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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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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琪搬家,我们去帮忙,范明出去回避。
我们东西从别墅里搬出来。之前我们就上门去帮着打包整理,常心敏做了整套的表格,登记物品,对我说:“假公济私,叫小青做的。”
陈琪这个家伙,也算是拥物狂了。鞋子起码有两百双,名牌包包更是堆满了储藏间。
本来是次比较伤感的清点活动。结果,常心敏一到场,气氛突变。她抓着个限量版的包,就开始激动了:“天啊,这个你哪里买到的?”陈琪也开始献宝了,这个包如何,那双鞋怎样,两个女人津津乐道,扎堆在那里。
登记打包完毕之后,陈琪坐在那些箱子上,吁出一口气:“这些年,他也算善待我了。”
常心敏没心没肺地说:“看得我都想结次婚了,离婚的时候,简直发笔财啊。”
陈琪转过身对我说:“我原来一直觉得,对于他而言,我是独一无二的。我们有孩子,血脉相连,是不可分割。事实证明,别人同样可以做到,另一个女人,另一个小孩,都是他的。我没有什么了不起,我能做的,别人同样可以做。”
就知道是小三怀孕的事情刺激了她,搞得她突然顿悟了似地,连性格都有点转变,之前活泼而八卦,现在却变得沉静温和。
她压力还是很大的,生活大变样了,每天上下班,需要重新适应的事情太多。表面看来,她似乎还胖了点。她说,减肥不是上班族能做的事情,压力一大,她胃口大开,加班之后,奔到便利店买巧克力往嘴巴里塞。好在她多年前的功力还没被完全废掉,在公司里又有常心敏罩着,她努力地做事情,努力地识时务。
她因为上班,把女儿托给她妈妈带,平时独自住在公寓里。我有时间就跑到她公寓去,看看有什么缺的,后来,索性介绍林阿姨去她那里做两天,费用我补贴她。总是尽力让她最快地站起来,生活还得继续。
有时,深夜,我打电话给她,生怕她独自一人胡思乱想。她知道我的意图,随着我聊,然后会轻声说:“我没事的,慎华。你是怕我孤枕难眠吗?其实我已经很困了,明天有个展示会,我得提早上班。”
我这边翻白眼,她看得到我表情一般,又说:“我开玩笑的,我喜欢深夜听朋友的电话。其实,我和范明也不是同时睡觉的,他有他的事情,我看韩剧看到很晚。离婚前的每个晚上我们都在吵架,动心动肺地吵。你以为我不习惯这样安静的夜晚吗?不,我甚至有点享受。”
我略为安心,但总也不相信她的坚强,生怕她是佯装出来宽慰朋友的心。我说:“明天我上午飞北京,晚上就可回来。大常给了我展示会的帖子,我来参加吧,顺道也看看你。”
“真地吗?我负责会场布置,很不错的创意哦,当然,不是我的,我只是个打杂的。”她语气小孩子般地高兴起来,“但是,你会不会太累了?之前大常请你,你不是说不去了吗?”
“没关系,只要飞机不误点,我可以赶过来,但是就不换衣服了。”我说。
第二天,从北京出差回来,飞机非常帮忙,只比预计时间晚了半个小时。我一身行政套装,提着个大大的公文包就往会场赶。
又是说了一天的话,说满五万个字,瘫在车后座里不想动弹。如果结了婚,那位老公先生,每天对着我这个身心半瘫痪的老婆,会不会有意见呢?
隐型眼睛发干,不敢揉。望着窗外,不是不想停下来,但是,我没能力改变什么,只有一路这样走下来。那些突然改变生活状态的人,是有着惊人的勇气的,例如陈琪,或许是被动地,但是她毕竟最后选择了离开,而不是痴缠。
车到了会场,我让司机老方先回去。
常心敏最善于这样的声色场所,什么展示会,就是个PARTY。市中心的一座公园里,临湖有幢老洋房,非常适合举行这样的晚会。
里面的布置真地很有特色,不知道哪里搞来那么多高大的蕨类植物,有些显得非常原始,像跟恐龙同年代。
到处都是宽阔的绿叶、兰花、鸟笼子里还有活着的五彩斑斓的鸟。有穿着暴露的土著人,拿着标枪和瓦罐走来走去。那个化妆品的牌子被涂在大大的陶罐上,排列在墙边。
常心敏穿得像个食人族的女首领,裹一身树皮色的短裙,头上装饰着什么动物的头骨,镶嵌着水晶,熠熠生辉。那款新的唇膏从她的唇边涂出来,嘴角出一抹红,真像个吞食完活人的妖精,偏还是那么美丽。
她看到我,很是惊讶:“你怎么来了?不是出差吗?”
我道:“来看看你出什么怪点子。啊,果然造型很惊悚。”
她那双电眼,差点发射激光束来结果了我:“就知道是为了陈琪,我算哪棵葱呢?”
我顾盼左右:“你当然是食人葱了,她人呢?”
常心敏诡秘地笑:“刚被我当作开胃菜吃了。”
一声欢乐的叫声,陈琪不知道从哪里蹿出来,她穿黑色的工作服,看见我,开心地攀住我的胳膊:“你觉得会场如何?”
我叹口气:“太棒了,我无话可说,来了太值得了。”
陈琪欢欣地笑。常心敏故意道:“你这个笨女人,还是不辨真伪啊。”
陈琪道:“哼,你明辨是非,可是你还是流血。”
眼看她们又要斗起来,幸好有人走过来,对常心敏说:“请往那边,有个采访。”
常心敏这才整理好自己的表情,带着陈琪,对我道:“你随意,等下找你。”
我连忙说:“你忙你的。”
那个来叫她的人,走到我身边:“你好,慎华姐姐。”
我定睛一看,居然是小青,他穿了一身黑色的工作服,别着牌子。我从未见过他着正装,还是一个“帅”字,就免费养眼,盯着他看,说道:“工作如何?还习惯吗?”
小青抬眼看了不远处的常心敏一眼,沉默了一会儿:“很好。”
我也看那边面对镜头笑盈盈的常心敏,说:“她若有脾气不好的地方,你多担待,她也不容易。”
小青道:“我明白。她很好。”小青礼貌地离开。
我隐隐觉得这孩子似乎有点忧郁,但没细想,也许这个年龄的人总是多愁善感的,到了一定岁数之后,恐怕就象我一样老皮老脸,百毒不侵了。
我走到回廊里,躲藏在绿荫丛里的鹦鹉在说:“再见,再见。”
真扫兴,养它的人应该教它“恭喜发财”。
我抬头,冲着那鸟儿说:“恭喜发财,恭喜发财。”它还是回应我:“再见,再见。”
我咬牙切齿道:“你敢再说,我就把你的毛用热水褪掉,在水里汆一汆,放点我密制的五香酱汁奄制一晚,第二天炸脆了外皮,配上龙虾片,端出去让猫吃掉。”
突然背后有人说:“说得那么美味,喂猫多可惜。”
我吓一跳,连忙回头,是个男子,穿着很随意,笑容很亲切,他又说:“它只是不太应景,也罪不至死吧。”
我有点脸热,真要命,偶尔小女儿态流露,居然就被别人逮个正着。
我咳嗽一声,笑一笑,想走开。没想到这个人还不饶人了:“不是价格的问题,这个鸟是从朋友那里借来的,不能有什么闪失。”
我有点恼火了:“你放心,再饿也不会吃了它,我说得热闹,可我并不会做菜。”
“兰花也不能摘哦,这边的盆景绿化公司是要收回去的。”他叮嘱我。
还来劲了,我站定,直直看着他:“您觉得,我这身打扮适合在脑袋上耳朵边簪一朵兰花吗?”
他还真仿佛思考了一下:“我一直觉得穿工作服的女生,其实很美丽。”
我知道了,他以为我是常心敏公司的职员。该死,今天我的衣服跟她们的真地很象,他以为我会知法犯法。他又是谁?绿化公司的人?
我饶有趣味地看着他:“你是和谁联系的?小常吗?怎么称呼你?项目会议上没听她提到过。”我摆出是她们上司的腔调来。
他似乎也很有兴趣,看了我几眼:“是吗?素菲没提到过我?”他熟稔地说着大常的英文名字,“无论如何,结束之后,这些东西都要逐一清点,我很不喜欢借着酒劲对花草施虐。”
施虐?天啊,我仅仅是小小地同鹦鹉说了一段人话(好吧,我承认微有恐吓成分),他哪只眼睛看见我践踏花草?还借着酒劲?大老远地跑来,我还没开始痛饮呢。
我不与他纠缠,彻底恐吓他:“请逐一清点,因为是最后一次合作了。我会同你老板说话的。”说罢,我转身离开。
才走到门口,他又出现了:“你好。”
我看左右,没生好气:“同我说话吗?”
他似乎忍着笑:“是你说,要同我说话的。”
我看这个人真是醉了。
他说:“你先前说,你要同我老板说话,我正好就是我老板,说吧。”
我反应了一下,他突然张大嘴巴,似乎发现了什么,连忙道:“对不起,您是客人,不是工作人员,我认错了。”
我不得不又用几秒时间来反应。
他笑了一下:“没生气吧。给你家里免费送一个月的鲜花。”
“好啊。”我也将他一军,从包里拿出纸笔,把陈琪的地址写上:“送这里,黄色的玫瑰好了,不能少于一打,否则不够视觉冲击力。”
他把纸片很细致地叠好,放进口袋里,微微笑了下:“谢谢你给我道歉的机会。”然后,他离开了。我的视线追随了几秒,转过头,这个人还算有意思。
一个礼拜之后,常心敏来问我:“你知道谁在给陈琪送花吗?”
我道:“她风采不减当年啊。”
常心敏瞪我:“就知道你搞鬼,送一天玩玩就算了,天天送,我可要吃醋。”
我就把那天的事情告诉她:“那位先生果真派人送花了。难得他的诚意,收足一个月吧。”
常心敏上下打量我:“你有点不太对劲,你素来不是那么调皮的,这次有点异常。要不要我把他的名片和电话给你?”
我笑:“你跟他很熟悉吗?他知道你英文名字素菲。”
“不是太熟悉,可是我也叫他英文名字呀,呵呵,这次我来充当陈琪的角色。”常心敏立刻贼起来。
“啊,来这一套,多么没有意思。”我摇摇头,“自然地结识,走到哪里是哪里,没什么需要刻意的。”
常心敏道:“你这样的心态,应该在读书的时候把恋爱搞完才行。那时在校园里,就那么点地方那么些人,几率高。现在,人海茫茫,很多人其实只有一面之缘。我见到好的男生,就立刻扑上去,紧紧咬住。”她又非常魔女地一笑:“直到他断气投降。”
我想了想,谁说不是,现在谁还喜欢那么老套的游戏,躲躲藏藏,随遇而安,那么没有目标和效率,几乎等于放弃。
不过,这些琐碎的情绪还没展开,项目就开工了。我几乎有点感激地把精力投入到工作里,乐得不去想情感的事。
有时候,我都不知道,是否是工作毁掉了我的感情,或者是,我借工作之名,躲避思考个人问题。因为,感情之事不可控,工作之事,相对可控。所以我更容易偏向可控性高的领域,
项目小组被放到那个偏远的地方,进入企业,开始着手项目。
韦副总十分配合我们。我私下里找他谈了一次,说虽然个人之间都有好感,但是公私分明,工作场合大家都应有个端正的态度,这样利于工作推进。并且我在我手下面前也比较有好交代,云云。韦副总连连点头,说明白明白。
接下来的工作里,他真地表现得“很明白”,决不在任何场合与我徇私。甚至让我有点疑惑之前他对我有好感是否是个错觉。
我们在那里呆了两个月,完成了前期,他还是送我们去附近城市的机场。临了,还是一通握手,他说:“我只说一句,我会来上海看你。”
我的脸就突然红了。这两个月以来,我几乎想把他的好意思给淡忘,可是,这一句,我心里甚至有点暖意。回来的飞机上,我竟没有睡着,脑子里在想,如果这是个结婚的机会,将来会如何?
按照惯例,我在脑海里划分出两个区域:和韦副总结婚的好处,和他结婚的坏处。最大的好处是,从此在世人眼中我就是个正常的女人了,可以少了很多八卦的关心。其他的好处不明显。坏处是,也许我要同他生活在同一个屋檐底下,哦,上帝。
我暗自叹口气,韦对我而言,是一个可行的目标,但是我没有推进动力。说得直白点,我没爱上他。我无法为了结婚而结婚。
回到上海,我还独自纠结着,这次是陈琪来找我了:“大常辞职了,你晓得吗?”
我有点懵:“她跳槽了吗?”
陈琪说:“辞职,不是跳槽,她回家不干活儿了。”
我问:“为什么?”
陈琪小心翼翼地说:“我明天去看她,你一道去吧。”
我大声说:“别让我猜。我大脑这几天缺氧。”
陈琪小声说:“她怀孕了,回家保胎。”
我没有听明白陈琪的话,瞪了她几秒。
“让她来跟你说,我表达不清楚意思。”陈琪叫起来。
是的,我的朋友惯于给我这样的惊喜,欺负我长时间不在上海,就冒出各种奇怪的事件来玩弄我。
后来我才知道,常心敏这个怀孕的项目策划了很久了。
照她的说辞就是,她一直想要个小孩。(她初恋的时候,不也是哭着闹着要为那个男人生孩子吗?)能和可意的人结婚生育那是最为理想的(她如今根本不是一副要找人结婚的状态,一个人逍遥万分)。但是如果一辈子遇不到可意的(她完全做好了这样的准备),她也不想放弃生育。眼看她就快过了生育适龄期了,她不得不计划一把。
她存了一笔钱作生育经费,保证她生育期间的生活,然后寻找对象。
她列出几个候选人,各有千秋,有的事业成功却年龄偏大(关系到精子的质量啊)、有的长相俊美却头脑不灵、有的性格风趣却有不少慢性病。
她建立了一个个评估系统,分别列出四大要素:身体好、性格好、头脑好、外表好。每个候选人做了雷达图。此外又添加了几个筛选的副指标。最终锁定了目标,她加强了感情联系,计算好自己的排卵期,该出手时就出手,身心愉快地得到他的基因。
未婚妈妈在国外并不算罕见,想孩子却不要孩子他爹的情况也不少。但是目前在国内,毕竟不是常态。鉴于这点,为了避免非婚生子女的种种不便,她还找了一个名义父亲。
她有个十分好要的中学男同学,俩人的友谊基础异常牢固。那个男生去年离了婚,如今单身。常心敏想在孩子出身之前,同他去登记结婚,给孩子一个父亲的名义,之后就离婚。那个男生很丈义,很爽气地就同意了。俩人做事都够严谨,分别去公证了一次个人婚前财产。
所以,万事具备,她一旦发现自己怀上了,项目宣告成功。她立刻乐滋滋地辞去了工作,回家待产。
我到常心敏的公寓里看她,她人微微有点肿,精神不错,看见我就抱住我:“恭喜我吧。”
我掰开她:“你真地全想好了?一个人负担这个孩子的全部?你要想清楚,这是十分漫长的过程,十分沉重的苦难。”
她点点头:“阿华,也许我做不成妻子,但是我不想错过做母亲的机会。也许我很自私,但也是无奈之举。从幸福的恋爱到幸福的婚姻到幸福的生育,革命道路太漫长了,我蹉跎不起了。男人到六十岁也许还有机会做父亲,女人却不行,我们的机会太有限了。我有能力独立抚养她长大,我在思想上和经济上有准备。”
我又问:“那么告诉我,孩子的亲生父亲是谁?我认得吗?那位海选出来的‘超级男生’是何方神圣?”
常心敏看我一眼,我的嘴巴突然有点哆嗦,哀叫一声:“不会是他吧。”
常心敏点点头:“对不起,我觉得他实在好,不做我孩子的父亲太可惜了。”
陈琪说:“阿华,你猜到了吗?告诉我是谁?”
我恼火了,跺足:“我警告过你,别去碰他的。哎呀,你坏我的事情。”
常心敏道:“对不起,阿华。”
我道:“小青他自己知道了吗?”
陈琪也一愣:“原来是林阿姨的儿子。”
常心敏道:“他怀疑了,我没承认。我不想同他纠葛。”
世道变了,女人偷了男人的“种”,小心地避免纠葛。不知道是好时代还是坏时代。
我道:“他若纠葛你怎么办?”
常心敏道:“我只想要个孩子,我讨厌结婚后要帮定一个人的模式。为我认为人天性就是喜新厌旧,不是他变,就是我变,不变是极其罕有的事情,我不认为我有这样的运气。到头来,大家都依靠责任或道义维系着婚姻,仅此而已。我不愿意走这样的婚姻道路,不是我所喜欢的。所以我找了个最没有结婚可能的人,小青,正如你所说,他小我那么多,我们不般配。”
陈琪在一边幽幽地说:“当初还以为同范明白头到老呢。”
我看了她一眼,问:“你不爱他?”
常心敏对我道:“我爱他,同我要嫁他,是完全两桩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