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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夜巡骨 镇子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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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子上的人都喝安神汤,也就是燕小秋口中的安神水,喝了安神汤,保你一晚睡到大天光,二十年喝来,镇子里的年轻一辈几乎没有人见过门外客,也就二十岁以上的人见过,二十五岁以上的人有记忆,三十岁以上的人才知道长什么样。
白山镇的平均年龄也就三十五岁。活的最久的一百岁,活的第二久的五十四岁。再然后,一半的人是在四十岁左右,一半的人是在三十岁以下。
燕小秋是本地人,很多事她知道,他天刚亮出门的事,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出去去沈知宁的房间查看,说为了去调查第一案发现场?其实这个理由站不住脚,沈知宁遭遇诡怪攻击,被救了,只需要知道救他的人和诡怪是怎样的即可,而这些,燕小秋九成概率可能知道,他却选择一个人出门去沈知宁的房间。
难道是因为太着急了吗?
太多的事堆在脑子里,苏幕秋也有太多事想不明白,他希望自己以后不要再做这种事。燕小秋能救他一回,能救他两回,但不能救他无数回。这个小镇太奇怪了,如果不是燕小秋,他早就死了好几回了。
去平安楼的后院洗漱完后,他们在一楼吃完早饭,便离开了平安楼。
走出镇后。
燕小秋四处看了看,没人,才道:“门外客在我有记忆时便有了。”
说完,燕小秋打了个哈欠,“它们晚上一般在镇里游荡,我没见过。”
“小时候的记忆大部分都模糊了,自从师傅收留了我后,我几乎接触不到门外客,师傅走了,我下山当学徒,怕给自己惹麻烦,每天晚上睡觉就睡觉,我也没看窗户外面,没机会接触它们,再然后就是当乞丐了,我就住在白山寺了。”
苏幕秋跟在后面走,偶尔附和。
“关于门外客的事,我了解的不多,知道的,也都是师傅同我说的,师傅说是人变的,像人,其他的我就不知道了,师傅没说。”
“就我现有印象的,近距离接触的也就两次。”
“第一次当时天黑了,我没法回去,找了个破屋凑合了一晚,半夜醒来时感觉有东西在窗处看我。”
“第二次是昨晚。”
苏幕秋记得,燕小秋说过,她在白山镇出生长大,五岁父母双亡,被亲戚收养,六岁成了乞丐,七岁时被师傅收养,可中间一年,燕小秋在哪里住?为什么没有碰到门外客,为什么没见过门外客?对了,白山寺。那个时候她才六岁,夜晚躲在寺庙也说的过去,门外客的事全来自于师傅说的话,这点有些不对,但六岁前的事忘了,好像也说的过去。
苏幕秋在心底默默盘算着燕小秋的身世:五岁父母双亡,被亲戚收养,六岁沦为乞丐,七岁被师傅带走。可这中间,整整有一年的空白。
那一年她住在哪里呢?对了,白山寺。那个时候她才六岁,夜晚躲在寺庙也说的过去。
但奇怪的是,那一年里她流落街头,却从未撞见过“门外客”,这运气未免也太好了。
苏幕秋眉头微皱。燕小秋对“门外客”的所有认知,全都来自于七岁拜师后师傅的口述。可这说不通,在拜师之前,她明明在镇子上与家人生活过,如果每天黑夜门外客都会出现,她的家人怎么可能从未对她提起过半句?
但那些都是六岁之前的事。六岁孩童记忆模糊,这确实挑不出毛病。可结合那缺失的一年,苏幕秋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燕小秋对他撒谎了。
苏幕秋低头踢着脚下的石子,道:“那你对门外客的由来有什么推测吗?”
“……”燕小秋又打了个哈欠,眼皮耷拉着,半阖着的眼睛没什么精神,她说:“我们这儿死了人,家里人会把尸体抬到山上埋了,棺材板上面会铺一层薄薄的石头,有钱的就铺一层薄石,棺材里躺着人,也躺着人偶素胎,我推测门外客和他们有关。”
说完,燕小秋张开嘴,抬手打了个哈欠,眼角出现了湿意,她继续道:“师傅说他们是人变的,他们像人。我有的时候会想,总不能是那些人偶素胎活了吧?”
“这不无可能。”苏幕秋见燕小秋连打了几个哈欠,他也打了一个,勉强睁着眼睛看路。脑中里的齿轮一直在转,刚起来时能转,吃饭时能转,刚刚还能转,现下彻底转不动了,头脑发胀,像是里面凭空塞满了浊水,死死糊住了齿槽,思绪彻底空了。他却还有空想,这燕小秋的师傅真是个奇人,收了她为徒,却连这白山中的诡怪的具体情况都不详细告知燕小秋,也不怕她在他离世后遭遇不测,还是说,对燕小秋有信心?
苏幕秋顺着路往前面走,魂魄在后面飘,神思再落后一点。
他走不动,扶着山走。
他脚步虚浮得同来这儿的第三日清晨被彩鱼带上天时脚踩着空气时的轻飘飘的虚无时一样,没有落脚点,仿佛下一秒就会从云端跌落。他下意识想伸手去扶山脚的陡坡借力,指尖刚抠进那层厚厚的浮土里,便‘哗啦’一声,带下了一大片松散的坡积土,他重心不稳,踉跄了一下,险些栽倒。
苏幕秋半抬着眼,眼神涣散地看着燕小秋走在前面的背影,一句一字地问道:“门外客一般在镇子游荡,它们偶尔或者是会有一两只在山脚下游荡吗?”
“不。”燕小秋随手摘了片叶子,放进嘴里嚼了嚼,苦涩麻味从舌尖蔓延,精神好了点,她低头吐了出来,抬手擦了擦嘴,道:“镇子外面是另一种东西。”
苏幕秋愣住,“什么?”
“夜巡骨。”
燕小秋停下脚步,抬头看着山,回头看着苏幕秋道:“到山脚了,等会鱼,彩鱼把你手臂治好了,等我和它们打完架,你背我回去,上回我背的你,这回你背我。”
苏幕秋再次愣住,然后点了点头,“多谢,……这份情,我记下了。”
燕小秋脸上的黑眼圈很浓,神色恍惚,看起来状态比他还差,为了治好他的手臂,还得跟彩鱼打一架,这回下山,燕小秋不说,他也会背她下山。
燕小秋打了个哈欠,没说话。
他们继续走。
山间小路不好走,也能走。
此间本无定径,是前人硬生生蹚出了一条痕迹。草木疯长,几日不行,路便没了踪影,山路蜿蜒,沿途齐膝野草丛木与盘根错节的藤蔓交织掩映。每走一步,皆需抬手拨开,沿途密林森然,越往深处,天光越无。
走到头,是峭壁。
燕小秋停下,苏幕秋跟着停下。
彩鱼的聚集地,在半山腰的溪坳处。
不知道多少年前,白山半山腰处地势忽地塌陷,经年累月,山泉流经,水流变缓,渐渐形成了一处平缓的溪坳,岸边沙石相间,参天古树遮天蔽日,水汽氤氲。
山间没有平坦的路通往那里,那里常人来不了,来了走不了。
燕小秋将苏幕秋的手臂往肩上一带,道:“别往下看。”
燕小秋提气纵身,脚下落到石棱、树根、凹进去的岩缝处,没有一次踩错。
苏幕秋被带着忽上忽下,山风吹过发丝、面庞,灌入双耳,衣摆哗啦啦乱飞,困意莫名更深。
燕小秋每次落下又升起,轻轻一点便像被风托起,斜斜向上掠出数丈。
偶尔踩落的碎石滚下陡坡,发出细碎的响声,半晌才落到谷底。
衣袂翻飞间,燕小秋带着苏幕秋越过最后一道岩壁,到达坡顶,她回头俯看,峭壁如削,下临无地。
随后,她带着苏幕秋纵身跃入内侧,稳稳落地。
从峭壁底到溪坳的平地上,约莫一盏茶的工夫。
苏幕秋站稳身形,深吸一口气,四下环顾。
这溪坳呈半环状,东面是拔地而起的险峻山壁,西面地势最低,溪水顺着缺口蜿蜒向西流去。南北两侧皆是料峭的崖壁,呈环抱之势将溪水兜在其中。只是年深日久,山势变迁,南边崖壁比北面稍矮,壁上覆满青苔老藤,更有无数斜树横生,枝干虬结,在靠近溪水的洼地处更是树木繁茂,近乎遮天蔽日。虽比北面地势稍缓,可到底陡峭异常,寻常人即便手脚并用,也难攀上。非有轻功傍身者,不敢轻易尝试。
此时正值辰巳之交,东边那座拔地而起的险峻山壁刚刚截住初升的朝阳,唯有几缕金色的晨光,越过陡峭的山巅,顺着南北两面崖壁的缝隙斜斜地投射进来。光线在氤氲的水汽中折射出数道光柱,斑驳地打在碧绿的溪面上,又洒上沙石遍布的岸边,以及崖壁那些横生斜树的老藤上。
两人站在岸边,耳边是溪水拍打岩石的声音,在空旷的溪坳里回荡,有山风拂过,树叶沙沙作响,藤蔓飘荡。
但没有鱼。
他们是来找鱼的。
第一次来这时,苏幕秋命悬一线,没闲余时间观察周遭,如今细看,这里倒是别有一番光景在里面。
燕小秋来过两次,一次也没仔细看。
忽然,岸边的鹅卵石沙土抖动,溪中溪流异动。
苏幕秋心头一跳,顺着异动,视线越过水面,望向溪坳西面尽头。
溪坳西边尽头,地势陡然垮落,水流湍急,白水流入墨绿中,一群骷髅正顺着水流往上爬。
夜巡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