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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1、拒婚 不如找个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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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沉玉觉得莫名。
他这两年酒量好了不少,然比起军中诸将,如溪涧之于沧溟。
谁要喝酒,都不会想不开找他,更何况千杯不醉的贺兰德信。
江沉玉以为他在开玩笑。
谁知对方执着得很,竟拽着他的胳膊往家里拖。
江沉玉推脱不得,只得跟着去了。
等到了贺兰府,见席间只他二人,不由更觉奇怪。
难道是有什么要紧事,要单独和他说?
江沉玉面上不显,举手投足间却有些紧绷。因酒量不好,他用的小盅。倒是贺兰德信捧着个金灿灿的大酒盅,一碗接着一碗地喝。
饮过一巡后,两人都有些醺醺然。
贺兰德信见他端坐堂下,一袭素袍,逸然洁白,俨然一位翩翩佳公子,心里不由频频赞叹,也难怪女儿会相中。
士衡的品行他是不担心的。江家门第不高,但对如今的贺兰家而言,却正合适。一来他不愿卷入太子之争;二来,此次入宫,圣上虽鬓发皆白,却面色红润、精神矍铄,且屡屡提及皇长孙。
圣上的心思,谁也猜不透。
这样一想,倒不如把女儿许给士衡,让他们一道去徐州,待上个三五年。等回来,兴许一切就定了。
贺兰德信越想越觉得不错,看向江沉玉的目光也愈发和煦。他轻轻晃动手里的金盅,姿态随意地问道:“我记得,你大哥好似娶了亲?”
“是,家兄已经成婚了。”
江沉玉见他只是问些稀疏平常的家事,渐渐放下心来。
也许是自己多虑了。贺兰将军不过逮个人陪他喝酒罢了。
他正暗暗松了口气。
角落里的嵌字七宝屏风后忽地人影微动,飘来一缕幽香。
贺兰德信不喜焚香。家中仆役自然也不熏香。屋内的香炉都是摆设。
那是,女眷?
江沉玉皱起眉头,正待要问。
贺兰德信大力咳了两声,索性放下金盅,坦然道:“其实,今日特邀士衡前来,乃是为了小女的婚事。”说着,竟抬手示意女儿出来。
江沉玉吓了一跳,飞快地阻止:“承蒙将军错爱,感激不尽。只、只是我位卑鄙陋,不敢高攀令爱,还望将军恕罪。”
这话说得恳切,却有些语焉不详。
话音刚落,角落就传来一连串渐渐远去的脚步声。藏在屏风后的女郎杳然而去。墙角落了一柄银丝豆绿绢扇。扇面装饰的珍珠玛瑙在暗处也熠熠发光。
贺兰德信在女儿面前失了面子,一时怒道:“不敢高攀?我看你是看不起我,更看得上崔家吧?!”
“我与崔家素无往来,将军何出此言?”江沉玉愕然。
贺兰德信也只是听夫人提过,并不知真假,再观江士衡一脸讶然,不似作伪。他稍收怒意,问道:“你既不曾定亲,又无意崔家。那是何故?!”
“我,唉。”
两家同在京城,谎称定了亲很快就会被拆穿,反而不美。
江沉玉想不出合适的理由,只得欲言又止,接连叹气,作愁苦状。
贺兰德信不耐道:“男子汉大丈夫,扭扭捏捏的像什么样子?!有话就说!”
“我,”江沉玉自斟自饮了一杯,接着酒劲,才含含糊糊道,“贺兰将军可还记得,当年安国公是如何迎娶国公夫人的?”
当年顾青翰为了迎娶身份卑微的乐人,托齐王出面,让王家认心上人做干女儿。
这件事军中副将也大都知道。
乍然听到故人名号,贺兰德信有些恍惚。他眼眶微酸,本就不多的怒气顿时一泻千里。
江沉玉并未过多解释。
仅这一句话,已经足够贺兰德信联想了。
无非就是士衡有了心上人,那女子身份低微,不堪匹配,故不便明言。这与当年的顾青翰是何等相似。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良久,贺兰德信心情复杂地瞥了江沉玉一眼,见他神色郁郁,一副为情所困的模样,不由得长叹一声。
“罢了,你既无意,我也不勉强。”
江沉玉得了这话,如释重负,连忙起身告辞。
他步履如飞,连马都忘了,还是贺兰家的仆从追出来叫住他,才折回去牵马。
这么一折腾,他酒醒了大半。
暮春的柔风裹着花香,拂过街边绿柳。
宣平坊离家不远,江沉玉牵着马,漫无目的地晃悠。
回京以来,先是宫宴;封官的旨意一下来,大大小小的酒宴也随之而来,甚至还有诗会。
每要推辞,大哥就会站出来,押着他同去。
江沉玉不胜其扰,到这日才抽出空来,携礼去了祖家铺子。
谭均还没回来,引他入内的是谭均的姐姐。
他寒暄几句,留书一封,托她代为转交,也就走了。
“如今天气转暖,殿下应该好过些了。”
江沉玉一面走,一面想,不知不觉竟走到了街道中央。
“滚开!”
“啪!啪!”
身后传来杂沓的马蹄声,还混着嚣张的鞭声。
“唉呀快走快走!”
街上行人纷纷退避。
江沉玉回过神来,也跟着避至街边。
不一会,街道中央便空荡荡的,半个人影也不见。
这样的阵仗,难道是赵王?
江沉玉好奇地看过去。
只见数十匹高头大马迎面奔来,马上皆是虎背熊腰的壮汉。
为首的两个挥鞭清路,其余的簇拥着一个锦衣华服的年轻人,浩浩荡荡地从他面前打马而过。
中间那人身形魁梧,广额阔面,眉头生了个不大不小的痦子。
既非赵王,也非吴王。
天子脚下,京畿重地,居然有人这样猖狂。
关键是看着还怪眼熟的,可仔细一想,又想不起来是谁。
江沉玉打算等人走远了再打听打听。
然而这一群人却突然齐齐停住,为首的年轻人满脸愠怒,恶狠狠地盯着前方。
一辆极为华丽的马车沿着路中央缓缓驶来,丝毫没有要让的意思。身后还跟着十来个样貌清秀的锦衣仆从。
霎时间,周围静悄悄的,马蹄的踢踏声与车辙的辘辘声都清晰可闻。
看马车的规制,至少也是个三品的官。
再看这边,衣服冠带固然富贵,却看不出品秩。
他们谁也不肯相让,于是双双堵在了路中。
开路的壮汉目露凶光道:“来者何人?见了我家将军,还不速速下车恭迎!”
江沉玉闻言,摇了摇头,心道:这副猖狂模样,倒很像当年的董忠。可大哥不是说,董妃已经失宠了?董家人还敢这样嚣张?
“恭迎?”
马车内爆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
“你笑什么?!”壮汉怒极。
车内人悠然道:“这儿倒是有一位将军,却不是你家郎君。”
将军?是说他自己么?
江沉玉听他声音,觉得耳熟,可思来想去,也没想出西北军里有这么一号人物。
这时,那长痦子的年轻人面色微变,似乎认出了对方。
他冷哼一声,道:“我为赵王殿下办事,你却故意阻我去路,是何缘故?”
白玉扇柄拨开纱帘,跳下来一名羽冠玉带的金衣公子,竟是崔容。
他把手一挥,朗声道:“陈校尉这话就不对了。这么宽的路,我的马车都占不到一半,左右均可通行,怎么能说是拦了你的路呢?”
陈校尉?难道是陈矩?
江沉玉伸出一根手指头,遮掉了视线里的痦子,才总算认出他来。
真的是陈矩。几年不见,怎么长痦子了。
倒是崔容没怎么变,还是一贯的嘴上不饶人。
也不知守真有没有收到延年五指?等到了徐州,给他去封信好了。
延光现在长安么?自他成婚后,就再没见过了。不知道怎么样了?
柏茂呢?听说安国公病逝的消息传入京时,他哭得很伤心。但葬礼上好像没看到他。
世季还在蜀中。崔尚书故去,正长还在孝期。
志渊也在孝期。
正好,江沉玉也不想见他。
清风徐徐,日光和煦。新发的柳枝拂过头顶,似有淡绿的香气。
长安的春天一如往昔,少时的故人却都渐行渐远了。
“崔一行,我今天就要从中间过!”陈矩说不过他,急了眼,“你待如何?!”
崔容本想回他“不如何,反正我也不急”,但忽然想起了什么,话到嘴边,就变了。
“好吧,既你执意如此,那不如咱们找个人评评理?”
“评理?”陈矩一呆,问他,“找谁啊?”
几个壮汉也附和道:“就是,谁能评这个理?”
“怎么没有?评理的人你我都认识,最公平不过了!”崔容将扇子遥遥一指,“喏,就是柳树下站着的那个。”
众人顺着扇子的方向,齐齐望去。
崔家仆从心领神会,立刻支了人去押。
江沉玉骤然被人盯住,诧异地抬起头,就见崔容挑了挑眉,口中似在说“好久不见”。
车夫嗓门大,起身高喊:“江别驾!崔舍人请您评理呢!”
舍人?一行怕是本朝最年轻的中书舍人了吧?
趁着他晃神的工夫,几个小厮迅速到了跟前,口中不住地嚷道:“江别驾,您快过去评评理吧!”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江沉玉抬脚要走,就被几人团团围住,还有个甚至去牵他的马。
“江别驾,江别驾快请吧!”
“不去,”江沉玉夺回缰绳,皱眉道,“我不想伤人,你们让开。”
其中一个矮个子突然跪下,伸手去抱他的腿。
江沉玉早有准备,一个闪身,就轻巧地躲开了。
那厢,崔容见他迟迟不来,亲自上阵,高声吼道:“好士衡,快来帮你大舅撑腰!”
“一行这小子在胡说八道什么?”江沉玉气得上前理论。
陈矩也吃了一惊,问:“你、他,不是,江士衡娶了你妹妹?我怎么不知道?!”
“没有啊。”崔容理直气壮道,“我不这么说,他怎么会过来。”
“崔一行!”
“誒!”
江沉玉无奈:“我都听见了。”
“知道你没聋,”崔容点点头,笑着问,“那可以开始评理了吗?”
江沉玉翻了个白眼,没吭声。
陈矩见状,略微俯身,煽风点火道:“士衡,你也瞧见了,崔舍人巧舌如簧,黑的能说成白的,死的能说成活的!”
“我要有这个本事倒好了。士衡你瞧,他说不过我,就装可怜,”崔容拊掌大笑,毫不客气地戳穿他,“须知今日若不是我,只怕那鞭子就抽上来了。”
“我那是有急事!”
“谁也没说你不急啊?”
看着唇枪舌剑的二人,江沉玉忽然觉得少时的人和事,也不是桩桩件件都值得怀念。
“你很急?”他问。
陈矩正和崔容打嘴仗打得热火,又骑着马,因而并未听清。
江沉玉拔高声音,又问了一遍:“陈校尉!你很急是么?”
这回,陈矩听清楚了。
他朝崔容得意一笑,点头道:“当然!我——”
话还没说完,江沉玉就抓住了他的小腿,把人从马上扯了下来。
陈矩始料未及,只觉眼前天旋地转,整个人腾空而起,脖子和腰际都被紧紧勒住,勒得他喘不过气来。
崔容又惊又喜,刚要说话,就见江沉玉一手抓着衣领,一手提着腰带,像拎牲口似的,把陈矩丢进了他的马车。
“......”
“咳咳咳咳咳咳!”
陈矩好容易落了地,脑袋却被纱帘缠住了,在香气馥郁的马车里翻来滚去。
“啊啊啊阿嚏!阿嚏!”
江沉玉拍拍手,朝呆滞的崔容微微一笑,道:“既然陈校尉有急事,那就有劳崔舍人送他一程了。”说完转身就走。
这回,再没人敢拦他了。
一切发生得太快、太突然,谁也反应不及。
待众人回过神来,江沉玉早就走远了。
陈矩挣脱了纱帘,趴在马车里大口大口地喘气。
崔容嫌弃地瞥了他一眼,嘴角抽了抽,道:“送他?哼,我送他上黄泉还差不多。”
等陈矩缓过劲来,两人终于不再死犟,各自退了一步,分道而行。
围观的人群也都散了。
可直至入夜,贺兰家小娘子的气还是没消。
她饭也不吃,气鼓鼓地趴在母亲膝上。
贺兰夫人轻抚女儿的长发,劝道:“我儿品貌不凡,是那小子没福分。好孩子,你就别惦记他了。”
“是,女儿遵命。”女郎闷闷应了,仍是一脸的不高兴。
贺兰夫人见她这样,不由得奇道:“你平日里不大出门,那小子又常年在外。说起来,也没见过,怎么就非他不可了呢?”
“谁说我没见过。”女郎立刻坐直了,“那年,他在阵前擎旗,一身白袍,可好看了。大家都朝他丢东西。我也丢了。丢的是刚摘的桃花花枝。他一下子就接住了,簪在了鬓边,还冲我笑呢!”
“您说,这是不是有缘?”女郎揪着母亲的袖子问道。
事情不成,贺兰夫人当然摇头否认。
“什么有缘?你那时候才多大?小孩子懂什么?”她抽回衣袖,点了点女儿的额头,“他不成,自然有别人。天下的好男儿多着呢!你要是喜欢军中的将士还不容易,让你父亲挑一个就是了。”
“不要!”
女郎别过脸去,道:“谁喜欢五大三粗的,我要长得好看的!今天父亲请了他来。他就乖乖坐在那儿。我看着,总觉得咱们的厅堂都好看不少呢!”
“知道知道,”贺兰夫人叹了口气,“定教你父亲找个貌比潘安的,行了吧?”
女郎听了,总算转嗔为喜,道:“母亲对我最好了!”
贺兰夫人摇了摇头,道:“现在总该吃饭了吧?”
“吃!”女郎笑着揉了揉肚子,“其实我早就饿了。”
“坏丫头。”
贺兰夫人轻轻拧了把女儿的脸,招呼仆妇端吃食进来。
夜幕低垂,廊檐下悬着的绢画宫灯异常明亮,衬得藏在云后的新月愈显黯淡。
然而,这样的月光,对久居山野的萧祈云而言,已足够明亮。
转眼半个月过去了。
米粮尚有余裕,柴火却很快告罄了。
如今天气转暖,冬装也够。虽不用再烤火取暖,可做饭还是要烧柴的。
天蒙蒙亮,他就背上竹篓出了门。
孰料鲁家换了看林人,见人就赶,严得很。
萧祈云只得绕路去了别的山头。
他累了一天,黄昏方归,强撑着收拾了一番,再生火做饭,等要吃的时候,竟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夜渐渐深了,金谷园周围静悄悄的,浮云散去,月光如洗,照得满地青碧。
墙外忽然“嘭”的一声,像掉了什么重物。
萧祈云猛地惊醒,一动,就发现盘坐的双腿麻了,肚子也饿得厉害。
“我居然就这样睡着了?”
他摸黑站起,原地活动手脚。
“噗通!”
又是一声重物落地的声音。
这回听得格外清楚。
他慌忙跑出去察看,就见东面的墙垣下歪着两个灰扑扑的大囊袋。
看到这似曾相识的一幕,萧祈云不由得莞尔,有些雀跃地唤道:“士衡?是士衡吗?”
对方没有回答,反手又丢了一个小袋进来。
那袋子刚好落在脚边。
他捡起一看,发现是一小袋盐。
墙头始终没有出现熟悉的面孔,反倒是脚步声越来越远,直到再也听不见。院子里又恢复了宁静。
萧祈云捧着盐袋,一脸疑惑:“难道不是士衡?可不是他,谁还会来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