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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伤害 这一巴掌, ...
斗转星移几次,飞鸟来去几回,薛稚每日踏露而来,始终没有等到人。
却等来不期的一场雨。
雨幕连绵,沙沙敲打,催人入眠。
往常这个时候若无事,云双该是卧在躺椅上闭目听雨、昏昏欲睡了。
可今日的雨不知怎么分外扰人,云双坐在廊下,头顶是雨打屋檐的聒噪声音,她神色木然地摊掌去接落雨,豆大的水珠带着凉意噼里啪啦砸在手心,凉入骨髓。
纵使大雨倾盆,薛稚还是来了,坐在她斜后方靠着墙壁,无意识地望着雨发呆,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薛稚的容色在日渐拉长的等待中缓慢凋零,到如今终于无法维持平静笑意,云双悄悄喘了口气,不愿去看她的神情,空气粘稠而沉闷,好似打定主意不给人留下喘息的空间。
陆决撑伞穿廊而过,隔着老远目视,遥遥冲这边示意,云双礼貌地回之一笑,只是那笑宛如袅袅青烟,不等风吹就散了。
那天事故层出不穷,她还未与凌诀细谈便暂时匆匆离去,再回来时正好换了人,可他的神魂分明已经稳固下来,应该能够掌握身体的控制权才是。
现在偏偏连日不得见他片刻,只能说明——是他不想再见她了。
为什么,到底怎么了?
正黯然神伤,身后响起薛稚细弱的声音,云双转头看到她略带苍白的脸:“双双我不想再等了,你带我去找他吧。”
“好。”云双柔柔应答,她也觉得闻人太不像话,只等薛稚开口。
云双推门闯入时天色又暗了些。
房中置物简单,十分朴素,窗开着,雨珠胡乱跳进来,外面高大的树木在风雨中摇曳,背景是浓得化不开的闷青色。
闻人谨面无表情坐在窗边深思,闲闲地翘着腿,桌上搁着一叠豆子和半盏热茶,俨然好一副“躲进小楼成一统,管他春夏与秋冬”的模样。
听见有人闯入,他漠然投去目光,仍是无所谓的姿态。
“疾风骤雨催枝斜,独坐小窗恨平生啊。”云双不悲不喜地点评,“屋外热闹,你倒是在这与世无争。”
不似寻常嬉皮笑脸,闻人谨不带笑的时候竟颇有冷色:“世间纷纷扰扰,何处无争又何人不争?”
“闲话少叙,你知道我来干什么。”云双音色清冷,直取主题“这就是你给的解决方法?”
提起这茬,他兴致缺缺移开视线:“你可以这么想。”
云双诧异:“不解决算什么解决方法?”
他语气随意,开玩笑般道:“怎么不算,大家都不是小孩子了,还要把话再说得更直白些么?那多难堪。”
她认真分辨着他的神情:“你说真的?”
“对啊,我想得差不多了。”闻人谨哼哼两声站起来,拂了拂衣摆,“人世情爱十之八九都是悲剧,何况我和她之间如隔天堑,阻碍桩桩件件难以扫平,何必徒增烦恼。”
“我明白你一直对我们牵红线的有意见,我们虽然连了红线,可决定都是他们自己做的。难道她们没有利用过自己的容貌,不曾因此骄傲自满、沾沾自喜吗,难道他们不曾重利轻义、贪图颜色吗?欲戴王冠必承其重,美貌是利器也是枷锁,只有足够清醒,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的女子才能脱颖而出,逃过命运的诅咒。”
“人生起伏,富贵冷灰,喜乐苦痛一并自承。原就是场空,我本已超脱泥泞,何苦再染尘埃?”他说着背过身,嗓音淡淡,“至于她,我会尽力补偿。你还有别的要责问吗?”
“我不是来兴师问罪的。”云双听得秀眉微蹙,指出他话里的漏洞,“但你说来说去,也并未提到对她没有情意。你的意思是说,你为了避免被伤害而一直去伤害别人?我知道或许你也有心结和苦楚,不该全怪你,可这不对。”
闻人谨先是一顿,继而轻笑,嘲讽道:“仙子大人,不是每个人都像你这么蠢的,不怕受伤,人家不过挥挥手就又忍不住扑上去。”
云双闻言别了别耳边鬓发,不怒反笑:“蠢?你以为独善其身,游戏人间就是聪慧吗?照你这样说用情纯洁真挚却成为对方的负担,反而应当被耻笑了吗?”
她的话掷地有声:“虚与委蛇、玩世不恭谁不会,这太简单,可我永远也不会这么做!”
语毕室内一时无言,只有室外雨声依旧。
“不要揪着自己的结,他人未尝没有难处,两个人之间的缘分是有限的,怎知来日不会后悔今日没能勇敢迈出这步。”云双与他辩了一番,眉目渐染倦意,举步而出,“她就在楼下,你不论如何抉择,都和她当面道明吧。”
闻人谨回身,望着她远去的背影,神情有刹那的动容。
过了一会儿,另一串脚步悄然而至,是薛稚来了。
他目光在她脸上略微一扫,转到裙摆处,由于下雨前来,她的绣鞋湿了。
薛稚征询的视线投向他的眼睛,言语试探:“你、你几日都不曾回去,是有什么事耽搁了吗?”
他平淡揭过:“无事。”
薛稚微微色变,近日她瘦了些,下巴削尖不复从前的圆润,衬着凄风苦雨更显得整个人透着一股子寂寥伤怀。
她垂眸少顷,又掀起眼帘不甘地问:“你就没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
“没有啊。”他不以为然,注视着她鞋上那一块深色的湿痕,忽然改口,“哦,对,我差点忘了。”
薛稚心头稍缓,眼里的光还没聚起,就听他接着道:“上次的那事就算我的错,你想要什么补偿,名誉、权力、宝物?我都可以答应。”
犹如一盆凉水兜头泼下来,她不稳地晃了晃,脸唰一下白了,上前魔怔似的盯着他,一眼不错:“你说什么?”
闻人谨目光移到她额间,又清楚地重复了一遍。
她眼睛已然红了,强忍着泪:“我不要这些。”
“可我只有这些。”他耸肩,一副爱要不要的样子。
薛稚泪水终究掉下来,颤抖着哽咽:“你……怎么能这么对我……”
“那你还想要什么?”闻人谨不耐地反问,一脸意欲快点结束纠缠的厌烦表情,他停了停恍然大悟道,“你不会想让我娶你吧?拜托,我们不过是露水情缘,你是不是想多了?要是睡过的全要我娶,我娶得过来么。看你那时也不反抗,还以为你是玩得开——”
啪。极为响亮的一声。
他的话戛然而止。
薛稚手痛得发麻,她目眦尽裂,面色却是惨白,难看得可怕,半晌吐出一个字:“……滚。”
闻人谨被打得偏过头去,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见他不动,她失控地抄起身边能拿的一切物件,劈头盖脸地用力朝他砸去,嘶吼:“给我滚,滚开!”
恍惚间,再也不是当初活泼可爱的小姑娘。
云双眉头全程没舒展过,在楼下忧心地来回踱步,任她尽情发泄片刻,才闪到她身边将人拉开,如若让她一直情绪这么激烈恐怕伤身。
薛稚脱力后果然软倒在她臂弯,闻人谨手向前伸了伸:“她、没事吧?”
云双不语将人搂住,冷冷睨他一眼,甩袖离去。
闻人谨短暂愣神,在一地狼藉中扶起椅子,恍若无事般靠了上去,薛稚刚才用了狠力,他脸颊的伤稍微牵动便疼得呲牙咧嘴。
也不是没被姑娘扇过,但这一巴掌,痛彻心扉。
……
云双将薛稚安置在榻上,掖好被子后静静看顾着她,眼眸中漫过无限侬愁,怎么就突然发展到这个地步了呢,前段时间还是好好的,流水拍浪而来,又甩尾而走,退去潮水,只留下一地泥泞和措不及防的她们。
喜忧转念就变,何其残忍。
一炷香过,薛稚慢慢睁眼,呼吸瞬间变得稍显急促,瞪着帐顶一动不动瞧了半天。
云双不敢开口打搅她,将手轻柔地覆到她手背上,默默陪着她。
好一会儿,她才算恢复正常,发白的脸也有了暖色,她反手拉住云双握了握,半坐起来:“我好多了。”
薛稚确实有些魇住,她从未被如此羞辱,当时不由恼恨到极点,行为语态全都失了控,此时冷静下来不禁自嘲:“现在想来真是有失体面,不过区区一个男人,说了两句不好听的话。本小姐何必放在心上,人家倒觉得我多在意似的。”
云双摇头:“是他的错,说话粗鄙,毫无眼光,你怎么做都是可以的。”
“也是。”薛稚哼道,“反正狠狠揍他出了气,算是不虚此行。”
自得一笑后她目光不禁又开始发怔,笑意寥落,半晌低声嘟哝:“呵,胆小鬼,都不敢看我的眼睛。”
他是什么样的人,这段时日相处下来她心中多少还是有数的,但不论是出于什么苦衷,他也千不该万不该那样口不择言。
折腾下来到底失落,她垂头丧气道:“我有些累,想回家了。”
云双摸了摸她的脑袋,无声安抚。
如愿被施法送回闺房,薛稚卸下簪子理了理蓬乱的发,冲门外喊道:“小珠,小珠。”
连喊几声也不见人进来,她正奇怪,小珠凌乱的步子就踏了进来,连伞也没打,喘着粗气:“啊,小姐你可算……回来了。”
薛稚拿起木梳顺着长发梳理,这话她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一点没放在心上:“怎么,娘又要检查我的女工?你拿给她便是了。过来给我簪头。”
“不是。”小珠急得原地跺脚,“是李家来提亲了!”
薛稚动作一滞,霍然从圆凳上起身。
“躲进小楼成一统,管他春夏与秋冬”引自鲁迅先生的《自嘲》,本文只是字面意思,原句在诗中结合当时环境有不同释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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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伤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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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一周不出意外五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