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古代当催收员》江半倾

16、门外客 天刚亮

　　天刚亮，看到眼皮中透着一抹亮红与暗沉，苏幕秋便睁开了双眼。

　　他转头，看着地面，燕小秋还在睡觉，枕头半压着脸面，一条手臂横搭在枕侧。

　　他扶着床沿，起身时，两眼昏花，差点摔倒，待能看清后，慢慢从燕小秋睡觉的地铺的缝隙中挪动脚步走到床尾，才松了口气，然后坐在地铺上慢吞吞穿靴子，虽说可以直接从床尾跳下去，但怕牵扯到右臂，只好采取迂回方式。

　　他准备洗漱完去隔壁房看看，穿好鞋子，刚站起来，他忽然想到，若是惊动了客栈里的人怎么办？像这里的本地人都喝安神水，睡觉睡得死，可那些商队的人没喝过。如果在他下去洗漱的时候，那些商队的人提前看过怎么办？
　　何况他要洗漱，只能去店小二，这一条路不能走，那么就只能自己打水，可像这种在客栈里面干活的伙计估计和府中的下人差不多，白天一般起得早接近天光时睡眠变浅，如果自己打水一定会惊动店小二，惊动了店小二，店小二就会端水，店小二端水上来就能看到隔壁房，谁也不知道店小二看到隔壁房间后会怎么做，所以他得先忍住不洗漱，先去看房。

　　乞丐都当了一天了，确切来说是三天，只是早上起床不洗漱，好像也不是那么难以忍受。想到三天，他还有四天时间，四天一过就必须找到玉佩，找不到玉佩他也出不去了。

　　苏幕秋轻手轻脚地慢慢走到房门，又轻轻推开，昨日清晨被诡怪抓走的阴影还在，今日推门时，手下意识打了一颤，想到这里是客栈，燕小秋就在房间内，他只是去隔壁，应该不会出问题，才放下心来，踏出了房间外，转身关上门。

　　关上门的瞬间，苏幕秋松了口气，又立刻警惕起来。

　　“兄台，我们又见面了。”

　　苏幕秋转身，是昨天见到那位眼睛狭长，眼尾上挑的年轻男子。

　　他内心只一句话：没话找话。同住一间客栈，早上碰见就碰见了，硬扯什么“又见面”，攀关系也过于生硬点。

　　“挺巧，挺有缘分。”
　　苏幕秋也回了句废话。

　　“昨晚想必兄台也听见了。”

　　苏幕秋朝着隔壁房间走，虽然对方忽然套近乎有些奇怪，但多一个人多一份安全感。

　　还未走到隔壁便看见庚子上房的门是半开的。看来昨晚虽打斗激烈，但门没有被拆掉。

　　“嗯。”

　　苏幕秋推门而入，入眼，房间内一片狼藉，窗户大敞，清晨无风，整个房间静悄悄，好像连空气都凝滞了，斜在外面的窗户碎了一半，另一半卡在窗沿硬撑，在空中挂着。

　　“我姓谢，单字一个安。寓意谢绝祸难，一生平安，兄台你呢？”

　　“苏。”苏幕秋回答时回头看了眼年轻男子，神色自若，目光清明，确认没骗他后，道，“苏重光。流苏的苏，重新的重，光明的光。”

　　“好名字啊。”谢安朝前走了几步，脚下全是木头渣子和碎片，他顺着干净处走，走到了圆桌前面，伸手摸了一把桌子上的灰。

　　“你知道昨晚的那东西是什么吗？”苏幕秋问。

　　谢安摇了摇头，道：“就是不知道，今天才起大早过来看看。我一晚上都没睡，睡不着。等会儿大概吃完早饭就走。”

　　苏幕秋蹲下，低头，视线慢慢扫过整个房间的地面，父亲教导族中弟子时，他曾偷听过几回，其中有一场讲的是当在一个地界找不到生路时，如何破局。父亲说，破局关键往往藏在细节里，藏在日常里，就像昨天的棉被。站着看不出，如果蹲下呢？

　　昨晚有诡怪来过，就不可能没有踪迹，如果没有踪迹，只能是没找出来，一个晚上客栈的人在睡觉，鬼怪不会清理自己留下的痕迹。

　　谢安跟着蹲下问：“苏小兄弟在找什么？”

　　苏幕秋答：“找不同的地方。”

　　谢安看着年纪比自己大不了多少，可能是商队主事家的子弟。要么是东家子弟跟着商队运货，顺路一同上路；要么是年少入行的镖师，这年头年纪轻轻便走镖护商的人也不少。

　　“不同的地方，味道算吗？”谢安蹲在地上四处扫了几眼，没看出不同来，要说和其他房间有什么不同，只能是味道了。

　　“味道？”苏幕秋抬头看着谢安。

　　“对，这间房间有木头腐烂的味道，还有土味。”谢安摸了摸鼻子，不难闻，但是很冷，吸入肺部多了，一股阴冷的气息便凸显了起来。

　　“你为什么要过来看？”苏幕秋问。不知道所以过来瞧，瞧了之后为什么还要找他搭话？他也不知道原因，后来看完也只发现了一个味道有问题，不该直接走吗？从昨晚听到的，他们是商队，碰上这怪事儿，应该今天早上或者至少今天就该走了。

　　谢安说，“感兴趣啊，昨天晚上闹那么大动静。我以前也遇到过类似的事，所以想看看是不是山魈什么的，但现在显而易见应该不是。而且我很少遇到比我还小的，所以想跟你聊聊天。”

　　“我听说你们的目的地是桐溪城？”苏幕秋继续蹲着问，看不出什么，但他累，蹲着省力气。

　　谢安不知道苏幕秋为什么要蹲着，但他也蹲着，他说，“对，但半路被吸进来了，我们商队今天就走，你要跟我们一起吗，还有你的同伴？”

　　苏幕秋摇了摇头，道：“我留在这里还有事，桐溪城最近不太平，你们送完货就赶紧离开那里吧。如果你家住那，最后赶紧搬走。”

　　“我不住那儿，我押镖的。”

　　谢安像狐狸，笑起来更像狐狸，偏偏眼神干净，眼睛透彻，相处时并不会让人觉得他狡猾奸诈或者有一股娇媚感。

　　难得。苏幕秋以前见过这种长相的，但没见过谢安这样的，镖局里的人应该将他保护得很好，苏幕秋也愿意提个醒。桐溪城是碎片所在地，绝非安稳的去处。碎片不是无故随机掉落，铜雀锁碎片掉落都有规律，散落的地方，基本危险重重，那些地方可能已经不适合寻常人生活了。

　　“苏小兄弟的话我记住了，那地方我以前没去过，但这次东家钱给的多，本来不打算接的。”谢安冲苏幕秋笑了笑。

　　苏幕秋发现这谢安还有虎牙。他忽然发现他最近怎么遇到的都是好人？燕小秋是，这个谢安也是。沈知宁也算。

　　“你太容易相信人了，万一我是歹人怎么办？”对于谢安，燕小秋这类人，苏幕秋发现他就忍不住絮絮叨叨。

　　“我的直觉告诉我，你是好人，而我的直觉没错过。我一开始说的是真名，我的直觉告诉我你告诉我的也是真名字。所以我觉得你可以相信，更何况这些也没什么不好说的。”谢安说完后起身，拍了拍手掌，将灰尘拍掉，道：“这个点商队其他人估计也醒了，我下去点菜，吃完我就走了，提前说后会有期了。”

　　“嗯。”苏幕秋没有起来，蹲在地上朝谢安拱手道：“后会有期。”

　　走到门口时，谢安忽然回头笑道：“苏小兄弟是腿麻了吧，放心，我知道，我不会嘲笑你的。”

　　苏幕秋顿时满脸通红，他确实腿麻了。
　　他偏过头去，避开这事，道：“一路小心，我认真的，送完赶紧走。”

　　“好嘞。”

　　人走了，苏幕秋动了动腿，然后坐在地上，腿麻了，肉是麻的，经脉是麻的，骨头也没知觉，站不起来，那个谢安同他蹲的一样久，却还能站起来走路，是个练家子。

　　谢安刚才说的味道，他没闻出来，估计是身上药味太重了，所以闻不出土味和腐烂味。

　　燕小秋说今天会带他去找鱼妖治手臂。等找到鱼妖把手臂治好，他就不用走到哪都得蹲着、靠着、坐着，就是不能站着。

　　腿上的刺麻缓解过来后，他试着撑着残破的桌子站起来，继续想沈知宁昨天晚上在房间到底经历了什么。

　　下午沈知宁出去过，暂时不能判断手上到底有没有武器，但他推测应该没有，昨晚打斗激烈，可房间没被毁，应该没用刀枪，房间没有暗器，所以也没用暗器，所以沈知宁赤手空拳和那东西纠缠了一炷香的时间？他是在深墙大院待久了吗？外面的人一个比一个厉害。

　　他盯着地板上那道极浅的划痕，太阳穴突突地跳着，昨晚几乎没睡，现下脑子里像是塞了一团浸水的棉花，沉重得发疼，但他不想停，他必须先想清楚，压下心中莫名的烦躁。他深吸了一口气，肺里满是灰尘的涩味，然后他轻咳了几下，继续观察房屋。

　　房间里面房屋的毁坏看起来也像是赤手空拳被损坏的，所以诡怪也是赤手空拳？可诡怪对付常人需要那么久吗？还是说昨晚沈知宁运气好，遇到的诡怪比较弱？但这些都只能等再次遇到沈知宁才能够解惑，燕小秋说过沈知宁被救了，那一定被救了。可被救了不代表能再次遇见，可能直接被带出去了，又或者找个地方躲起来，继续调查。所以案发现场必须调查，虽然目前看不出来什么来。

　　房间看完了，起身时，回头，燕小秋正站在门外，苏幕秋心跳漏了半拍，被吓的。

　　“怎么了？”苏幕秋问，语气略带点心虚。

　　“我觉得……你胆子真的很大。”燕小秋的语气带着感慨和赞佩，第一次发生时，她想过要把对方打一顿，顺便骂一顿，现在是第二次，她觉得不该骂，该夸，夸胆子可真大。万一这个房间残留了诡怪的气息，而他沾上了，她没发现，后面在这座镇子上他都不会太平。对这里人生地不熟，无非就是昨天听了他一些讲的规矩，就敢到处乱跑，她真不知道该说他什么好。虽然今天去鱼妖那边会把气息压掉，可如果不是因为手臂受伤就不会去鱼妖那边，而气息压不掉，后面会很麻烦。这次只能算幸运，可人不是每一次都能这么幸运。

　　“以后不能乱跑，要去什么地方跟我说，不然出事了，你的命我救不回来。这些门外客经过的地方会留下气息，外面还好，太阳一晒就没了，可在房屋里面不行，这里门外客昨晚闯了，早上气息没被晒死，你进入了，你就粘上了，后面晒太阳也晒不掉，但今天你要跟我去鱼妖那，所以气息可以覆盖掉。”燕小秋语气没问题，甚至为了照顾苏幕秋的情绪，语气相当温和。

　　苏幕秋低着脑袋，点了点头。

　　燕小秋问：“今天除了你还有谁进入过这个房间。”

　　苏幕秋说，“商队的一个镖师，他们今天就走。”

　　“他们今天就走就没事儿。”
　　燕小秋朝苏幕秋招手，让他赶紧出来。

　　回房的途中，苏幕秋低着头，盯着地板，道：“对不住，我以为在客栈就安全了。”

　　“不，是我没有说清楚。”燕小秋这次没有生气，她反思一下自己确实没讲清楚这件事，这个地方虽然处处都透着古怪，但苏幕秋毕竟是外地人，以前待的地方也是平常处，骨子里没那意识，将心比心，要是她，她也躲不过，只不过是可能不出门，遭遇祸事的可能会低上许多而已。

　　苏幕秋也听出了燕小秋没生气，于是他问：“燕小秋，你知道那东西叫什么名字吗？或者有名字吗？”虽然燕小秋说了门外客，但他还需要再问一下。

　　“门外客。”燕小秋喝了一口茶漱口，“但这是以前的叫法了，现在有多少人看过它们，我也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