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22 心愿 ...
-
距离一月之期还有七天,叶望津在院子里支起一个烧烤架。
林兮辞路过时停了一下,看着他往铁炉里倒炭,问了一句:“你在干什么?”
“晚上吃烧烤。”
林兮辞没再问,转身去厨房帮周姨把腌好的食材端出来,放在烤架旁边的折叠桌上。
叶望津蹲在那儿研究怎么生火,打火机摁了好几下,火苗刚蹿起来又灭了,反复几次,就是点不着。
实在没眼看,林兮辞闭了下眼:“你到底会不会?”
“第一次。”叶望津坦然承认,“没经验,但理论上是会的。”
“第一次烧烤就敢请人吃?”
“总得有第一次。”叶望津说,“何况这不是还请了林医生帮我盯着吗?”
林兮辞沉默片刻,终究还是看不下去,从他手里接过打火机:“让开。”
她把炭拨开一个缺口,塞了几张废纸进去点燃,等火苗稳住再把炭慢慢拢回去,动作利落,一看就不是第一次。
叶望津在旁边看:“你以前烤过?”
“以前在宜城的时候,经常和程蕴之烤。”林兮辞用夹子拨了拨炭火,语气平静,“那时候住的地方附近有一片空地,夏天晚上没事做,他就搬个烤架出来,说是给我改善伙食。”
“那他这个哥哥,当得挺好的。”
“嗯。”林兮辞说,“他一直都很好。”
火稳定后,叶望津从她手里接过夹子,把几串牛肉和鸡翅整齐地码在铁网上。
林兮辞也没争,退后一步,在折叠椅上坐下来。
她在这里住了大半个月,每天都能看见这张脸,可她从未有一刻觉得是程蕴之回来了。
叶望津只是长得像他而已,她能清楚地分辨出他们之间的差别。
程蕴之做什么事都带着一股漫不经心的劲儿,他这个人对活着这件事本身没有多少执念,而叶望津身上有一种很明确的、属于活人的劲头。
按心理学的说法,一个人的人格底色很大程度上是由成长环境决定的。
程蕴之是野生的,叶望津是家养的。
叶望津把烤好的牛肉串递过来。林兮辞尝了一口,肉烤得刚好,外焦里嫩。
“林医生,”叶望津给鸡翅翻了个面,“你跟他在一起的时候,开心吗?”
林兮辞慢慢把那口肉咽下去:“开心。”
以至于那种开心在他的去世之后,再也没有回来过。
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一个人能让她像信任程蕴之那样信任,像依赖程蕴之那样依赖。
“很多人一辈子都遇不到这样的一个人。”叶望津说,“你遇到过,也拥有过,那不就够了吗?”
林兮辞知道他在劝她放下。这些年来,不止他一个人这样劝过。
苏晚对她说你得往前走,导师对她说你不该被一段过去困住一辈子,同事对她说一段恋情而已,你还那么年轻,该放下了。
林兮辞知道他们是为她好,所以每次都点头说我知道了,然后继续站在原地。
程蕴之见过她所有狼狈不堪的样子,却没有嫌弃她,而是把她从泥里捞起来,擦干净,带着她往前走。
十五岁到二十岁,那是她人生里最完整的、最明亮的、再也回不去的五年。
她试图把日子填满,以为忙起来就不疼了。可每天早上睁眼的瞬间,那种空落落的感觉还是会准时出现,像有人在她心口凿了一个洞,风从里面穿过去,呼呼作响。
后来她放弃了,开始允许自己带着那个洞继续活下去。
与悲伤共处而已。
“林医生?”叶望津的声音把她的思绪拉了回来。
林兮辞抬起头,对上他那双和程蕴之相似又截然不同的眼睛,轻轻笑了一下,笑意很浅,没有到达眼底:“你不用和我说这些。我学心理学的,比谁都清楚这些道理。”
“同时我也能确切地告诉你,我做不到。我没办法放下他,就像我没办法让太阳从西边升起来。这件事从根源上就不成立,明白吗?”
话说出口,林兮辞就后悔了。
那些情绪是收不住的,那她也不该把它们泼在叶望津身上。
林兮辞抿唇,垂下眼:“抱歉,我说得太冲了。”
“没事,你冲我发脾气,总比冲着自己来要好。”
叶望津放下刷子,从保温箱里拎出两罐啤酒,拉开拉环,把其中一罐递给她。
“喝点?”
林兮辞接过来仰头喝了一口。她的酒量已经比从前好多了,早就不会一杯倒了。
上一次喝酒还是苏晚婚礼上。除去林兮辞,苏晚是她们宿舍最后一个结婚的。
那晚苏晚喝多了,拉着林兮辞的手说了许多让她放下的话,说到最后,看见她手上那枚素戒,苏晚哽咽着说:“这样下去你余生都不会安宁的。”
林兮辞擦掉她的眼泪,温声说:“我知道。”
余生永不安宁的源头是因为程蕴之的话,那她甘之如饴。
林兮辞从回忆里抽回来,睫毛上还挂着一点没散干净的水汽,她仰头又喝了一口啤酒:“抱歉,让你救了一个这么犟又这么不领情的人。”
“不用道歉。”叶望津说,“我可以问你几个问题吗?”
“可以。”
“你们什么时候认识的?”
“零三年的夏天。”
“你们在一起多久了?”
“从相恋开始算的话,两年。”林兮辞说,“但如果从认识那天算,五年。”
叶望津把手里那罐啤酒转了半圈,沉默了一会儿:“他走的时候……痛苦吗?”
林兮辞想了想:“我不知道。他出车祸后,在医院躺了七天,大部分时间都在昏迷。清醒的时候很少,每次醒过来都看着我,不说话,就是看着我。”
“那你呢?”叶望津看着她,“你痛苦吗?”
“我也不知道。”
林兮辞已经分不清是她在承受这份痛苦,还是这份痛苦在支撑她活下去。
“要是你觉得这里不错,这房子你可以住,让你散散心,不收你钱。”
林兮辞以为他在开玩笑:“叶望津,你是不是喝多了?”
“没有,我认真的。”叶望津抬头看向夜空,“明年我应该就不来了。”
“为什么?”
“完成心愿了。”叶望津说,“以后这房子空着也是空着,你要是喜欢,就给你住。”
林兮辞看着他那张和程蕴之相似的脸,忽然想起有些人在失去之后会试图寻找替代品,把无处安放的情感投注到另一个相似的客体上。
如果她足够偏执,她可以把眼前这个人当成程蕴之的替代品,追着他,纠缠他,把他当成一个容器去盛放她那些无处安放的爱与愧疚。
可她做不到。
她做不到把别人当成程蕴之的替身,这对叶望津不公平,对程蕴之不公平,对她自己更不公平。
林兮辞移开目光,摇了摇头:“不用,我要走了。”
“去哪?”
“回我该去的地方。”
“你该去的地方是去找程蕴之吗?”
“……”
院子里安静下来,风从洱海的方向吹过来,带着潮湿的凉意。
林兮辞默了默,道:“你问了我那么多问题,现在换我问你一个。”
“你问。”
林兮辞盯着他那双和程蕴之几乎一模一样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你和程蕴之,是什么关系?”
叶望津拿着啤酒罐的手顿了一下,随后若无其事地喝了一口:“你什么时候发觉的?”
“刚刚。”
起初林兮辞只以为是巧合。世界上有长得像的人,不奇怪。可怪就怪在叶望津方才问的那些问题上。
如果是出于好奇,不会问得这么准;如果是出于同情,不会问完之后沉默那么久。
林兮辞肯定道:“你认识程蕴之。”
半晌,叶望津笑了一下:“你比我想象的敏锐。”
他贴心解答了她的疑惑,声音里也多了一层她没听过的重量。
“程蕴之是我哥,同父同母的亲哥。”
“如果按辈分来说,我还得喊你一声嫂子。”
林兮辞听到那个称呼的瞬间,大脑一片空白。
程蕴之从来没有提过自己的家人。每年除夕,都是他们两个人过。她问过一次,他说没什么好说的。她怕触到他不想碰的地方,就再也没问过。
林兮辞愣愣地看着叶望津:“……他从来没有跟我说过他有一个弟弟。”
“他不说也正常。”叶望津垂下眼,“那个地方,没什么值得提起的。”
叶望津每年秋冬都来大理,住了十年。程蕴之去世,也是十年。两件事之间,像有一条线,穿在时间的暗面,被她刚刚扯住了头。
林兮辞的声音开始发颤:“……是他让你来的?”
叶望津没有否认:“是。”
“什么时候?”她的睫毛剧烈地抖了一下,“他什么时候跟你说的?”
叶望津算了一下时间:“他去世前两天,用他的号码给母亲发了一条消息。”
林兮辞把手指死死掐进掌心里,那点钝痛让她勉强维持住最后一丝清明。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可尾音还是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他说什么了?”
叶望津看着她,在心里对程蕴之说了一声对不起。
这大半个月相处下来,他看得分明,除了程蕴之,这世上已经没有别的东西能让眼前这个人产生一丝一毫的求生欲了。
他唯一能为她做的,就是把程蕴之最后那点余温递到她手里。
尽管这很残忍,可叶望津还是开了口:“他让我每年秋冬来洱海,找一个叫林兮辞的女孩,找到后,如果你过得不太好,让我帮帮你。”
他说完之后,过了很久,林兮辞才眨了眨湿漉漉的睫毛,哑着嗓子问:“……他在里面,还说了别的吗?”
“他说,”叶望津顿了顿,说,“他这辈子最不后悔的事,就是遇见你。”
不悔。
他在ICU里,睁开眼的第一句话,就是不悔。
不悔遇见她。
不悔把她带回家。
不悔为了她来到京城。
没有什么是比时隔十年,还能听见爱人留下来的嘱托更让人崩溃的事了。
林兮辞的眼泪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滚烫的,连绵不绝的,像这十年积攒的所有泪水,终于在这一刻倾泻而下。
程蕴之怕她一个人待着,怕她把所有事都往最坏的方向想,怕她过不好。
所以他在生命最后那几天,清醒时间少得可怜的情况下,委托护士,用他的手机向多年没联系的母亲发去了一条消息。
叶望津看到的时间是十二月二十七日的早上。他在帮母亲整理旧物,偶然划开了那条未读消息。内容他至今倒背如流——
【望津,每年秋冬季的洱海边上,你要是遇见一个叫林兮辞的女孩,帮我看看她过得好不好。如果她过得不太好,请你帮帮她。她人很好,我这辈子最不后悔的就是遇见她。哥没求过你和妈什么事,就求你这一件。别说是我让你来的,她还年轻,不该一辈子困在我这里。】
在叶望津的记忆里,程蕴之从来没有用这种语气求过人。
他回复了两个字:【好的。】
于是接下来的十年,叶望津每年秋冬都来洱海。每天沿着湖岸走,从日出走到日落,没有遇见一个叫林兮辞的女孩。
他都要以为这只是一句遗言,一个永远不会被兑现的嘱托。
直到今年冬天,他在洱海边看见一个女人站在水边,看起来过得不太好。
他把人捞上来,问她叫什么。
她说:“林兮辞。”
叶望津找了十年。
终于找到了程蕴之临终时的心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