激动地接话:“不!是我不该。”
      丢下这句,他转身踏步向外,明摆着是要去亲眼确认一番。
      云双带着森森冷意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你如果再给她添乱,我不会放过你。”
      他步子顿了顿,彻底消失在暗夜中。
      再出现的时候闻人谨赫然换了副模样,整个人沉默下来,面容惨淡,手脚僵直,靠着廊柱蹲下,良久不语。
      两人谁也不开口,各自望着烛泪出神,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烛火燃尽了,他突然启唇,声音竟很平静:“我要把他们都杀了。”显然也看过了薛稚最后的记忆。
      云双侧脸看到他红通通的眼,对他简直失望至极:“你想了半天就想着去做这些?”
      闻人谨语塞一阵,舔了舔唇:“也是,我才是最该死的。”
      一念灭一念又起,他立即凑上前,抓住她的双手:“你打我,你打死我吧。”
      力气之大云双一时挣不开,顺着力道扇在他左脸,闻人谨又把右脸侧过来,她气得又一巴掌扇过去。
      气愤之下失了分寸,一掌过去,他恍惚间头骨都在震动,身体甩飞出去,脸颊五指血痕立刻显现,火辣辣的麻木一片,他一怔竟笑了:“没、没有她打得痛。”
      云双懒得再看他,抱臂换了位置叹息:“打死你又有什么用。”
      现在自然是谁死都无力回天了。
      闻人谨闻言笑容凝滞,没有继续爬起来就这么趴伏着深深埋下头,恸哭声从指缝漏出,浇灌不了欢乐的土壤,从此八千里的云月与风光,再和他无关。
      悲伤漫灌而出,没人逃过。
      宅子里方便行动的人都参加了薛稚的葬礼,因为不好解释,还是照旧隐藏了身形,只能遥遥看着他人哭喊,默默低头拭泪,果真成了看客似的。
      丧事办得极排场,可以说是风光大葬,观众一到场,演员便粉墨登场,哀乐奏起亲戚仆人齐齐哭出声来,一个比一个煽情,一个比一个真挚,凄凉中尽显荒唐。
      法师吟唱过牵亡歌,薛家小姐安然入土,立碑时薛父又请当地大儒作了墓志铭,字刻石上,闻者无一不感叹这富贵小姐生前享尽父母溺爱,患病死后也荣宠有加。
      碑文言辞恳切,书写父亲拳拳爱女之心、失女之痛,动人心魄,或许千秋万代,亦不断有人感叹称颂。
      又有谁知晓这背后的故事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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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一周不出意外五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