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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9、陇头人 开门开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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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祈云问完,才想起士衡也好几年没回京了,应该不大清楚。
一句“算了”还没说出口,就听得江沉玉即答道:“皇后殿下很好。”
拙劣的谎言反而引起了他的疑心。
萧祈云没费什么功夫,就问出了皇后的死讯。
巨大的痛苦瞬间淹没了他。
原来人痛苦到极致,更多的竟是麻木。
“是什么时候的事?”他面无表情地问道。
江沉玉想了想,轻轻道:“应该是那年的七月。”
“七月,七月。”
萧祈云回声般地重复他的话。
承平二年的七月,自己在做什么?
他在埋怨,在争吵,在忍饥挨饿、讨价还价,乃至对簿公堂、锒铛入狱。
七月、七月是什么时候?他第一次见到徐闻的时候,是不是快七月了?好像是,又好像不是。
不记得了,想不起来。就算想起来,又能怎么样呢?
也许,那时候该任由释老头把他埋了。
“殿下?”江沉玉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
但萧祈云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了,当然也不会回应。
泪水无知无觉地淌了下来。
他两眼失焦,脑中一片空茫,双腿发软,身子就这么滑落下去,被身旁的江沉玉赶忙捞住。
这种时候,任何安慰的话都显得多余。
江沉玉没有说话,只是紧紧地抱住了他。
这无声的安慰令他浑身一震,把脸埋进江沉玉的怀里,放肆大哭起来。
风变大了,呜呜地吹着。灶膛里的余火很快就彻底灭了。
挡风的青毡被吹得向内鼓起,留着透气的窟窿眼喷出片片雪屑。
忽然,怀中人剧烈地颤抖起来。
江沉玉忙松手去瞧,发现他的脸被憋得通红,眼睛不住地往上翻,像是喘不上气了。
“殿下!殿下您怎么了?!”
这是怎么回事?
“……呃、呃。”
萧祈云已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仅能吐出些破碎的音节,把江沉玉吓得魂飞魄散。
荒郊野岭的,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大夫。
这可怎么办?
眼见对方几近晕厥,江沉玉急中生智,低头吻了下去。
裘衣下的身躯分外单薄,还因过度悲伤和喘不上气而抖得厉害。他手下不自觉地加大力道,把人搂紧了些。
萧祈云起初并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眼前一阵又一阵的发黑,满是黑白闪烁的雪花点。口鼻像被湿布一层又一层的紧紧裹住,喘息不得。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窒息而死的时候,温热的嘴唇贴了上来,替他换气。
视野恢复色彩的那一瞬,眼前赫然出现青年那张放大的俊颜。
他半睁着眼,眼尾下垂,长睫轻颤,眉宇之间似有无尽怜意。
士衡是在可怜我么?
温热的吐息喷在脸上,令他渐渐回过神来。
身体停止颤抖,呼吸也恢复了正常,慢慢平稳下来。
江沉玉这才松开他,轻轻摩挲他脸颊,柔声道:“殿下好些了么?”
“嗯。”
萧祈云点点头,哑着嗓子应了一声。
他哭过的眼睛红彤彤的,看上去格外脆弱。
江沉玉忍不住道:“皇后殿下在天有灵,也不会希望看到您这样自伤自毁的。”
“你不是说,”萧祈云吸吸鼻子,瓮声瓮气道,“人死了就结束了,什么也看不见了麽?”
江沉玉眨眨眼,一脸疑惑的问道:“我、我什么时候说过这样的话?”
“你确定你没看错?”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我老远就看见有烟。里面绝对有人!”
外头突然传来吵吵嚷嚷的说话声,然听不真切,紧接着就有人大力拍门。
“开门!开门!”
“是官差!”
二人齐齐一惊,异口同声道:“官差?”
“好端端的,”萧祈云喃喃道,“官差怎么会来这儿?”
“晚点开门,我先把东西藏起来。”
江沉玉率先行动起来,把拎来的包袱塞进米缸。
包袱里都是冬装,又厚又大,只勉强塞了一个,就再也塞不下了。
“砰砰砰!”
敲门声不绝于耳。
萧祈云猛地想起薛景先修门时留有钥匙,忙道:“他们有钥匙,士衡你快走。”
“什么?”
江沉玉把另一个包袱藏在灶台后,拿篾箕胡乱遮了。
拔门闩前,他侧过脸来,飞速道:“这件裘衣殿下别脱。若官差问起来历,您就说,是铁佛寺的和尚给的。”
铁佛寺?
来不及萧祈云细想,门一开,北风直往里灌,冷的他打了个哆嗦,跟着眼前一晃,江沉玉就不见了人影。
士衡认得宗密他们?不是说,是同火的亲戚麽?
出门前,萧祈云脚步一顿,把絮被抓了,披在身上,方朝大门走去。
为了拖延时间,他走得很慢。
脚上的羊皮靴是江沉玉早起时给他套的,底子很硬,踩在雪上,会嘎吱嘎吱的响。
拍门的官差嗓子都喊哑了。
另一人不禁怒道:“薛二!你回去拿钥匙去!”
“这、这一来一去,得多久啊?要不咱们明天再来?”
这声音太耳熟,隔着门,都能感到此人的涎皮赖脸。
萧祈云快到门边,听了这话,走得更慢了。
公鸭嗓的官差命令道:“薛二!把这门劈了!”
“啊?”薛景先的声音听上去有点傻。
“叫这么久不见应,定是死了。你把门劈开,”官差晓之以利,“有什么好东西,咱们对半分。”
“这小子穷得叮当响,哪有什么好东西?再说,这门当初费了公中不少钱呢!”薛景先嘟嘟囔囔的,就是不肯劈门。
官差闻言愈怒,厉声道:“让你劈你就劈,哪来那么多废话?”
“就是。”
就在他几人争执不下时,萧祈云慢慢吞吞地开了门。
外头站着三个人,一个老熟人薛景先,一个偷金镯的阿大,还有一个似曾相识的官差,皆瞪大了眼睛,一副白日撞了鬼的表情。
“你你你,你没死啊!”
官差猛地一拍阿大的脑袋,气急败坏骂道:“臭小子!”
“呦,还活着呢。”薛景先朝他挑了挑眉,咧嘴一笑。
“有事?”
萧祈云冷冷地扫了他几人一眼,杵在门中间,俨然一副逐客的姿态。
官差撇撇嘴,正转身要走。
那阿大挨了打,不服气,伸手去扯他披着的薄被。
“你这小子穿的什么?鼓鼓囊囊的——”
话还没说完,一枚石子飞掷而出,打掉了他伸出的手。
“哎呦!痛!”阿大捂着手,连连后退,“痛痛痛!”
俄尔,他抬起头,怒目而视萧祈云:“臭小子!你敢打我?!!!”
话音刚落,又一枚石子击中了他的膝盖。
“诶呦!”
阿大痛得抽搐了一下,脚没站稳,往前一扑,就摔了个狗啃泥。
“……”
“……”
那石子角度刁钻,且飞得极快。
不止官差没注意,薛景先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只当阿大是嫌丢脸,非要闹出点事来。
萧祈云静静地看着他二人,并不理论。
此时无声胜有声。
官差面上讪讪的,对阿大喝道:“行了行了,你装什么装?人家都没挨到你!回去回去。”说完转身走了。
“好了好了,你进去吧,没事了。”薛景先摆摆手,示意他关门,旋即跟了上去。
萧祈云从善如流地关了门。
趴在地上的阿大委屈极了,嘴里不住地嘟囔“我真的被打了”。
可官差都走远了。他恨恨地瞪了一眼金谷园的大门,不情不愿地离开了。
直到门缝里再看不到这几人的身影,萧祈云才打开门,左右张望。
只见霜雪照天,满目莹白,四周阒然无声,不由得生出一股孤独苍凉之感。
他等了等,忍不住轻轻道:“士、士衡?他们走了。”
远处白茫茫的雪地里,忽冒出来一个小黑点。
“快关门,”江沉玉神不知鬼不觉地闪现,“好像有人折返了。”
萧祈云听到他的声音,顿时心中一松,忙闩上了门。
“谁折返了?是刚才那三人?”
“嗯,虽离得有些远,但这周围也没有别人了。来人是最矮的那个,殿下可认得他?”
“认得,是个偷东西的小贼,大家都叫他阿大。”
江沉玉心中有了计较,见他站了这一会儿,嘴唇就白得厉害,忙把人打横抱起,往屋内走去。
“外头风大,咱们先进屋吧。”
身体骤然腾空。
萧祈云愣了愣。
其实,就这么几步路,他自己完全能走,可要说出来,好像又显得太过刻意。
他动了动嘴唇,到底没有开口,而是闭上眼,默默把头枕在了江沉玉的肩上。
就靠一小会儿,他想,一小会儿就好。
他真的有点累了。
雪片纷飞,落在他脸上,却并未立即化开,反而贴着他的皮肤,凝住了。
等江沉玉进了屋,才发现萧祈云已经睡着了。
殿下这些年,确实太苦了。他无声地叹了口气,把人轻轻放在席子上,生火去了。
厨房没存多少柴,江沉玉勉强把屋子烧暖,又从米缸里把包袱拿出来,一一分类放好,这才带上镰刀竹篓,翻墙出去了。
天太冷,折返的阿大绕着园子走了半圈,就受不了,回去了。
于是,也就没能发现西面墙垣下的鞋印。
望着园子外突然多出来的半圈脚印,江沉玉不由得微微蹙眉。
“啧,这小贼还挺细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