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月同归处》梅魂纸鸢

8、《击溃第十三柱魔神7》 。

　　空殿寂寂，龙珏苍老沙哑的声线悠悠回荡，落于四壁，沉得压人心魄。

　　“公主啊……悬云城早已什么都不剩了。”

　　寥寥一语，轻如叹息，却重逾千钧。

　　煌羽周身一僵，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素来冷骨傲性、锋芒毕露，纵是千战浴血、满身风霜也从无半分动容的人，此刻肩头几不可察地微颤。那层常年覆在她身上的冰霜桀骜，仿佛被这句久隔岁月的呼唤，悄无声息裂了一道细缝。

　　缝里漏出来的，不是软弱，是旁人从未见过的、深埋百年的旧痕与酸涩。

　　温澜、望朔、星衍三人皆是默然一怔。

　　他们与煌羽并肩数次征战，所见所感，从来都是一柄烈火长枪、一身铁血傲骨。她是孤行的战士，是冷冽的火神，胜负坦荡，杀伐利落，从不见她牵念过往，更不见她有这般沉甸甸、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牵绊身世。

　　无人知晓，这座破败荒芜、埋尽枯骨的悬云旧城，原是她的根。

　　无人知晓，这一身烈火铮铮、百战不退的孤勇，底下藏着一段早已焚尽的过往。

　　许多年前的悬云城，并非如今日这般断壁残垣、死气沉沉。

　　彼时城池巍峨，风平人和，城邦兴盛安稳。那时的她尚且年少，不必执枪浴血，不必一身孤冷。龙珏伴她长大，听她稚语碎念，陪她岁岁年年。她不爱柔妆雅致，独恋沙场武道，一腔赤心，只想护家国安稳，护满城烟火长存。

　　奈何世事从来圆满难得，天公从不惜美物。

　　一朝天火陨世，烈焰倾覆苍穹，焚尽山河城郭。

　　天外之火狂暴无匹，摧城裂地，熔岩漫野，火海吞城。须臾之间，昔日盛景尽数化为焦土，满城喧嚣尽数归于死寂。

　　她亲眼看着故土崩塌、烟火寂灭，看着身边所有温存与安稳，尽数被漫天烈火吞噬殆尽。

　　她拼尽所有气力向前，却步步被火海阻拦。

　　那一刻，她第一次尝到彻骨的无力。

　　眼睁睁看着一切覆灭，手足无措，渺小如尘。也正是那濒死绝境，天火淬炼其身，她承火神之力，脱胎换骨，自此与火共生，与劫难相伴，扛起一身无人知晓的过往，独留一身傲骨行走世间。

　　百年光阴倏忽而过，旧城成墟，旧人尽散，唯有她一身烈火，依旧如故。

　　前尘旧事翻涌心头，煌羽指节微攥，指尖泛白，眼底掠过一层极淡的猩红，却被她强行压下。

　　她抬眸看向高悬的龙珏雕像，语气倔强，带着不肯认输的执拗：

　　“子民离散，风俗消磨，岁月冲刷万般，我皆知晓。可悬云战士的骨血荣光，从未断绝。”

　　“烈风可压野火，却不能令野火自熄。这份刻在骨里的东西，从来都在。”

　　龙珏眼眸微颤，气息愈发微弱，苍老的声音带着无尽悲戚与惋惜：

　　“它已经不一样了……昔日护城战魂，早已被疯狂与恶意啃噬殆尽。它如今所思所谋，全无半分战士风骨，只剩阴诡卑劣。”

　　“公主，求你……终结它。让它以战士之身落幕，留最后一丝体面，莫要让悬云最后的荣光，彻底污尽无存。”

　　话音零落，余音消散。

　　龙珏微睁的眼眸缓缓合拢，周身最后一缕残存气息散尽，彻底沉寂无声。

　　百年守候，百年沉眠，终究只来得及留下这几句遗言。

　　煌羽心口骤然一空，下意识上前半步，嗓音难得带了一丝慌乱：

　　“龙珏？你再说清楚！回应我！”

　　她抬手轻叩冰冷石像，声声轻落，却石沉大海。

　　偌大殿堂，再无半分回响。

　　只剩一尊寂然石像，静静伫立，看尽城毁人亡，看尽百年沧桑。

　　星衍看着她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心头微叹，上前轻轻按住她的手臂，语声温沉：

　　“煌羽，让它安息吧。它守得够久，也累得够久了。”

　　煌羽静立良久，缓缓垂落抬手，敛尽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那一瞬间的惶然与酸涩尽数褪去，又变回了那个冷冽孤高、喜怒不形于色的火神战士。

　　只嗓音微哑，淡得近乎漠然：

　　“许是老物临终呓语，不足为信。赶路吧。”

　　话音刚落，望朔已然跨步上前，拦住她的去路，神色郑重，自怀中取出一方古朴石板：

　　“且慢。”

　　“这是我们在旧日休憩石厅寻得的悬言石板，古语晦涩，我们无人能解。龙珏方才所言阴谋蹊跷，这石板多半藏着真相，不能置之不理。”

　　煌羽微微顿步，沉默须臾，伸手接过。

　　指尖抚过冰凉石面繁复古纹，那些旁人不识的古老字迹，于她而言，皆是刻在记忆深处、从小熟稔的旧物旧言。

　　目光逐字扫过，起初平静，渐而色变。

　　一页石板，字字阴寒，句句歹毒。

　　其上所载，竟是第十三柱魔神筹谋已久的毒计。

　　借魔潮之乱，遣污染眷属暗藏商队，潜入万赐云京，隐于城池街巷，待时日成熟，浊气漫城，乱人心绪、乱城安稳。

　　待后方自顾不暇、防备大乱之际，便引全城英灵魂气，催动地心魂剑，一剑贯穿万赐云京根基，随后大军压境，一举覆灭城邦。

　　字字诛心，句句卑劣。

　　全然无半分昔日战魂风骨，只剩阴诡算计、不择手段。

　　煌羽瞳孔微缩，猛地后退半步，掌心石板险些脱手，她用力摇头，眼底满是不肯置信的抗拒：

　　“不可能……绝无可能。”

　　“贝雷特昔日乃悬云战魂图腾，是万千战士信仰所系，一生磊落征战，怎会行这般鼠窃狗偷、阴邪卑劣之计？！”

　　星衍见状，已然全然明了前因后果，神色骤然凝重：

　　“原来历次云京异动、莫名侵扰，根源在此。它看似蛰伏败退，实则步步布局，暗藏杀招，妄图一举倾覆凡界根基。”

　　煌羽心头巨震，瞬间压下所有私念，沉声道：

　　“万赐云京危在旦夕！此计一旦成型，满城皆毁！必须即刻回援阻拦！”

　　众人神色皆肃，唯独温澜神色平静，目光笃定，缓缓开口，一语定音：

　　“不可回头。”

　　煌羽瞬间抬眼，眸中火气骤起，厉声反问：

　　“你莫非被战功迷了心智？！后方倾覆在即，我们置之不理，一味冒进，何其荒唐！”

　　温澜不疾不徐，沉稳言道：

　　“祸有根源，乱有其本。”

　　“所有侵扰算计、所有阴诡布局，皆出自贝雷特一身。它是战争之根，是万恶之源。斩断源头，所有阴谋诡计，不攻自破。”

　　“你我皆是离弦之箭，一往无回。此刻折返，前功尽弃，反倒正中它拖延圈套。云京有诸神镇守，根基稳固，足以支撑片刻。我们唯一的捷径，便是直捣黄龙，诛除本源。”

　　一席话条理清明，稳而不乱。

　　煌羽盯着他沉静笃定的眼眸，怒火渐息，只剩满心沉重纠结。

　　她沉默良久，终是缓缓松口，语声沉若落石：

　　“……好。我信你一次。”

　　“只愿此番抉择，不负众生，不留悔恨。”

　　她转头望向大殿幽深尽头，眼底满是失望与凉薄，低声呢喃：

　　“贝雷特……你当真，彻底败了。”

　　败的不是战力，是本心，是风骨，是悬云战士代代相传的无上荣耀。

　　四人不再多言，并肩向深处而行。

　　越往殿心，气息越是污浊阴寒。血腥味、腐朽气、亡魂凄嚎交织缠绕，铺天盖地压来，窒息刺骨。

　　不多时，一扇庞然石门横亘眼前。

　　门上刻满斑驳纷争纹路，道道诡秘狰狞，沉沉威压自门后漫溢而出，令人心神俱紧。

　　门内，便是第十三柱魔神贝雷特的栖身之地，是这场百年纷争的终局之地。

　　煌羽驻足，深吸一口气，敛尽心头万千杂绪，转头看向三人，语声肃穆：

　　“最终决战，就在门后。诸位，准备好了吗？”

　　星衍眸光坚定，周身宇神微光流转，沉声道：

　　“时刻待命。终结战争，平定祸乱，正是我此行夙愿。”

　　门后暴戾之气汹涌翻腾，无形压迫如细针扎神，越近越烈。

　　星衍蹙眉沉声：

　　“这气息……不复当年纯粹。昔日凛然战魂尽消，只剩怨念嗜血、疯狂暴戾。今日种种因果，该彻底了结了。”

　　话音落，煌羽抬手，一掌推落厚重石门。

　　“轰隆——”

　　石门缓缓开启，一股浓浊腥臭的气息扑面而来，腐朽、阴寒、血腥混杂一处，呛人欲呕。

　　温澜、望朔、星衍皆是蹙眉屏息，下意识避让。

　　唯独煌羽半步未退，立在腥风浊气之中，周身烈火不动分毫。

　　她回头，目光清冷，语声厉然：

　　“既入终局，便存必死必胜之心。连这点气息都受不住，何谈对战魔神？”

　　星衍缓缓平复气息，神色沉重：

　　“此战非是寻常征伐。族群苦难、故土疮痍、众生枉死，皆系于此一战。我赌上所有，别无退路。”

　　煌羽回身，望向大殿中央沉沉暗影，字字铿锵落地：

　　“爱恨嗔痴，悲怒悔憾，皆是牵绊。”

　　“今日起，万般情绪，尽数敛刃。”

　　“此身所有执念，所有痛憾，皆化作一字——杀意。”

　　星衍闻言释然，微微颔首：

　　“便依你所言，放下牵绊，全力一战。”

　　四人凝心聚力，步步踏入大殿。

　　殿心暗影翻涌，庞然魔影蛰伏其中，凶戾滔天。

　　煌羽唇角扬起一抹凌厉战意，枪势骤然蓄力，烈火熊熊腾起，周身赤光烈烈。

　　她踏步而出，声震整座大殿：

　　“腐桥余孽，沉沦战魂！今日，我来终结你！”

　　“我为悬云遗骨，为浴血战士，为火神伊格妮丝！”

　　“我以一身百战伤疤、九死余生之命，予你最后一场、最体面的荣耀落幕！”

　　一声喝落，彻底激怒蛰伏的魔神。

　　震耳欲聋的咆哮轰然炸开，暗紫色魔力暴涨滔天。魔神抬手抓过身侧巨型魔枪，携摧枯拉朽之势，横扫四方！

　　劲风裂地，石碎土崩，地面当即划出数道深壑。

　　四人身形瞬闪，齐齐避过致命一击，同时祭出本命神器。

　　火王龙枪、宇星剑、日耀长鞭、月华玉箫，四器同辉，神光凛然，对峙漫天暗黑魔焰。

　　“我无你这般决绝杀意，却有我正道之战！”星衍握剑凝力，眸光坚定至极。

　　煌羽不答，身形化作一道赤红流光，火王龙神枪携燎原之势，直刺魔神心口！

　　枪尖烈焰撞在魔躯之上，赤光大炸，气浪翻涌四野。

　　可预想中的重创并未降临。

　　魔躯被刺之处，暗黑魔力流转翻覆，肉眼可见般迅速愈合，转瞬恢复如初，毫发无伤。

　　不死不灭！

　　魔神凶性暴涨，巨掌裹挟滔天魔力，轰然拍落，欲将煌羽一掌碾杀！

　　“小心！”

　　星衍瞬息掠至，宇星剑划开时空壁垒，银蓝剑气斩向魔掌，强行阻拦攻势。

　　与此同时，望朔垂眸吹箫，月华音波荡荡铺开，凝成稳固时空屏障，死死禁锢魔神步伐，暂缓其势。

　　温澜抓住转瞬战机，日耀鞭轰然甩出，金光大盛，化万千锁链，层层缠绕魔躯，紧固束缚！

　　四人配合默契，攻防相辅，神力交织成环，金木日月、时空星火，四道极致力量轰然合一，朝着魔神碾压而下！

　　“彻底沉沦的战魂，就此粉碎！”

　　星衍厉声喝战，力量催至顶峰。

　　魔神受死压迫，再也无法压制本体，周身魔光剧烈暴涨，庞大魔躯彻底撑开暗影，狰狞真身全然现世，暴戾之气数倍激增！

　　“终于肯展露全貌了，贝雷特。”煌羽眸中战意灼灼。

　　“凡界神谕，在此诛邪！”温澜高举长鞭，日光焚尽阴邪。

　　终局之战，彻底打响。

　　招式交错，神光魔焰频频对撞，轰鸣不绝。四人攻守有序，步步紧逼，将不死魔神压得连连后退，渐渐落入颓势。

　　望朔眸露喜色：

　　“它魔力将近枯竭，已是强弩之末！”

　　“破它战争战甲，取它魔神神体，终结百年祸乱！”

　　星衍抓住破绽，一剑劈出！

　　银蓝剑气贯空而过，精准重创魔神本源要害！

　　凄厉惨嚎响彻大殿，庞然魔躯轰然倒地，死寂不动。

　　众人刚松一口气，忽见一点金光自魔躯心口亮起，飞速蔓延全身。

　　方才倒地的魔神，竟再度缓缓起身！

　　气息非但未衰，反倒愈发狂暴汹涌，不死之身，无解无解！

　　煌羽见状，非但无惧，反倒勾出一抹冷峭笑意：

　　“不死不灭……倒是有趣。”

　　恰在此时，整座悬云城剧烈震颤！

　　地裂墙摇，土石簌簌坠落。众人立足不稳，心头骤紧，齐齐抬头望向城外高空。

　　只见那柄高悬城头、镇守百年的魂剑之锋，剧烈震颤不止！

　　无数亡魂戾气、百战英魂尽数被剑身吸纳，剑辉愈盛，森森寒意直指天际，剑锋缓缓调转——

　　对准了千里之外的万赐云京！

　　星衍脸色骤变，瞬间洞悉全盘诡计，厉声喝道：

　　“不好！”

　　“它从未想过与我们决战！”

　　“屡次战死、屡次重生，非是天赋不死，是以身饲剑！借反复殒命为魂剑淬火，积蓄极致纷争之力！”

　　“它要一剑贯穿万赐云京，倾覆凡界！”

　　一语道破所有阴诡算计。

　　百年战魂，百年荣光，最后竟沦为以自身反复惨死、暗算城邦的卑劣诡计。

　　煌羽眼底最后一丝旧情与念想，彻底碎裂殆尽。

　　满心只剩冰冷的失望与鄙夷。

　　她挺直脊背，持枪而立，字字冷冽铿锵：

　　“舍弃战士风骨，抛却城邦荣光，不择手段，卑劣至此——你当真辱尽了悬云二字！”

　　她骤然转头，看向星衍，语速极快，决绝已定：

　　“克洛诺斯。”

　　“我留此地，牵制魔躯，阻它御剑蓄力。”

　　“你即刻携讯回归云京，传令诸神，布防戒备，死守城邦！”

　　星衍脸色大变，连连摇头：

　　“你疯了！孤身对战不死魔神，是以命抵命！要留同留，要退同退，我绝不独自离去！温澜、望朔，我们一同撤退回援！”

　　“不必。”

　　煌羽厉声打断，眼底是前所未有的孤绝沉静。

　　“你们有你们的家国要守。”

　　“而我，有我的旧怨旧债，必须在此了结。”

　　“它是悬云最后的沉沦战魂，我是悬云最后的守骨人。”

　　“这场落幕，本该由我亲自收尾。”

　　此言一出，三人尽皆沉默。

　　许多东西不必明说，早已心知肚明。

　　这片破败旧城，这场扭曲宿命，这具堕落战魂，从来都是她一个人的前尘过往，一个人的百年心结。

　　旁人插不得手，替不得账。

　　煌羽转头看向三人，眸光平静，最后嘱托：

　　“走吧。你们的战场，在千里云京。”

　　星衍望着她孤然挺立的背影，喉间发涩，良久，终是咬牙颔首：

　　“你务必撑住！我们安顿云京，即刻折返支援！绝不留你一人！”

　　话音落，三人不再迟疑，转身疾奔而出，身影转瞬消失在殿门之外。

　　偌大魔殿，顷刻空空。

　　只剩煌羽一人，一枪，一孤影。

　　对峙一尊不死不灭、彻底沉沦的魔神。

　　风止，声寂，尘落。

　　煌羽轻轻吐纳一口气，紧绷百年的心弦，骤然一松。

　　她唇角扬起一抹释然又凛冽的笑，轻声自语：

　　“终于清静了。”

　　“你我二人，皆是被生死遗忘的旧人。”

　　“世间最公平的对决，莫过于此。”

　　她握紧火王龙神枪，燎原烈火再度腾起，燃尽周身阴寒浊气。

　　眼眸灼灼如焰，声震空殿，决绝落定：

　　“来吧。”

　　“失了王座的旧主，丢了风骨的战魂。”

　　“你我本是旧世余烬，今日便在此——”

　　“厮杀至尽，同归于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