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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21 葬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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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三上学期,林兮辞拿到了一笔奖金,数目不小,够她请程蕴之吃很多顿好的。
钱到账那天是十二月二十号,林兮辞下午没课,她给程蕴之打了个电话,说要请他吃顿好的。
程蕴之嗓音带笑:“我马上就到了。”
挂断电话后,林兮辞穿上新买的浅驼色大衣,拎着包往门口走。
苏晚正戴着耳机看剧,余光瞥见她要出门,摘下耳机:“哟,打扮这么好看,又和你哥约会去?”
“嗯,今天奖金到账了,请他吃大餐。”
“你们这见面频率,”苏晚啧啧两声,“打算什么时候领证?”
“明年。”
苏晚夸张地叹了口气:“行了行了,赶紧去吧,别让你家那位等急了。”
林兮辞笑了一下,拉开门快步走出去。十二月京城的冷风灌进领口,她把大衣领子立起来,快步往校门口走。
他说马上,就不会让她等太久。这是她这几年总结出来的经验。
有一回冬天她提前到了,在校门口站了不到五分钟,他看见她缩着脖子站在风口,快步走过来,第一句话就是:“怎么不在里面等?外面这么冷。”
林兮辞说:“刚到。”
确实也是刚到没多久,可外面太冷了,程蕴之摸到她冻红的耳朵,还是很心疼。
“怎么不在里面等?外面这么冷。”他把围巾解下来绕在她脖子上,一边绕一边说,“下次等我到了再下来。”
那围巾上带着他的体温,混着洗衣粉的气味和他身上那种干燥温热的气息,裹住她大半张脸,像藏进了一个只属于她的小世界。
在林兮辞眼里,等待程蕴之从来不是一件难熬的事。哪怕风再大,天再暗,都是有温度的。
所以那天,她在校门口等了他十几分钟,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心里还在盘算着,他最近嗓子不太舒服,不能吃辣的。
又过了十几分钟。风比刚才大了些,几片枯叶从枝头落下来,贴着地面打了几个旋,又被卷向远处。
还是没有看见程蕴之,林兮辞掏出手机,给他打了个电话。
“嘟——嘟——嘟——”
电话响了很久,始终没人接。
林兮辞站在寒冷的风里,又拨了几遍。每一遍都是漫长的嘟声,最后变成那句冰冷机械的女声。
“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
他不会不接她电话的。
心里的不安开始一点一点扩大。
林兮辞把手机塞回口袋,沿着程蕴之平时来的那条路快步往前走,最后几乎是小跑起来。
冷风灌进喉咙,刺得嗓子眼发疼,她顾不上,只顾着往前。
跑过第一个路口,没有。第二个路口,没有。
等红绿灯时,林兮辞站在十字路四处张望,来来往往的人面无表情地从她身边经过,没有一张脸是程蕴之。
跑到两条街外的时候,她看见前面围了一圈人,路被封了半幅,警车的红蓝灯光在灰白的天空下交替闪烁,刺得人眼睛发胀。
她停下脚步,突然喘不上气了。
路边有人在低声议论,混着风声飘过来——
“……听说是个男的,开着车突然就冲上人行道了,撞到好几个……”
“疯了吧?大白天撞人……”
“听说是生活不如意,自己不想活了还要拉别人垫背……”
程蕴之那么谨慎的一个人,肯定是路上遇到什么事耽搁了,不会是他的。
他答应过她的,他会来。
他从来没有食言过。从来没有。
林兮辞拿出手机,手指抖得按不准屏幕,又拨了一遍那个号码。
这一次,通了。
可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听筒里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请问您是程蕴之先生的家属吗?我是京城第三医院急诊科,程先生刚刚发生了一起车祸,目前正在抢救,请您尽快赶到医院……”
林兮辞耳边嗡的一声,世界失去了所有的声音,什么都听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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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见到程蕴之是在抢救结束后的重症监护室里。
林兮辞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到的医院,再次有记忆的时候,人已经站在ICU的玻璃窗外,隔着那层透明的屏障,看着里面那个人。
程蕴之躺在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监护仪上的线条在跳动,证明他还活着。
护士说完一长串病症,最后低声说:“可以进去,但时间别太长。”
推开那扇门的时候,她的手在抖。等走到床边,低头看他,才发现自己的牙齿也在打颤。
她从来没见过他这副样子。
原来,人害怕到极致的时候,身体比意识诚实。
程蕴之的脸比平时白了很多,嘴唇没什么血色,闭着眼,呼吸浅得几乎看不见胸腔的起伏。
那些管子和线密密麻麻地贴在他身上,她不知道该碰哪里。最后只轻轻握住他露在被子外的几根手指,不敢用力,也不敢松开。
“哥。”林兮辞弯下腰,额头轻轻抵在他手背上,闭上眼,把眼眶里那些滚烫的东西压回去,“你疼不疼啊?
“外面风好大,吹得我好冷。你别睡了,抱抱我好不好。”
“我拿到奖金了,说好请你吃大餐的,你不能赖账……你想吃什么我都请,贵的也行。”
“我不掀你被子了,也不拉你去图书馆了,以后你想睡多久就睡多久。”
……
“你不是说要一直陪着我的吗?你答应过我的,你不能说话不算数。”
林兮辞絮絮叨叨说了很多,说到后来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什么。
程蕴之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什么反应也没有。
门口有护士轻轻敲了一下门,示意时间到了。
林兮辞慢慢直起身,把他露在外面的手指放回被子里,仔细掖好被角。
隔天,新闻出来了。
这次事件造成了两死五伤,肇事司机当场被控制,初步调查是情绪失控后的恶意冲撞。
林兮辞不关心那些,她只在意程蕴之什么时候能醒。
她每天都来,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跟他说今天吃了什么,说七年又胖了一圈,趴在地上像一团黑色的抹布。她说着说着,眼泪就砸下来,啪嗒一声落在他手背上。
“程蕴之,你当初要是不管我,你现在还好好的,还在宜城,当个自由自在的程蕴之。”
“是我害了你。要不是我非让你来京城——”
她说不下去了。小时候那些画面忽然翻涌上来,她爸站在堂屋门口,指着她骂:“扫把星,生下来就是赔钱货,早知道当初就淹死你了。”
后来弟弟出生了,骂声更密了,像一张网,罩了她十五年。她好不容易爬出来了,好不容易有了一点光,又被她拖进了黑暗里。
“程蕴之,我一辈子都在连累别人。”她把脸埋进他手心里,“你就不该认识我的。”
程蕴之的手指忽然很轻地动了一下,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艰难地抚去她脸颊的泪水。
林兮辞浑身一僵,猛地抬头。
程蕴之的眼睛不知何时半睁着,目光温柔地看着她,嘴唇翕动了两下,没能发出声音。
林兮辞慌乱地把耳朵凑过去,屏住呼吸。
他说:“不悔,别哭。”
林兮辞的眼泪瞬间决堤。
她胡乱地用袖子抹了一把脸,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我不哭了,哥,我不哭了,医生说你会好起来的。”
程蕴之嘴角弯了一下,很快又沉沉地睡过去了。
第四天,主治医生找她谈话,说伤势太重,多器官损伤,继发感染,情况不乐观。医生说得很委婉,林兮辞听得很懂。
她问:“他还有多久?”
医生说:“不好说,我们会尽全力的。”
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呛人,林兮辞站在医生办公室里,听见有人在哭。过了好几秒才意识到,那是她的灵魂在哀哭。
可身体总比灵魂慢一步,她的面容还是平静的,声音也是平的:“我知道了,谢谢您。”
回到ICU,程蕴之还在昏睡。她在床边坐下,握住他的手。
“外面下雨了。”她说,“今年的第一场雪还没下,倒是先下雨了。好奇怪。”
第五天,林兮辞带了一本诗集。
程蕴之以前说听人念书会犯困,她不信,偏要挑一本最厚的念给他听,果然没过多久他就睡着了,她就安静地看着他的睡颜。
“林兮辞,”他醒来后看着她,说,“我做了一个很好很好的梦。”
探视时间结束,林兮辞把书合上,弯腰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做个好梦吧,程蕴之。”
第七天,林兮辞照例翻开那本诗集,轻声念起来。
窗外的天是灰白色的,像蒙了一层薄纱,把光都滤得又软又淡。
“你是我的不幸,和我的大幸,纯真而——”
监护仪忽然发出一声尖锐的长鸣。
书从手中滑落,啪地一声砸在地板上。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林兮辞被推出病房的那一瞬间,越过医生的肩膀,往病房里看了一眼。
程蕴之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眉眼舒展,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做了一个很好很好,好到他不愿意再醒过来的梦。
监护仪上的那条线变成了一根笔直的、没有任何起伏的横线。
十二月二十七日,下午四点五十三分。
程蕴之确认死亡。
窗外飘起了今年的第一场雪,纷纷扬扬的,像要把整个世界都盖住。
十五岁之前,她的世界只有痛苦,看不见以后。十五岁之后,程蕴之出现了,她把所有以后都押在了他身上。
她想过很多,唯独没想过,他的生命会停在二十五岁。
——“我做了一个很好很好的梦。”
她不知道他梦见了什么。
她当时没有问,想着来日方长,有的是时间问。
可时间没有等她询问,命运没有给她来日。
她站在空无一人的走廊里,轻声说:“程蕴之,你要梦到我们白头啊,在你那个很好很好的梦里。”
她的爱和程蕴之一起,被葬在了这场初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