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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4、殴打 怎么个不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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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见孙腾都跑了,旁的仆役再不敢拦。
江沉玉一行人如入无人之境。
穿过浓荫蔽日的果林,是一道窄小的拱门。
通往密林深处的碎石小径曲折蜿蜒,苍苔斑驳。
途中,迎面来了个粗壮婆子,一脸凶相,见了阿述,张口就骂。
江沉玉朝她晃了晃手里的长剑。
骂声戛然而止。
“杀、杀人啦!”
婆子大叫一声,仓皇逃窜,连鞋都掉了。
“杀你个头!”牙牙使劲啐了一口。
董家下人行事如此,足见平日里没少欺负阿述。只怕长姐也受了许多磋磨。
兄妹二人心里沉甸甸的,脚下愈快,不多时,便来到田庄东南角的一进院子里。
这里旧物堆积,杂草丛生,歪斜的老槐下有两间破瓦房。
“阿姐......就住这种地方。”牙牙颤声道。
阿述红了眼,道:“这是早就废弃的屋子,顶都坍了一块。他、他们定是有人授意,故意的!”
江沉玉一言不发,收了剑,快步进屋。
最先映入眼帘的一只瘦骨嶙峋的手。
磨损严重的草席与粗糙的旧褥子之间,封着一具单薄的躯壳。
这场景似曾相识,使他想起萧祈云的同时,也想起了多年前的卢氏。
恍惚间,他仿佛回到了小时候,滴滴沥沥的细雨下个不停。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霉味,更多的是酸中带苦的草药味。那气味无处不在,似乎渗进了每一个角落。
为什么?为什么这样的场景总是重复上演?
他微微恍神之际,身后的小妹已冲了上去。
“阿姐!”
“阿姐?”
牙牙跪在席上,见姐姐双眸紧闭,脸色惨白,心中已觉不妙,再伸手去摸她的脸,更是吓得魂飞魄散。
“好冷!三哥你快来,阿姐她、她好冷!”
牙牙又惊又怕,不敢再说下去。
江沉玉赶紧上前,探了会脉。这是他跟着营里的病儿官学的,但只学了个皮毛,并不能当场医治。
“只是昏过去了,脉息很弱,我们走吧。”
江沉玉起身,让阿述找了件衣服,把人裹好抱起,大步流星地朝外走去。
小妹与阿述紧随其后。
三人赶到大门口,不期竟与行色匆匆的董诚义撞了个正着。
“你、你们这是干什么?!”
江沉玉的视线越过他,朝外看去,扫了一圈也没见着马车,不由得皱眉。
“我才要问你!”牙牙见了他,登时暴跳如雷,“黑心肝的狗东西!你来作甚?你害我阿姐害得还不够吗?”
董诚义一来,就瞧见门口一地狼藉。他心中已生三分怒意。
如今众目睽睽之下,他被一个没出嫁的小姑娘指着鼻子骂,心中更添一层忿恨,因而怒道:“什么乱七八糟的,小娘子可不要乱说话,这污蔑朝廷命官的罪,你担得起吗?”
说着,他挥挥手,身后的随从一字排开,将几人团团围住。
江沉玉手里抱了人,不便动作。他强压怒气,冷冷道:“让开!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董诚义嗤笑:“是麽?”
他见过江沉玉几次,大都是远远点个头,并未深交,自然也没把这个离京多年的愣头青当回事。
齐王都被废多少年了,王家尚且一蹶不振,他这个八竿子打不着的齐王伴读算什么东西?
董诚义这个态度,随从也跟着哄笑起来。他们自仗人多,各个摩拳擦掌的。
一个矮个子甚至公然挑衅:“怎么个不客气法啊?让我们大家见识见识!”
就在这时,阿雁留下的三个小厮不知从哪里跳出来,高声嚷道:“欺负小娘子算什么本事?有本事咱们单打独斗!”
突然冒出三个人,不止董家人一惊,连江沉玉也呆了一下。
被这么一打岔,董诚义稍稍冷静下来,总算想起近些年圣上对西北诸将的态度,略微有些迟疑。
“郎君!”
不远处,一辆青帷马车正疾驰而来。
驾车的正是阿魏。
她挥了挥马鞭,高声道:“郎君!韩大夫也来了!”
“韩大夫?”
牙牙心中一喜,与同样欣喜的阿述相视而笑,紧紧握住了对方的手。
女郎正值妙龄,眼中含泪的嫣然一笑,当真十分美丽。
于是,董诚义在觉得那笑有些刺眼的同时,又感到浑身一阵酥酥麻麻的,好不惬意。
江沉玉见他迟迟不动,还怪异地盯着小妹,厉声催促道:“还不让开!”
董诚义慌忙垂下眼,嘴唇嚅动了好几下,到底退后两步,让路了。
他一让,跟着的随从也让出一条道来。
江沉玉几人急忙上了车,把人小心放下,让韩大夫把脉。
阿魏招呼三个小厮上来驾车,自己则进了车厢,照看大娘子。
田庄门口,董诚义让完就后悔了。
他又没错。这么一让,反显得矮人一头。
论起来,江家那小子私闯民宅,还把门都砸烂了,这要是闹上公堂,少说也得笞他个三五十下。
这事若是发生在夜里,他甚至能就地打杀!
董诚义越想越气,赶紧叫人去拦。
“去!不能让他们就这么走了。”
“就是!”
“把咱们当什么了!”
几个随从立刻一拥而上。其中一个矮个子掏出只皮囊,抖出许多竹签,甚至还有几个铁蒺藜。
三个小厮慌忙拉紧缰绳。
当他们看清地上的东西时,不禁怒目而视:“你们要干什么?!”
“走。”江沉玉吐出一个字,话音未落,人已跳下了马车。
他抓起一个离得最近的董家小厮,往撒了东西的地上狠狠一摔。
“救、救我!”
那小厮胡乱挣扎,不慎踩中了一枚铁蒺藜,疼得吱哇乱叫。
矮个子抱紧皮囊,慌忙要溜,却被江沉玉掷出的长剑刺穿了小腿,登时血泪齐流。
“痛痛痛痛痛!”
江沉玉走到抱着腿抽搐的矮个子身边,面无表情地抽出了剑。
这样自然更痛。
“啊啊啊啊啊啊啊!”
矮个子惨叫连连,在地上滚来滚去。
董诚义吓白了脸,一抬头,就见江沉玉提着剑,正朝自己走来。
那剑血淋淋的,滴了一路。更可怕的是青年森冷的目光,如离弦之箭,浸满了北地肃杀的风雪。
董诚义吓得心脏一抽,这才深切的意识到,江沉玉既屡立战功,手上的人命只多不少。他是真的会杀人。
原本吵吵嚷嚷的随从也都噤若寒蝉,不敢出声了。
牙牙早就掀了车帘,看董诚义与他的爪牙一个个吓得魂不附体,心中畅快,冷笑连连。
“快!”
阿魏见自家郎君一副要杀人的架势,赶紧把三个小厮推出去。
“快去拦着郎君,别闹出人命来!咱们郎君才封了官,还没去上任呢!”
牙牙也回过神来,朝江沉玉大喊:“三哥快回来!阿姐还没醒,要吃药呢!”
她二人声音不小,董家人也都听得清楚。
董诚义忙道:“是啊,江、江士衡,你可乱来,坏了两家的交情。”
“交情?”江沉玉歪了下头,“你磋磨阿姐至此,可想过两家的交情?”
董诚义无言以对。
他很后悔,后悔这阵子太忙,没管庄上的事,居然让阿述这丫头跑了。
“啪嗒。”
脸上忽地一凉,董诚义伸手一摸,发现是血。
紧接着头顶“嘭”的一声,长剑不偏不倚地钉在了门楣上。
小妹的话,江沉玉到底听进去了。
他抬脚一踹,便将董诚义踹翻在地。
“既如此,那咱们就论论交情。”
昏迷的长姐,早已死去的卢氏,病故的救命恩人,以及蜷在房县的心上人,桩桩件件,激起了他心中压抑已久的愤怒。
那怒意喷薄而出,如滔滔江水涌入大海,相应的,他的拳头也奔流不息地砸在董家主仆的身上。
有人大哭求饶,有人抱头鼠窜。
江家的三个小厮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上前去劝。
“要不,等郎君发泄完?”
“有道理。”
日影迟迟,风摇草色,他们没等多久。
“咔嚓。”
随着一声脆响,董诚义剧烈地抽搐起来,一张嘴,就吐出一口鲜血。
他被打断了一根肋骨。
随从们也大都鼻青脸肿的,几个胆小怕事的躺下装死,倒也安然无恙。
总之,再没人敢上前寻衅了。
江沉玉收手,一回到马车上就问:“韩大夫,我姐姐怎么样了?”
“不好不好,”老者摇头,“苔薄,脉细小,气血两亏,冲任不足,哪儿哪儿都不好。”
韩大夫与老夫人是旧识。他医术精湛,常入府诊脉,也算是看着江家几个小辈长大的。
听他这样说,江沉玉有些着急:“那慢慢调理,总会好的吧?”
“要很久很久。”
牙牙也急了:“韩大夫,您刚刚可不是这么说的?”
阿魏追问:“很久是多久?”
老头挑眉:“这个嘛,三郎若再多逗留一日,就晚好一日。”
车内三人都愣住了,想了一下,才明白过来。
江沉玉面带惭色,道:“这就回去。”
襜帷晃动,车辘滚滚。
一行人回到家。因有阿雁提前报信,赵氏早早就安排人候着了。
江尺素始终昏迷不醒,是着人抬进去的,照旧住原来的院子。
赵氏见女儿病成这样,痛哭不止。
拄着拐杖赶来的祖母也在不停地抹眼泪。
赵婆子懊恼在田庄时没能派上用场,于是忙来忙去的。她先是招呼韩大夫,等把人送走,又安排人去熬药,还叫了两个丫鬟来换衣服。
江沉玉一下车,就被叫去了祖父的书房,父亲和大哥也都在。
祖父问他事情的来龙去脉。
江沉玉一一照实说了。
当说到自己忍不住揍了董诚义时,父亲投来了赞许的目光,大哥也微微颔首,令江沉玉有些受宠若惊。
祖父皱眉:“打死了?”
“没有。”江沉玉赶紧摇头。他确实没把人打死,但董诚义能不能养好伤,会不会留下什么疤,那就另说了。
“没死就行。”祖父叹了口气,指着儿子江远道,“你明日随我进宫,去向圣上请罪。”
“祖父?”江沉玉瞬间瞪大了眼睛,“我、我也去!”
祖父摆摆手,语重心长道:“一个金部员外郎,打了就打了。只是咱们家时刻有人盯着,不做做样子,怕会惹来更大的麻烦。依我看,咱们三郎是去不了徐州了,不过总归会去地方上任。将来,可不能再这么鲁莽了。凡事要多想想家里,想想你的前程。我老啦,以后江家就要靠你们了。”
老中丞所料不错。
当夜,桑梓宫的董贵妃便向皇帝哭诉。她眼中含泪,一副弱质纤纤的柔美模样,话里话外,似暗暗为兄长董忠求官。
皇帝欣赏了一会儿,才漫不经心地哄道:“啊,士衡那孩子毕竟年轻气盛,是该教训教训。”
听到这样轻飘飘的口吻,董贵妃的眼泪一下子掉了出来,十分憋屈地谢了恩。
故而当老中丞入宫请罪时,皇帝早就知道了。他耐着性子听完,随口训了两句,罚了个居家思过一月,就让人退下了。
董江两家都以为,事情到这,也就结束了。
岂料赵王从妾室口中听得此事,立刻大张旗鼓地弹劾江沉玉。罪名是目中无人,殴打朝廷命官。他觉得总算抓到了江沉玉的把柄,兴致勃勃地入宫告状。
“......董员外断了两根肋骨,至今卧床不起。儿臣以为,这处罚怕是轻了些。若今后有人效仿,那我大梁的官员岂不人人自危?”萧璘兴头十足地说了一大摞。
皇帝静静听完,道:“难为你想得这样周全。那便笞二十,改、改任襄州司马罢。”
“二十?”
“怎么?你不满意?”
皇帝淡淡地扫了他一眼,眸中隐含的威压令人有些喘不上气。
“儿臣岂敢。”萧璘垂下头,再不敢多话。
“哼,不敢?”皇帝挑眉。
萧璘心里“咯噔”一下,隐隐觉得有些不妙。
果不其然,皇帝挥了挥手,遣退宫人。很快,偌大的宫殿内,除了侍奉在侧的内宦陈漳,就剩下他父子二人。
“啪。”
两本奏疏一前一后地砸在了脚边。
皇帝见他不动,命令道:“捡起来。读!”
萧璘咽了口唾沫,缓缓捡起奏疏一读,顿时两眼一黑。
第一封是襄州刺史呈上来的,里头状告宣抚使郭淘在州县大肆聚敛,致使灾情严重的宜城、义清两地民不聊生、盗匪盛行。第二封是荆州刺史的上书,内容差不多,就是话说得更难听些,还将郭淘痛骂了一顿。
小舅真是死性不改!
萧璘赶紧跪下,“父皇,我、我也没想到——”
“这就是你荐的人!”皇帝暴怒,“混账东西!成日在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上留心,也不看看自己身边都是些什么人?”
“父皇息怒,父皇息怒,”萧璘慌忙大力磕头,“都是儿臣失察,还请父皇息怒!”说完呯呯磕头,很快,额头便见了血。
“行了。”皇帝不耐地叫停了他的苦肉计。
萧璘不敢再磕,缩着肩膀,跪伏在地。
皇帝觉得头痛,合上眼,冷冷道:“你说,该怎么罚?”
“啊?”萧璘一呆。
皇帝没好气道:“方才不是嫌朕罚得轻?”
萧璘摸不清皇帝的意思,小心翼翼地抬头,去看陈漳。
陈漳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竟是也闭上了眼。
萧璘把心一横,咬牙道:“儿、儿臣请斩此人,以正视听!”
皇帝讶然睁眼,定定地看着儿子,良久,方淡淡道:“下去吧。”
“是。”萧璘起身,才发现冷汗已湿遍全身。
甫一转身,王执中忽一脸喜色地走了进来,躬身道:“陛下,泰王求见。”
“喔?”皇帝余怒未消,皱眉问道,“二郎来做什么?”
王执中忙道:“泰王殿下带了两位小世子呢!”
皇帝的神色骤然柔和许多,温声道:“让他们进来吧。”
这是萧璘离开大殿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