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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铜雀锁 苏幕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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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幕秋坐在地上慢慢呼吸。
燕小秋靠在旁边的桌子腿数钱。
深褐色的木地板上白花花的胖银子被一个个摆好。她拿起其中一个咬了一口,笑了一下,又拿了一个,咬了一口,又笑了一下。
苏幕秋睁眼时,燕小秋还在笑,眉眼弯弯,眼底是藏不住的开心。
他觉得眼前的乞丐笑得有点憨,和家族里的丫鬟得了月钱时一样,又像偏殿后面养的小狗得到了很多骨头时的样子。
他以前从未在乎过钱财,经常随手打赏物品和银钱给下人,倒不是他是大善人,或者钱多的没处花,只是他钱够挥霍,家族的下人面对他时总谨小慎微,他不喜欢,打赏后,可以从那些人脸上看到不一样的,不加掩饰的表情。
以前他只是想看,现在他好像开始明白这样的表情的意义。
他开口道:“燕女侠,我想和你谈一笔生意。但即便生意失败了,关于今天早上的承诺我也会兑现。”
燕小秋抬头,两个手里还拿着银子,“你说吧,至于早上的,我不需要。”她一个人没法从这里出去,如今这些钱已引起了一些人的注意,再拿太多钱,她也守不住。
苏幕秋看着燕小秋稚嫩的脸庞,她比府里的丫鬟还要小上几岁,虽说实力强,可他要走的路九死一生,他真的要欺骗利用这样一个人吗?可不这样,对方怕是不会答应。
眼眶忽然发热,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涌了上来,他可以说实话,可他不敢,他只能骗,可是……
他微微张嘴,深吸了一口气,热气进入胸腔,他说,“当我的护卫,一路护送我到行程结束。”最终他选择了避重就轻。
“我虽然加入不了这个门派,但是我可以让它名扬天下。”苏幕秋语气加快,生怕燕小秋拒绝。他想到燕小秋之前说的愿望是让门派名扬天下,只要他完成任务,他能帮她做到。
“那我要做什么?”燕小秋不傻,哪有这么好的事。
“帮我找到铜雀锁。”
“那是个什么东西?”
“不知道。”
“……”燕小秋挑眉,“那我凭什么相信你?”
“如果我找到了铜雀锁,我就可以回到京城,觐见皇上,为我家族平反冤屈,届时我为你引荐,你还怕你门派不能名扬天下?”事实是这样,但他现在什么也没有,不过是空口说白话。
“你让我思考一下。”
燕小秋看向窗外,大街上人来人往,热闹与她无关,凭她一个人无法离开这里,这可能是她唯一的机会也说不定。
“成交。”
苏幕秋并不觉得两嘴皮子一碰就能让人相信他的话,他本来想威逼利诱一下燕小秋,结果就这么成了。
“但我也有要求,而且想让我离开和你一起走,你必须要帮我办件事儿。”
苏幕秋胸膛微微放松,暗中松了口气。
“什么要求?什么事?”
“关于白山镇,刚才沈小姐在时,我只说了最浅显的。”燕小秋端正好上半身,盘腿坐住,将手中的胖银子放下,道,“我说过来到白山必须七日之内离开,因为七日之后你们就离不开了。我……我是本地人,本地人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再也无法离开这里了,但这是我师傅做的,”燕小秋说到一半停了下来,似乎在克制情绪,眼底水光浮出,像是在思恋,“这里的山是活的,师傅为了不让祂害人,将这里锁起来了。本地人走不了,因为本地人助纣为虐。我是本地人,所以一开始我就走不了。一开始我收你为徒,是因为……师傅给我留了后手,但需要两个人行动。”
苏幕秋没有打断燕小秋,这是燕小秋第一次露出这样的情绪,即便讲述有些颠三倒四,他记得燕小秋的师傅死了,将这些说出来,不仅是信任他,也是在剖析自己,将自己几乎毫无暴露的暴露出来。就像现在让他说他的经历他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一样。燕小秋的师傅就如同他的家族一样。他忽然有一种冲动,将这一切全都说出来,随后而来的理智又死死按住了他。九死一生的局,别人凭什么陪他闯?他只能靠骗。他只能当恶人。
燕小秋情绪来的快,去的也快,刚刚还有些伤感,下一秒又恢复了稳定,她继续道:“师傅死前给我留了一把长枪和一枚玉佩,长枪你已经见过了,就是今天早上打鱼妖的长枪,至于玉佩,师傅去世后,我下山当了一段时间的学徒,玉佩带在身边,玉佩也是那个时候丢失的,我从医馆离开后,就不见了,我曾经想去找过,但是他们都说没拿我东西,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了,但我知道就是他们拿的。”她顿了顿,道,“而离开就需要长枪和玉佩。现在我手里只有长枪,没有玉佩,我们需要把玉佩找到。至于离开的办法,我现在不能告诉你,避免隔墙有耳,等回到破庙后我可以跟你说,但我觉得还是最后再说比较好,因为关于如何离开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但是这个镇子很危险,真的很危险,就像你今天看到的鱼妖,在这里算温和的了,之前的约定可以作废,如果你不想帮忙的话,今天离你刚到这里,距离第七天还有几天,你有时间考虑,考虑后可以再给我答复。”
“不用了,我帮。”苏幕秋几乎没有考虑,便同意了。以后的路可能比现在还要凶险,如果他连小小白山都闯不过去,选择逃跑,那后面的路他更加闯不过。
“行。明天我带你去找一趟鱼妖,先把架给打了,把你要的口水,你不要嫌弃,因为鱼妖的口水可以治愈。然后再商量怎么找玉佩这件事儿。”燕小秋偏头耳朵动了动,她听到隔壁的门开了,是沈知宁洗完了,她低头看着苏幕秋道:“沈小姐洗完了,你是先洗,还是等我洗了再洗?”
“我先洗。”苏幕秋无法再忍受乱糟糟污渍满衣的衣服穿在身上了,他头痒,身上痒,这种痒甚至盖过了骨头的疼。说了他又想了想,道:“为什么不能在两个房间分别洗?”
“我可以在门口蹲着,但是我不好意思让沈小姐在门口蹲着。”
“……你说的对,是我考虑不周了。”
“扣扣。”
“燕姑娘,我让店小二又烧了两桶水,待会送到这两个的房间。你过来洗吧。”
声音从门外传来。
燕小秋向后仰去,躺在地上,乌黑的头发向两边划落,她声音响亮,“好啊,谢谢沈小姐了!”
“哎,苏幕秋,现在我们合作了,那我当着别人的面该怎么喊你呢?”她转过头看着苏幕秋。碎发落到地板上,上面还能看到明显的黄白色灰尘,大概是她或者苏幕秋走过时的脚印。
“重光。”苏幕秋低头,深褐色的木地板看不出什么,没有虫子,只有一层经年累月的擦不掉的污垢色。重光是父亲为他提前取的表字。除了父亲,没人知道重光这个字,“这是……这是我的表字。”
“行,我以后就叫你苏重光了。”燕小秋起身,拍了拍头上的灰尘,转头道:“你这手能自己洗吗?要喊店小二帮你洗吗?”
苏幕秋摇了摇头,“我自己可以。”他心脏处有一道极深的疤痕,旁人看到了,会被吓到,他三岁就自己洗了。现在手断了,也不过要多花点时间罢了。
“你……”苏幕秋看着燕小秋不拘小节的样子,下意识开口,又收回。
“怎么了?”
“没什么。”
燕小秋双手抱胸,“我不喜欢打哑谜。”
“你以后不要随便在地上躺着,地上不干,至少人前不要这样。”苏幕秋说。
“啊?这个啊,我以前是个乞丐,习惯了,等会要洗澡,洗完澡,穿上新衣服,我就不能随便躺了,所以趁现在能躺就躺吧。你是大户人家的公子吧?以后我跟在你身边,肯定就不能随便这样了。而且地上至是有灰,不算很脏,没水,躺也就躺了。”
苏幕秋听完“嗯”了一声。这时他才有机会仔细观察这间房子。
阳光顺着窗棂斜进来,房内暖黄,几道明黄的光线浮在半空,光晕里,细小的白尘跃动,仿佛抬手一挥,便会散掉。
热气犹如实质,压得人抬手都费力气。
吸气入肺,像在棉花里吸水。坐在地上,凑巧能解点微薄的热。可坐久了,布料连着皮肉也粘在了地上,抬腿时,能看到地上更深一层的由汗液构成的印迹。这时随便抖抖衣服,带起一点微弱的风,也能凉快片刻。
阳光蒸透了老木头,空气中除了之前的饭菜味还有一股陈旧的、微酸的木香,混合着窗外飘进来的干草味。血迹已经发暗,隐约有一点铁锈味,但被汗味盖过去了。
这间上房的家具存在久远,从平安楼建立初始便存在,坐在凳子上看桌面看不出什么,坐在地上靠着桌子腿看,才能看出痕迹来。
圆桌的桌子腿底部漆面剥落,露出灰白的木茬,手指蹭一下估计能刮下不少木灰。
床上铺着薄薄的褥子,颜色看着还比较鲜艳,做工粗看也过得去。枕头没塌,作为一个偏僻小镇上的客栈来说,算不错了。
院子里的蝉鸣一阵一阵地透过墙壁、窗纸、窗口涌来,层层叠叠,让人耳朵发胀。窗外的后院,远处有人泼水,“哗”一声,随即又安静了。蝉鸣声不止,街外只剩稀稀拉拉的人声。
旁边的燕小秋指尖搓着胖银元宝,在地上发出细碎闷沉的碰撞声。
“客人,热水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