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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惧是无情 ...

  •   黑黢黢的洞口,阴风从里面吹出来,凉飕飕地刮得南淮后颈发麻。

      小白缠在南淮腕上,跟着南淮一起晃悠,月华绫莹白的光忽明忽暗,活像只白色的萤火虫。

      “别晃了,”南淮戳了戳它软乎乎的绫身,“再晃你这点光都要晃没了,若是寻不到出路,回去还得靠你照明呢。”

      小白委屈地扭了扭,缠得更紧了些,周身的莹光瞬间稳了下来,像盏温温柔柔的灯笼,替南淮照亮了眼前的路。

      南淮猫着腰钻进了暗道,心里还在碎碎念,这修暗道的人指定是有点毛病,好好的宅子不建,偏在地下挖这么个九曲回肠的窄道,宽不足两尺,高不过六尺,走两步就得低头,头顶还时不时垂下来几缕蜘蛛网,糊了南淮一脸,看来已经很久没人走过了。

      暗道里又阴又冷,霉味混着土腥味往鼻子里钻,脚下的青石板滑溜溜的,每走一步都发出轻微的回响,在这死寂的地下被无限放大,听得人头皮发麻。

      南淮活了百年,别的本事没有,耳朵灵得很,走了约莫百十来步,在其中一条岔道口听见前面隐隐约约传来了说话声,压得极低,鬼鬼祟祟的,一听就不是什么光明正大的事。

      南淮瞬间炸了毛,狐狸耳朵差点从头发里冒出来,赶紧捂住嘴,把小白的光按下去大半,贴着冰凉的石壁一点点往前挪。

      暗道在这里拐了个弯,前面竟有个小小的石室,亮着一盏昏黄的油灯,两个影子被拉得老长,映在凹凸不平的石壁上,一高一矮。

      矮的那个是个约莫四五十岁中年人,南淮不认得,高的那个戴着面具,看身形比较年轻,南淮更加认不得。

      中年人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大人,这镇妖塔的位置,当真定在屿灵山?”

      镇妖塔?屿灵山?

      南淮心里咯噔一下,耳朵竖得更尖了,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漏过一个字。

      面具人的声音却显得温文尔雅,倒像个谦和君子,只听对方轻声道:“自然,屿灵山聚天下灵脉,山中有千年扶桑古树为引,地下又连着忘川支流,是建镇妖塔的绝佳之地。只要塔一成,方圆千里的妖物,尽数都要被镇压在塔底,此塔以妖力运转,妖物越多,镇妖塔的力量就越强,此后人间便当真太平了。”

      镇压所有妖物?

      南淮脑子嗡的一声,像是被屿灵山百年一遇的天雷劈了个正着,后背瞬间爬满了冷汗,手脚都麻了。

      屿灵山是南淮住了百年的家,那里有南淮准备盘一辈子的扶桑树,有总爱板着脸教南淮人间礼法的玉竹,有天天跟南淮斗嘴却总把最大的鸡腿留给南淮的琅琰,还有山里那群时常斗殴却不会下死手的精怪们。

      凭什么他们要被关进那暗无天日的镇妖塔里?

      那二人的对话让她不寒而栗,不曾发觉自己显露的尖利指甲差点刺破掌心,要不是小白死死缠在南淮手腕上摁住南淮,南淮差点就冲进去跟他们探讨人与妖的和谐相处之道了。

      油灯的光晃了晃,中年人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带着点迟疑:“可听闻屿灵山里的大妖不少,灵力深不可测,万一……”

      “无妨。”那面具人轻声一笑,仿佛并不将此事放在心上,“你若不是忘了,我等玄霄宗之人专收妖邪,镇妖塔一旦建成,我自有办法将那些妖怪全数镇压在塔下。”

      他也是玄霄宗的人,那他是否认识江黎,这人如何会有这么大的本事?!

      江黎呢,他是否知晓此事?

      想到此处,南淮的血都凉了,浑身的毛都要竖起来了。

      正在南淮寻思这要找江黎问个明白的时候,脚下不小心踢到了一块碎石。

      “咔哒”一声轻响。

      在这落针可闻的暗道里,这声轻响简直跟炸雷没什么两样。

      不对啊,她明明仔细看过,这么光滑的地面,哪来的碎石?就非得按照话本子里一波三折的情节来是吗?

      还没等南淮疑惑完,只听里面的人立即察觉道不对。

      “谁在外面?!”

      那原本温雅的声音瞬间变得阴戾气,紧接着就是急促的脚步声,带着凌厉的灵力劲风,直直朝着南淮这边冲过来了!

      南淮吓得魂飞魄散,脑子一片空白,转身就往暗道深处跑,也顾不上什么光不光的了,小白被南淮带得在身后飘着,莹白的光晃得跟乱飘的鬼火似的。

      这种时候就不用照明了啊小白,这不专门给人引路吗?

      南淮又急又气,但又不敢出声。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那股阴冷的灵力扫过来,刮得南淮后背生疼,像是有把刀子贴在脊梁骨上。

      南淮活了百年,除了小时候被凶兽堵在树洞里三天三夜,就没这么怕过。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完了完了,被发现了!南淮这百年的微薄道行,还不够人家一根手指头捏的,要是被抓住,别说通风报信了,怕是当场就要被扒了皮做狐裘!

      慌不择路间,南淮瞥见旁边有个黑黢黢的岔路,想也没想就一头钻了进去,然后缩在石壁凹进去的死角里,死死捂住嘴,连呼吸都停了。

      小白此时也终于开了灵智,瞬间灭了所有的光,把自己缠成一团,躲在了南淮的袖子里。

      脚步声很快就到了岔路口,南淮能清晰地听见那人的呼吸声,还有灵力扫过石壁的波动,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生怕他拐进来。

      好在他似乎笃定南淮往主路跑了,厉声斥责了一句,脚步声渐渐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南淮又等了足足一炷香的功夫,直到听不见半点动静了,才瘫软在地,大口大口地喘气,后背的衣服全被冷汗打湿了,腿软得跟煮烂的面条似的。

      小白从袖子里钻出来,轻轻蹭着南淮的指尖,像是在安慰南淮,南淮摸了摸它冰凉的绫身。

      想到玉竹和琅琰会因为出事,想到屿灵山的生灵即将遭遇劫难,南淮就心口发紧,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了,连气都喘不上来。

      不行,她必须得出去,她得告诉琅琰,告诉玉竹,让他们赶紧想办法!

      可等南淮缓过劲,撑着石壁站起来,才发现了一个更绝望的问题,刚才只顾闷声狂奔,现在好像迷路了。

      这暗道简直是按迷宫修的,往左走是三条岔路,往右走又是两条,每条路都长得一模一样,黑黢黢的看不到头,石壁上连个能分辨的记号都没有。

      南淮沿着一条路走了半天,结果一抬头,看见石壁上南淮刚才慌乱中划下的一道浅浅的印子,又走回原地了。

      南淮气笑了,心道修这暗道的人弄了这么个九曲回肠的迷宫,难怪不怕别人进来,寻常人只怕困也困死在这里了,甚至不会有人发现。

      暗道里越来越冷,头顶时不时滴下水珠,砸在脖子里,凉得南淮一哆嗦。

      时不时还有不知名的虫子从头顶成群结队地飞过去,吓得南淮抱着脑袋蹲在地上,连气都不敢喘。

      走到不知道何处,南淮一脚踩空,差点掉进一个深不见底的坑里,好在小白反应快,瞬间缠上南淮的腰把南淮拉回来。

      南淮坐在坑边,看着底下黑黢黢的深渊,破罐子破摔地想,实在不行就变回原形,用爪子挖个洞出去。

      未曾想,南淮一屁股坐下去,就听见“轰隆”一声闷响,身后的石壁竟然被南淮坐塌了一块!

      碎石簌簌往下掉,南淮吓了一跳,连滚带爬地躲开,回头一看,塌掉的石壁后面,竟然透进来一丝淡淡的月光,还有带着草木香气的晚风。

      南淮一坐定乾坤,误打误撞寻到了出口。

      南淮瞬间就来了精神,扒着碎石就往外钻。小白也来了劲,莹白的光瞬间亮了起来,帮南淮把挡路的碎石都扒到一边。

      等南淮灰头土脸地从那个洞里钻出来,才发现自己竟然到了府里的后花园,正躲在假山后面的一处偏僻角落。

      新鲜的晚风灌进肺里,带着桂花的甜香。

      南淮拍了拍身上的灰,想着得赶紧回院子找琅琰告知他此事,结果刚跑了两步,就被两个提着灯笼巡逻的下人撞见了。

      “哎?这位姑娘,您怎么在这儿?你这是怎么了”,两个下人吓了一跳,看到南淮灰头土脸的模样,仔细辨认了一番,才认出南淮是府里的客人。

      “那个,我脚滑,不小心摔了一跤,摔了有个十来丈罢了,小事,小事。”,南淮心里咯噔一下,脚步瞬间停住了。

      那两人互相对视了一眼,目光均由困惑转为恍然,最后化为疑问:“姑娘你,没摔到脑袋吧?”

      “我?”南淮指了指自己,“没有啊,我很清醒,头也不痛,怎么了,我看起来像是摔坏脑子的人吗?”

      南淮边应付着两人,同时思索着要是现在回去找琅琰,恐怕会打草惊蛇,而且琅琰那个性子,根本不会跟南淮从长计议。那神秘人一看就道行不浅,又是玄霄宗的人,他们还真不一定能从对方手下逃脱。

      江黎也是玄霄宗人,他们修道之人最讲天道规矩,镇妖塔这种平白无故镇压万千生灵、伤天和的事,他未必会知晓并参与其中。

      更何况,幻境里那十年,他陪南淮走过桃花林的长夜,守过陈王宫的风雨,在城楼上抱着坠落的南淮,声音抖着说“南淮不会让你死”。

      就算那只是一场幻境,那些情分也不是假的,依着在环境中她对江黎品行的了解,他总不会眼睁睁看着屿灵山的精怪们被无辜镇压。

      还是先找到江黎。

      主意一定,南淮平复了一下呼吸,微皱了没:“请问两位可知道这里来的道长住在何处,我是他的朋友,今早碰巧得知他来到此地,想见见他。”

      那两个下人对视一眼,果然不敢怠慢,江黎是老爷请来的贵客,这几日在府里地位尊崇,更何况南淮又是小姐叮嘱好生招待的客人,他们也不敢怠慢。

      “好吧,姑娘请随我们来便是,那位道长住在东院的揽月阁,离这儿不远,我们这就带姑娘过去。”

      “多谢”,南淮点了点头,连忙跟上,脚步都轻快了不少,连暗道里沾的满身尘土都顾不上拍了。

      穿过九曲回廊,绕过种满桂花的花园,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就到了一处安静的院子前。

      院门紧闭,门口挂着两盏素白的灯笼,清冷的月光洒下来,院内看着冷冷清清,却又让人莫名安心。

      “姑娘到了”,下人正要敲门,却被南淮阻止了。

      “等等,他还不知道我来了,我准备给他个惊喜,你们先走吧,别担心,我和江黎道长认识十多年了,没事。”

      那两人迟疑了片刻,躬身退下了,只留南淮一个人站在院门前。

      南淮看着那扇木门,手心突然冒出了汗。

      刚才在暗道里,满脑子都是找他,可真到了门前,却又突然有点怯了。

      南淮想起幻境里,他在漫天桃花里背着南淮走过无边黑暗,在陈王宫的廊下总能变戏法似的掏出桂花糕,在烽火连天的城楼上,抱着坠落的南淮。

      深吸了一口气,南淮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心思都压下去,抬手轻轻敲响了房门。

      “叩叩叩。”

      里面安静了一瞬,随即传来了那个熟悉的清冽如泉水般的声音,隔着一扇木门,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还有一丝南淮总觉得藏着温柔的平静:“是谁?”

      南淮顿了顿,答道:“江黎,我是南淮。”

      屋内没了声响,就在南淮以为他没听见时,门开了。

      只见江黎正坐在窗边的案前,一身玄色衣袍,手里握着一支狼毫笔,桌上铺着一张符纸。

      江黎的面容确实如琅琰说得那般苍白如纸,眉眼却凌冽锋利,但却在看见南淮灰头土脸、满身尘土的模样时,笔尖微微一顿,墨点落在了符纸上。

      南淮不知为何升起一股胆怯羞涩的情绪,这是她以前作为一只野生狐狸不曾有过的,她的发间沾着的碎石草屑,头发凌乱,灰头土脸,想来一定是不好看的,她不想将自己这么狼狈的一面给江黎看到。

      但是,他已经看到了。

      江黎放下笔,眉峰微蹙,站起身来,目光落在南淮蹭破的袖口和沾着泥污的裙摆上,声音沉了几分:“你怎么弄成这副样子?”

      再见时,恍若隔世。

      南淮既觉得他亲近,却又感到对方疏离的态度很陌生。

      “我...我进入了一个衣柜”,南淮呐呐道。

      “什么?”江黎微微一怔,不明所以。

      “我是说,我在衣柜里发现了一个秘密,江黎,我可以先进来吗?”南淮见他仍旧神情淡漠,声音都带着点抖,只觉心底不知为何有些委屈。

      江黎看着她,目光在她蹭破皮的掌心上停留了瞬间,几不可查地皱了皱眉,点头道:“进来吧。”

      “好”,南淮看着他,她这才发现,江黎的眼眸是很少见的纯黑色,其实会显得人很淡漠无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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