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古代当催收员》江半倾

14、黑夜前 手臂上

　　手臂上的伤大夫看过，大夫说不能动，苏幕秋也动不了，每次动作手臂肌肉上的拉扯都阵痛无比。

　　对于病人，清洗身体和头发是个体力活，苏幕秋说不用人帮，但一个人洗漱时，难免有心无力。

　　洗漱花了一个半时辰，穿衣花了半个时辰，加起来，两个时辰。他洗完，水也凉了。天上的太阳往西边快沉了底，白天变成昏黄。洗完穿衣时身上流出来的汗，都能算洗两遍了。

　　当他洗完穿好衣物，踉跄地走到门口开门时，门刚打开，一个人影从地上摔了进来。

　　“燕女侠？”

　　“喊我燕小秋就行。”

　　燕小秋站起身拍了拍手，下意识往身上擦，余光瞥到身上干净漂亮的衣服，又将手放下。

　　“好。”苏幕秋微微点头，侧过身让燕小秋过去，看着燕小秋身后衣摆上的两团灰，问，“你……怎么在门外？”

　　“沈小姐出门了，我不好意思在她房间待着，但是你没有洗完澡，所以我就在门口坐着了，那旧衣服被沈小姐拿去丢了，不然我不会直接坐地上的。”燕小秋摆了摆手，有些心虚地拍打着屁股后的灰尘

　　沈小姐给燕小秋买的是玄色的布料，沾上黄灰白色的尘灰后格外明显。燕小秋拍了好几下都没能拍干净。

　　“抱歉。”燕小秋衣服上的印子，看着应该是在门外的地上坐了很久，苏幕秋指着靠墙的面盆架道，“灰尘拍不干净，得用水擦，但必须慢慢擦，不然会留印。”

　　“没事。”燕小秋顺着苏幕秋手指的方向看去，床榻内侧，那里靠墙立着一个六足的面盆架，上面稳稳地搁着一只黄铜盆，里面的水清澈，应该是店小二来送热水时，也把黄铜盆里的水换了，她点了点头道：“嗯，我试试。”

　　苏幕秋原本只想喊店小二上来收拾，想到天色将晚，问，“你饿了吗？”

　　“饿了，沈小姐出门的时候说晚饭不用等她，她现在还没回来。”燕小秋站在面盆架前，拿起架子上的手巾沾了点水，低头擦着衣摆上的灰。

　　苏幕秋道：“行。”

　　沈知宁给燕小秋选的是一身玄色短打，袖口紧束腕间，衣摆堪堪及胯，同色长裤扎进薄底靴中，腰间缠了一圈玄红色的粗布，看轮廓上面有几道看着像绳子的褶皱。

　　燕小秋之前身上带着长鞭，这会儿看不到了，苏幕秋推测她应该缠在腰间了。

　　苏幕秋再看看自己的衣服，月牙色的长袍，上面绣着做工精细的花纹，好看不便利，还扎眼。心想，看来明天要去买一件新衣服了，这颜色好看，但不适合行动。

　　苏幕秋收回思绪，走出了房间。

　　平安楼有三层，他们住的房间在西北角，靠着后院，旁边是商铺，如果出事或者走水，可以从辛字上房的窗户逃走。

　　这时庚字上房对面的房间门打开了，是一位眼睛细长，眼尾上挑的年轻男子。苏幕秋记得他，当时在镇门口见过，是商队的人。

　　那男子看到他后，朝他微微颔首，算是打了个招呼，他拱手回礼后便下了三楼。

　　二楼大厅光线稍暗，桌椅皆沿两侧窗边摆放，堂中空出一大片。这里虽说与一楼一样是吃饭的地方，但此时却不见人影。苏幕秋暗自思忖，这二楼想必是逢年过节时，镇上那些有头有脸的人物才会来消遣的，堂中那方空出来的地方，大概是专门用来观赏各种伎艺。

　　疼痛感还在，每走一步，腿发力，腰跟着发力，带动肩膀连着手臂，经脉压着碎骨，扯着淤肉，走到一楼时，苏幕秋才干一点的头发，又变得湿漉漉了。

　　一楼人也不多，有三个人正在吃酒聊天，满脸通红，桌子拍的震天响，酒杯里是深紫色的液体，酒杯杯壁一小颗一小颗水珠挂在上面。
　　这时的店小二刚从后厨出来端着菜朝那三人去，苏幕秋站在楼梯口，等了一会儿，待店小二送完菜，察觉到视线朝楼梯口看时，苏幕秋抬手将人招了过来，吩咐店小二找人将房间里的水桶抬走，再让后厨炒三盘菜，两盘素菜一盘荤菜一碗羹汤送上来。

　　完事儿后，苏幕秋站在楼梯口朝外面瞧了几眼，顺便喘口气。
　　街上行人稀少，这才酉时，天还未彻底暗下去，和京城比，人流差远了。
　　正在吃饭的那三人聊天的内容大多是吹牛，掺杂着少数计划，他们说今天吃饱喝足，明天就离开，离开白山再走十日就能到地方。地点是桐溪城。
　　苏幕秋没站太久，转身回去时，店小二已经从后厨出来了，端着托盘，里面整整齐齐摆着三盘菜，加一个小号的木饭桶，是他点的，菜好了，羹汤还没好。

　　“客官，菜好了，您是要在这里吃，还是？”店小二端着盘子走过来问。

　　“上去吃。”苏幕秋舔了舔嘴唇，上面有一处干裂，死皮翘起，嗓子有些发紧，想到那三人的酒杯上的水珠，他问道：“小二，店里可有什么解暑的汤水？”

　　“有啊，我们这儿有两款，一是桑葚浆，二是酸梅汤，我比较推举桑葚浆，桑葚这种果子也就交夏这几天才有，等过了这阵子，果子就熟透落光了！味道酸酸甜甜，都是当天现摘的，看客官你想要哪个？”

　　“来一壶桑葚浆吧。”
　　苏幕秋转身上楼。

　　“好嘞，我先去打一壶，客官，请稍等，羹汤也快煮好了，我等会一并送上去。”

　　苏幕秋“嗯”了声，边走边想，方才看那三伙人面红耳赤，还以为喝酒了，谁曾想只是在喝果汁。他失笑摇头，若不是手臂太痛，他倒想坐在一楼吃饭。还能听听那三人吹牛。

　　晚饭只有两个人吃，菜少，燕小秋下午吃了顿好的，晚饭便没那么急躁了，细细品尝了起来。

　　饭后让店小二来收盘子，经过燕小秋时，停顿了一瞬，继续收盘子，麻利地将桌面擦干净。退了出去。

　　“他为什么每次见到你会多看你一眼？”苏幕秋问。苏幕秋之前便察觉到了不对，但一是吃饭，二是洗澡，三是太痛，给忘了。

　　“因为我是个乞丐，你是外地人，不对。”燕小秋嘴巴比脑子快，说到一半又否定，摆摆手道，“因为我是本地人，你是外地人，然后我俩还住一块，这里挺排外的，他想警告我，但是没找到机会，所以总是看我的时候会停顿。下午我好不容易落单了，但他没上来，不然，要是他知道我在门口坐着，肯定会上来找我的，就算他不找我聊，后面待久了也会有别人来找我聊，不过如果七天期限一过，他们就不会来找我聊了，因为你走不掉了。”

　　“嗯。”苏幕秋取了桌上碟子里的一块带着花纹的方形糕点咬了一口。松软绵密，绿豆味儿的，还行。

　　“你这什么反应？你猜到了。”燕小秋晚上还是吃撑了。肚子撑得发胀，这回她依旧吃不了糕点。眼巴巴地瞧着碟子里可口的糕点，却又实在塞不下去，目光反反复复在碟子和苏幕秋脸上来回晃。

　　几番下来苏幕秋眉梢微蹙，终究耐不住这份黏人的视线，抬眼开口带了几分不耐：“你一直盯着我看做什么？嘴馋想吃，自己拿便是。”

　　燕小秋挠了挠脸颊，噼里啪啦一通絮叨：“我倒是想吃，可肚子实在撑得塞不下了。现在这个点我又不能跑出去打拳，我也不能在这儿打拳，这不是扰民吗，哎，原本我是盯着糕点的，但是你生的太好看了，你还拿糕点吃，我就忍不住看你，因为你吃起来，啊，不是，你吃东西的样子看起来很好看，然后那个糕点看起来更好吃了，看着看着我就忍不住跑偏了，看你了。我这也没办法。”

　　一番直白夸赞入耳，苏幕秋的耳根悄悄泛起一丝极淡的热，他垂着眼，指尖轻轻搭着碗沿敲了一下，又拿起一块糕点咬了一口，再咬一口，将糕点吃入腹，语气平淡：“肤浅。”

　　这不算好听话，燕小秋想着当众说别人的样貌，即便是夸赞是不是也不行？她不知自己是对是错，也便不敢高声回嘴，只低着头碎碎念给自己辩解，音量压得轻轻的：
　　“我本来就是个俗人，虽然我有师傅，但是我也当过不少年乞丐，喜欢鲜亮好看的物件，好看的人有什么不对？遇上顺眼的东西多看两眼，本来就是人之常情……”
　　音量不大，含糊嘟囔，只够自己呢喃，也不敢抬着头对着苏幕秋大声争辩。

　　燕小秋抿了抿唇，没听见回答，继续自顾小声嘟囔：“被人夸生得好看，本来应该是开心的事儿，我知道自己样貌普通。如果有人夸我模样周正或者夸大其词一点，说我好看，我能偷偷高兴好几天。我觉得吧，样貌好本身也算是一件好事儿。从前，镇上流落过来了一个女乞丐，模样生得老俊俏了，她什么也不干，就是坐在路边，别人都愿意接济她吃食，后来还被一大户人家收做义女，日子一下子就安稳了，每天都不会饿肚子，可以吃饱饭。可我生得普通，性子又犟，还总喜欢和人拌嘴顶嘴，自然就不讨喜，但也算不上讨人厌吧，只不过就是不怎么招人待见。”

　　苏幕秋闻言，眼睑微颤，目光微不可察地一沉，落魄乞丐被人收为义女，无论是哪种情况，都不能算是天大的好事。

　　他收敛了几分散漫的神色，端正语气同她辩驳道：“你不要觉得容貌是万能依仗。于男子而言，虚浮皮囊不值一提，做出实绩、有真本事才是能够安身立命的根本，即使退一步讲，没有足够自保的实力，美貌非但不是优势，反倒容易招来是非祸患。你口中那乞丐被收作义女，内里牵扯的弯弯绕绕多了去，未必是什么良缘。”

　　燕小秋眨眨眼，还想开口争辩两句，苏幕秋却来了兴致，絮絮叨叨往下叮嘱，活像个操心过头的老婆子：“总而言之，往后这种想法别随便对着外人乱说，也不要以为靠着美貌就能万事顺遂，美貌虽好，却也容易被人拿捏算计……”

　　燕小秋点了点头，将脸埋进手臂里，这些她大致也能猜到……可她就是忍不住羡慕。

　　苏幕秋说到一半，自己停住了。他看见燕小秋点头趴在桌子上自省，他还看见自己跟父亲说教他一样说教燕小秋。他闭眼，暗自唾骂自己，也进行了自我反省。他可不想变成像他爹那样的人，整天絮絮叨叨，管这管那，人嫌狗厌。
　　更何况他才和燕小秋认识多久，他不该说那么多话。
　　什么皮囊，什么算计……
　　他放在桌子底下的手慢慢握紧，指甲掐入手心。

　　此次聊天不欢而散。

　　天黑晚上睡觉前关于谁该睡哪，他们又进行了一场争辩。

　　“你睡床上。”
　　燕小秋指着床道。

　　“说好了我睡地上。”
　　苏幕秋坐在地上刚铺的被子上面不动。

　　“你是病人，当时我只是想看看你是不是个好人。你是客人，我要有待客之道，我怎么能让客人睡地上？”燕小秋想把苏幕秋从地上拽起来，可一碰苏幕秋，他就皱眉。她也不敢拽。

　　“说好了睡地上就睡地上。我是病人，但我身体没那么弱。现在是夏天，睡地板也没事儿。何况铺着一层棉被，不碍事儿。”苏幕秋指着床让燕小秋赶紧上床睡觉。

　　“我门派的规矩就是规矩，必须遵守。客人是客人，我有待客之道。更何况我已经睡习惯地板了，睡这个床我还觉得不舒服呢。”燕小秋恶向胆边生，盯着苏榫卯，有点想把他直接推开，可想着他的手臂，推开，估计今天晚上他不用睡了，她也不用睡了。苏榫卯的身体和身下的棉被跟个榫卯结构一样，卡好了，掰都掰不开。这不是榫卯是什么？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说睡地上就睡地上。我们现在是合作关系，我不算你客人了。”苏幕秋坐得稳如泰山，反正燕小秋不敢推他。

　　燕小秋眉头一皱，忽然笑了，然后又恢复面无表情，语气认真道：“行，你要是不睡床，那我今晚就不在这儿睡了！我出门去找沈小姐，或者随便找个客栈凑合一宿拉倒！”

　　苏幕秋偏过头去，不想看她，这乞丐简直不可理喻。

　　苏幕秋咬牙切齿道：“行啊，你要睡地上，那是你要睡的，跟我没关系，就算你让我，我也不会谢你的。”

　　熄灯前。

　　苏幕秋盯着床帐。

　　“……”

　　苏幕秋等了会。

　　苏幕秋：“……燕小秋。”

　　燕小秋打了哈欠：“嗯？”

　　苏幕秋：“谢了。”

　　燕小秋：“没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