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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0、离别 领什么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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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祈云再度睁眼时,江沉玉已捡完柴草回来了。
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
谭家拿来的冬衣有一件破了洞。
左右闲坐无事,江沉玉便掏出针线来缝。
袍子是绛红色的。
他手里只有黑线,幸而破的是腋下,缝得难看也看不出来。
草席上,萧祈云缩在衣物堆叠的被窝里,只觉浑身上下都暖融融的,醒了也不愿意起来。
然片刻的惬意后,他忽然意识到长眠地下的人再也感受不到这样的温暖了。
萧祈云不由得鼻头一酸,泪水便夺眶而出。
为什么?
为什么不派人来告诉他?就因为他不是母亲的亲生儿子?
平生第一次,他对高高在上的圣人生出了恨意。
恨他偏听偏信,恨他冷血无情,更恨自己对这一切竟如此无力。
萧祈云把脸埋进被窝里,捂住嘴,无声地哭泣。
泪水浸湿了软枕。
江沉玉听到动静,手下一顿,心里沉甸甸的,像压了块巨石。
他有些后悔。
最迟,明早就得走了,他不该在这个时候告诉殿下。
可就算他不说,殿下也猜得差不多了。
堆叠的衣袍拱起一团,微微发颤的同时,偶有几声压抑的哭声。
江沉玉无声地叹了口气,红袍上的针脚已歪七扭八。
算了,重新缝吧。
萧祈云哭够了,才惊觉自己好像哭出了声。
旧友面前,尘封已久的自尊心隐隐复苏。
真丢人。
可事到如今,他丢人的样子还少麽?
他心里到底抱着一丝侥幸,抹了泪,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来。
只见江沉玉仍坐在灶边,膝上搭了件绛红的袍子,左手上下翻飞,指尖捏着一枚银针,竟是在缝衣服。
士衡还会针线活?
眼前奇特的画面令他不由自主地揉了揉眼睛。
他见江沉玉缝得认真,不欲打搅,只侧过身来,静静看着。
火光映照下,青年面无表情的模样略显冷寂。
说起来,士衡性情温和,与人相交时,常未语先笑,倒是少有这样的神情。
江沉玉感到一股若有若无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哭声已无,破洞也缝好了。
他按住针,熟稔地绕了个结,把线扯断,这才抬起头来,朝萧祈云粲然一笑。
“醒了?”
这个笑容莫名灼热,与方才的冷脸对比鲜明。
萧祈云像被火舌蜇了一下,迅速移开目光,胡乱道:“你在做什么?”
说完又后悔,这不是明知故问吗?
一定是火烧得太旺了。
“衣服破了个洞,补一补。”
“......嗯。”
萧祈云心里乱糟糟的,余光瞥见江沉玉正在叠衣服。他修长的手指,泡在温暖的光晕里,泛着柔和的金彩。
“冷。”
江沉玉扭头。
“我、我有点冷。”萧祈云脱口而出,说完,自己都愣了。
为什么突然说这样的话?
“要喝点热的么?”江沉玉忙走近了,把手里的袍子给他盖上。
“不用。”
萧祈云闷闷地拱了两下。
盖着的衣袍里忽掉出一团黑乎乎的絮状物。
那东西轻飘飘的,从他脸上拂过,落在枕边。
“这是什么?”
他伸手逮了个正着,略一揉搓,就听到“沙沙”的细响。
“头发?”
“是胡子。”江沉玉失笑,把那东西摊开,捋平了,果然得到一把卷曲的大胡子。
萧祈云眨眨眼,忙问:“进城查的很严?”
江沉玉摇头:“进城倒不严。就是县里人少,大都互相认识,我一个生面孔,很容易被发现。”
“这倒是。”萧祈云沉吟片刻,违心劝道,“不然,你早些回京吧。这里本就偏僻,不便进出,还总有心怀叵测的人盯着。万一被县衙的人发现,我是无妨,于你却不利。再者,你原本也是要回京的吧。路上耽搁太久,只怕难以解释。”
此行为掩人耳目,江沉玉一路乔装,不敢松懈。
待抵达房县时,不巧正撞上守城将士中巡查较严的一位。他等两日,又托谭均打点,这才顺利进了城。
算上来回赶路的日子,确实耗时太久。
论理,他该走了。
“殿下说得是。明天一早我就动身回京。”
话一出口,心里便生出诸多不舍。
江沉玉赶忙添了一句:“等京里事了,我再来看您。”
“嗯。”
萧祈云重重点了点头,心底止不住的发酸,难掩失落。
别离在即,他不想沉浸在感伤中虚度光阴,于是问起了近年的战事。
二人畅谈良久,语至深夜。
翌日,天蒙蒙亮。风雪初霁,微弱的日光透过云层,洒在青灰的墙垣上。
萧祈云睁开眼,周围空无一人。
灶膛内尚有余火,细微的哔剥声与外头滴滴沥沥的融雪声交错重叠,没完没了。
“真吵。”
萧祈云闷闷地翻了个身,发现被窝里多了个布袋。
袋子沉甸甸的,打开一瞧,只见里头躺着新铰的金银锞子,亮灿灿的,粗略估算,约有二三十两。
但仅仅留钱,还是不够。
江沉玉披星戴月地赶回谭家,从虚掩的后门溜了进去。
谭均早就起了,正在院子里打五禽戏。
他见了江沉玉,喜笑颜开道:“你来得正好,厨房在做馎饦呢,吃了早饭再走吧!”
这个点,城门还没开,且江沉玉有事相托,自然点头应了。
馎饦是用鸡汤煮的,配上鱼鲊瓜菹,鲜美异常。
谭均颇为自得地问:“这鱼鲊不错吧?”
江沉玉心里存着事,食不知味地吃完了,闻言,忙随口夸了几句。
饭毕,谭均看了看天色,道:“天刚刚亮,这么早去,怕太显眼了。要不,咱们喝杯茶吧?”
听他这话,倒像有意留人。
然江沉玉去意已决,温声道:“我还要赶路,喝茶就不必了。”
“欸?”谭均没料到他会拒绝,“这么急啊?”
江沉玉点点头,站起身来,郑重地朝他做了个揖,把谭均吓了一大跳,忙伸手去拦。
“你你你、你这是做什么?我可受不起!”
江沉玉诚恳道:“此番能顺利进城,都是托了你的福。我心中感激,若将来有什么难处,请尽管开口。我虽不才,愿尽绵薄之力。”
“唉、这、这,何必这么客气呢?”谭均得了这话,大喜过望,搓着手傻笑。
自当年从西北逃回家,他就始终惴惴不安,生怕哪天官府的人上门,把自己抓了去。
等见了江沉玉,他就更害怕了。
毕竟,活生生的把柄握在人家手里,教他怎不寝食难安?
后来日子久了,家中无事,他才勉强放了半颗心。
再之后,他打听到江家数代为官,江沉玉和言家的神童一样,也做过皇子伴读,便存了结交之心。
如今对方承了他的情,偷偷摸摸跑到房县,还去了金谷园。
他是知道的,金谷园里关的,都是贬黜到此地的罪人。
这下,谭均彻底安了心,再也不用担惊受怕了。
他长舒口气,不免对金谷园里的人好奇起来:“小江,那园子住的是你什么人?”
江沉玉没有立刻回答,反而问他:“你何时回京?”
谭均老实道:“等天气暖和些,大概一两个月吧,我也说不准。”
“那等你走了,房县这儿还会留人吗?”
“当然喽,这老房子得好好修一修,”谭均心里隐隐有了猜测,“我打算多留几个人。”
果然,江沉玉直言道:“实不相瞒,那园子里住的,是我的一位故友。他一个人过得很是艰难。我又不便久留,希望你能替我看顾一二。来日必当重谢!”
“喔,是这样,这个好说、好说。”谭均满口答应,继而又追问道,“那他是犯了什么事?”
江沉玉见他一脸探究,怕他知道真相不肯帮忙,遂含糊道:“此事说来话长,一时半刻的,也说不清楚。总之,他是蒙冤受难,因而至此。等我回京领了职,咱们再叙罢。”
谭均一听“领职”二字,瞬间两眼放光,问:“领职?领什么职啊?”
江沉玉微微一笑,难得夸下海口:“还没定呢。不过,听贺兰将军的意思,再差也该有个五品吧。”
“五品还差?”谭均看他的目光顿时变得极为热忱,“嘶,天、天色不早了,小江你快回京罢!”
江沉玉与他道别后,便转身离去,刚走到门边,忽又折返回来。
谭均奇道:“忘了什么?”
江沉玉问:“县里是不是有个叫阿大的小贼?”
谭均眨眨眼,有些茫然。
倒是送他出门的管事颔首道:“是有这么个人。”
江沉玉压低声音道:“他大约看见了我,所以叫来了官差。我躲了起来,暂时糊弄过去了,但总归有些担心。”
“什么什么?官差!”谭均瞬间瞪大了眼睛,肉眼可见地慌了神,“这、这可怎么办?”
管事宽慰道:“郎君莫忧,那阿大是个惯偷,家里人都死光了,他的话谁会信?”
“惯偷,”江沉玉略一思索,“既是惯偷,不如就说府上丢了东西,让县衙关他一阵子?”
谭均挠挠头,道:“这倒是个好办法。”
江沉玉见他答应,彻底放了心。他黏上胡子,快马加鞭地赶往京城。
等他抵达长安,与贺兰德信汇合时,已经是这年的二月初了。
庆功宴后,江沉玉得了个徐州别驾的外职。
贺兰德信一听,就知道圣人虽心有芥蒂,然到底有功,还是愿意重用的。
面圣时,他偶尔提及士衡,圣上面带微笑,语气和缓,似乎没有特别嫌恶的意思。
士衡还年轻,一时莽撞也没什么。
那小子确实有姿容,家室不差,性情也好。
话虽如此,可一想到要招做女婿,贺兰德信就有些犹豫。
他不喜欢爱清谈的江老中丞,更不喜欢文绉绉的江侍郎。
士衡,他怎么就偏偏姓江呢?
这回,女儿不仅自己坚持,还鼓动了母亲和妻子,真是拿她没办法。
“唉!女大不中留啊!”
贺兰德信牵着马,长长地叹了口气。
“将军何故叹气?”
江沉玉刚从祖家铺子出来,远远瞧见贺兰德信愁眉苦脸的,便上前问道。
他不知道,自己这一问,倒正好提醒了对方。
贺兰德信呆了一下,倏地变了脸,朗声大笑起来。
“是士衡啊!走走走!去我家喝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