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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击溃第十三柱魔神4》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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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泉之上水汽袅袅,细碎绿光浮浮沉沉,像揉碎了满林春阳,迟迟不散。
苍灵立在水边,静静看着温澜起身。
他一身紫衣微湿,水珠顺着衣摆簌簌落在白玉石面上,晕开一圈圈浅浅水痕。许是灵泽温润洗去过往杀伐戾气,他周身那层常年不化、拒人千里的冷硬冰霜,竟悄悄柔和了些许,眉眼锋锐敛去,看着竟有几分难得的平和。
“灵水所见,不过皮毛梗概。”苍灵轻声道,语气温和,不迫不催,“真正藏在岁月夹缝里的隐情,它照不出来。不急着尽数听闻,往后时日漫长,我慢慢说与你知。”
言罢,她转身往天宫深处行去。
周身青藤有灵,自发漫延而出,轻轻拂开沿途断砖残瓦、碎木荒石,为她铺出一条干净平整的路来。草木随行,步步生静,满目颓垣荒寂里,独她这一路生机安然。
“再往里走,是昔日诸神静养的汤池旧地。”苍灵边走边道,“殿宇虽经战火残破,地底灵脉未绝,灵气尚且安稳。随我来便是。”
温澜默然跟上。
一路行来,满目斑驳。
昔日雕梁画栋、神纹立柱、神迹壁画,皆在浩劫中被硝烟战火磨得残缺不全。残存的纹路依稀可见当年诸天盛景,越是荣光旧影历历在目,越衬得如今满目萧条、人事全非,令人心底微怅。
穿过两道裂痕斑驳的雕花拱门,内里豁然开阔。
一方巨大汤池以整块羊脂白玉砌成,池水澄澈见底,清冽温润,灵气丝丝缕缕萦绕浮沉,吸入肺腑,连日厮杀疲惫、心头沉郁,竟都悄然松缓大半。
池边石桌石凳错落有致,蒙着一层薄尘,依稀可见当年诸神闲坐清谈、煮茶论道的安然光景。
苍灵侧身抬手,示意他落座:“随便坐。静心敛气,感受此间灵脉便可。”
温澜依言落座,腰背挺直,姿态端稳,眉眼微阖,摒尽杂念。
苍灵看了一瞬,轻声提点:“往右挪些许。那处灵脉交汇,暖意更盛,安神静心。”
他微微挪动,果然一股温煦暖意瞬间包裹周身,渗入四肢百骸,连日紧绷酸痛的筋骨骤然松弛,安稳得让人几欲倦怠。
“抬手。”苍灵道,“掌心向上,放松即可,无需拘谨。”
温澜照做,动作干脆利落,只是指尖微蜷,依旧带着常年独来独往的习惯性戒备与冷硬。
下一瞬,几缕纤细青藤自地面悄然蔓延而上,轻轻缠上他的手腕指尖。
藤蔓柔嫩,生机盈盈,叶片带露,微凉不痒,毫无束缚禁锢之感,反倒温顺得像是依附亲近。
温澜眉峰微挑,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疑惑。
苍灵这才缓缓开口,补上一句迟来的自我介绍:“我是木神苍灵。”
“这是自然灵藤,通人心、知真假。”她语声轻柔坦荡,不含半分窥探恶意,“它不辨过往功过,不分善恶尊卑,只照本心。今日你我一问一答,不愿说的,尽可不说。你想问的,我知无不言。”
温澜眼底微动,随即坦然颔首。
他半生磊落,半生孤执,本就无甚可藏、无甚可瞒。不过是些难堪风霜、刻骨伤疤,不愿逢人便揭罢了。
苍灵并未急着追问沉重旧事,反倒先慢悠悠说起两段世间流传已久、却少有人透彻知晓的神魔渊源。
“世人常说五曜尊、五灾君。”她轻声道,“听着唬人,说到底,不过是人心起落、天道浮沉。”
所谓五曜尊,并非天生高居神坛,而是五位神谕者留在凡尘岁月里的五段人间传奇,被后世代代传颂,奉为神迹。
其一,日曜耀世,是温澜。
世人皆知这位日神太子逆天屡陨屡升,每一次重归九天,烈日横空,金辉铺天盖地,普照万方,万灵俯首。可无人知晓,每一次万丈荣光背后,皆是他孤身熬尽生死、咽下满目寒凉。
其二,月华凝眸,是望朔。
月神素来清冷孤静,不逐盛名,不染喧嚣。他飞升无惊天动地之异象,只一夜月辉入心,心神共鸣,悄然登仙。成神之后依旧温柔疏离,静照人间,岁岁安然。
其三,风起青萍,是风神玄岚。
一生不羁,随性自在,遍历山河,逍遥无拘。正因心性纯粹自由,方得大道眷顾,乘风而上,是诸神之中最洒脱无绊的一人。
其四,雷劫新生,是雷神云霆。
举世罕见的双神命格,一身承生死两道法则。天雷渡身,死生同契,看似荣光加身、万古独一份,实则宿命锁身,冷暖自知。
其五,土载山河,是土神玄埊。
他是最后一位凡尘试炼成神的神谕者。
曾为凡界太子,半生活在虚假温情里,皇权为笼,亲情为戏。直至魔祸破城,山河倾覆,他看透人心凉薄,依旧以己身献祭护民,执念赤诚,终得大道认可。
苍灵轻声叹道:“世人皆知他献祭悲壮,却不知他护的,是山河苍生,不是凉薄人心。”
温澜听到此处,心底轻轻一动。
这话,恰好道尽他千年心绪。
世人负他、叛他、伤他,他怨过、冷过、恨过,可他始终不曾弃苍生、堕本心。
苍灵继而话锋微沉,说起五灾君。
“五灾君,是魔域最凶煞五柱。”
“玛巴斯、萨米基纳、瓦沙克、阿加雷斯、巴力。”
“首末两位常年闭关筹谋,暂且不必多虑。唯独中间三位,性情乖戾歹毒,各有凶性,你往后遇上,万万不可凭意气逞强。”
“萨米基纳嗜虐扭曲,以人绝望为乐,宁死不俘。”
“瓦沙克无情无绪,潜行暗杀,无影无踪。”
“阿加雷斯暴躁无度,不耐言语,多说多错,最简应对,便是少言、速退、保命为先。”
尽数叮嘱完毕,苍灵敛了语声,静看温澜,终于入了正题。
灵藤缠在腕间,轻轻微动,绿意安稳,澄澈透亮。
苍灵的问话,极轻、极缓,不带窥探,不究因果,只问本心。
第一个问题。
“你千百载浮沉落凡,数次孤身飘零,岁岁风霜,可曾有一刻,悔过重诺苍生、执意守道?”
这一问,不问对错,不问缘由,不问荣辱。
只问——你后悔吗。
温澜微微一怔。
千次身死,万次孤寒。
被自己所护之人背弃、剜血、污蔑、猜忌。跌落尘埃,乞讨为生,颠沛流离,冷暖自尝。
旁人但凡经他半分苦楚,早已心死成灰,恨尽世间。
他沉默良久,指尖微动,轻轻落出一句极淡的话。
“不曾。”
“我悔人负我,不悔我护人。”
灵藤安稳无波,澄澈透亮,无半分虚浮异动。
苍灵微微颔首,轻声道:“我知道了。”
第二个问题。
“你四度神陨、四度落凡,世人皆议你身负过错、天道惩戒。”
她语声温柔却锋利,直抵核心,却绝不逼迫。
“你自己心中,可有半分自愧、半分亏欠?”
这话极狠,也极温柔。
世人皆说他有罪,皆说他被贬必然有因。千年污名,无人替他辩驳。
温澜指尖骤然收紧,指节泛白,周身气息一瞬转冷,眼底尘封的戾气微微翻涌。
这是他千年最痛、最不屑、最不愿触碰的流言蜚语。
片刻沉寂后,他语声冷而坦荡,字字清明:
“我无半分亏欠天道,无半分愧对苍生。”
“若天道执意判我有罪,那便天道不公。”
灵藤依旧静然。
苍灵不追问、不评价、不安慰,只静静听着,轻轻点头:“好。我信你。”
第三个问题。
也是最后一问。
苍灵目光温和,看得极深,看透千年浮沉、满身孤勇。
“既然知晓人心凉薄、苍生难护,次次真心皆被辜负,为何重来一次、千万次,你依旧选择挺身、选择守护?”
这是缠绕他千年的宿命心结。
也是世人永远看不懂、也永远参不透的——日神本心。
温澜静默许久。
汤池灵气温煦,岁月沉味翻涌。
过往一幕幕掠过眼前。
年少封神,赤诚济世,满心悲悯;
一朝倾覆,宗族尽灭,自弃神位替苍生扛劫;
次次归来,次次重伤,次次被辜负;
可次次,依旧未堕、未灭、未怨本心。
良久,他唇角微松,漾开一抹极淡极温柔的笑意,清冷孤峭的眉眼,骤然透出年少神子的澄澈坦荡。
他轻声道:
“我守的从来不是人心。”
“我守的,是我自己的道。”
一句落定,满堂安静。
千年委屈、千年孤勇、千年无解执念,尽数落地。
苍灵久久无言,眼底动容、怜惜、敬佩交织,最终化作一声轻叹。
“原来如此。”
她轻声道:“该我尽答了。你有想问的,尽管开口。”
温澜抬眸,目光澄澈直白:“你为何要问我这些?”
千年以来,人人追问他的错处、他的秘辛、他的宿命。
从无人问他悔不悔、愧不愧、为何不退。
苍灵轻声一笑,道出那句渊源:“你姐姐是我嫂子。于情于理,我该知你本心、信你为人。旁人不信你,我信。”
突如其来的亲缘,让温澜微微一怔。
只是他孤惯了,早已不习惯旁人疼惜弥补,只淡淡颔首,疏离却有礼:“不必特意关照。我早已习惯独行。”
苍灵不强求,也不勉强,温柔顺势放过:“也好。你初归云京,满目新残交叠,四处走走看吧。散散心,总归好过困在旧事里。”
温澜起身,默然离去。
天宫外,长街残破,烟火重生。
断壁残垣之间,幸存百姓收拾屋舍、摆摊谋生,人声细碎,炊烟袅袅。满目疮痍之中,偏偏藏着劫后余生最动人的人间暖意。
行至半路,忽见一年轻小修士对着一截倾颓石柱束手无策,满脸焦灼。
温澜见状,脚步微顿,语声平和:“需要帮忙?”
小修士骤然回头,又惊又喜,连忙行礼:“见过神祇大人!这石柱堵路碍事,晚辈修为浅薄,实在挪不动,可否劳烦大人复原?”
温澜看向石柱,蹙眉轻声自语:“我日力刚烈,贸然出手,恐毁周遭建筑,反倒添乱。”
话音刚落,一道清冷女声自身后传来:“自然不能用日力硬撼。”
律湮缓步而来,素衣沉静,眉眼淡漠,周身流转着时空法则独有的清寂气场。
她淡淡解释:“此柱布上古神阵,沾染魔劫浊气,寻常神力损毁易、修复难。唯时空溯流,可令万象归原。”
言毕,她抬手一拂。
银蓝光晕流转,时序倒溯,裂痕自愈,碎石归位。
不过瞬息,方才倾颓断裂的石柱便稳稳立回原处,完好如初。
律湮收势,看向温澜,语气平淡却暗藏关切:“苍灵该尽数告知你前尘因果了。前路多险,慎重行事。我尚有俗务,先行一步。”
语罢,身影渐隐,转瞬无踪。
人潮尽处,一道温柔身影静静立着。
不远处,望朔缓步走来,月色清辉落满身,眉眼温柔如初,轻声问道:“随处走走?我陪你。”
温澜侧眸看他,心头沉郁渐散,淡淡应声:“好。”
二人并肩离了闹市喧嚣,往城郊灵禽园缓步行去。
暮春风软,草木清甜。
园中灵禽悠然嬉戏,白雀清啼,灵鹤舒羽,草木新生,满目鲜活安宁。这里是浩劫残世里,难得不染杀伐、不染悲苦的一方干净净土。
一路无言慢行,心静神宁。
行至草地深处,温澜脚步微顿。
围栏之外,立着一道浅紫清瘦身影。
是云霆。
她背对着二人,静静望着园内灵禽,身姿挺拔,却透着深入骨髓的孤寂。像一树孤竹,立在春风里,看尽人间鲜活,却永远置身事外。
察觉到身后气息,云霆缓缓回身。
四目相对,她礼貌颔首,语声清和平淡,疏离有度:“二位阁下,好巧。”
望朔温声答:“云霆姑娘也来散心?此处清幽安宁,确实适宜静心。”
云霆目光落于园中嬉闹生灵,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向往,轻轻点头:“嗯。这里干净、温暖,满是生机。看久了,人心也能稍稍安稳。”
寥寥数语,便再无言语。
三人静静伫立,听禽鸣清风,看草木新生。
片刻,园中一只灵鹤低低轻鸣,垂首蹭羽,似是饿了。
云霆见状,眉眼稍柔,难得露出一点浅淡笑意:“这小家伙饿了。温澜公子若有兴致,可喂食逗弄。灵禽通灵,最是温顺。”
石桌上摆着竹篮,盛着灵禽软糕,清香淡淡。
温澜取过一块,随口一问:“这糕滋味如何?”
云霆答:“于它们是珍馐,于我们太过寡淡。”
温澜闻言,走到围栏边,抬手轻递软糕。
那灵鹤极通人性,低头温顺啄食,吃完之后,竟亲昵蹭了蹭他的指尖,鸣声轻快愉悦。
云霆看着这一幕,眼底含着浅浅暖意,轻声道:“它很喜欢你。你可摸摸它,无碍。”
温澜素来面冷心软,最喜这般温顺鲜活的小生灵。
嘴上不显,心里早已乐意。
他故作淡然,缓缓抬手,轻轻抚过灵鹤柔软羽毛。
触感温软,生灵鲜活,纯粹又干净。
望朔立在后方,静静看着他难得放松的模样,眼底盛满温柔笑意,不言不语,只默默相伴。
云霆静静看着一人一鹤相欢的画面,轻声羡叹:“真好。”
鲜活、温热、可以触碰、可以亲近。
这些寻常人最微不足道的温存,于她而言,却是毕生奢望。
温澜抬头,看向她,真诚开口:“你也来试试?很温顺。”
话音落下。
云霆身躯几不可查一僵。
眼底所有浅淡暖意瞬间褪去,只剩经年不散的沉寂寒凉。
她极轻地摇了摇头,语声温柔,却藏着无尽苦涩:“不必了。我不合适。”
温澜微惑:“不合适?”
云霆不愿多言,亦不愿解释宿命枷锁,只淡淡掩饰:“我素来不善亲近生灵,怕惊扰了它们。”
她眼底落寞太重,克制太深。
温澜瞧得出来她是刻意回避,却也识趣不再追问。
片刻,云霆微微颔首告辞:“我还有事,先行一步。二位慢逛。”
转身离去的背影清孤单薄,春风吹衣,却吹不散那一身终年孤寂。
待她走远,温澜才蹙起眉,看向望朔:“她到底怎么了?总觉得她藏着心事,刻意避开所有亲近。”
望朔轻轻叹气,温声细语,缓缓道出这桩无人知晓的残酷宿命。
“她不是不善亲近。”
“她是不能。”
“云霆身负生死双神格,雷神正则,死神逆律。她命格诡异,一旦动情、一旦触碰鲜活生灵,对方必遭灾厄病痛、祸事缠身,重则殒命。”
“世人羡她双神加身、万古独一。”
“无人知她——终生不能触碰温暖,终生不敢亲近鲜活。”
“只能远远看着人间喜乐,永远孤身立在生死边缘,寸步不敢靠近。”
温澜骤然怔住。
心底倏然一紧,满是错愕与酸涩。
原来那般淡然平和之下,是如此孤苦无解的宿命。
他半生孤寒,浮沉无依,已然够苦。
却不曾想,有人岁岁年年,连一丝温暖触碰都成奢望。
望朔看了看天色,暮春日暮,晚风渐柔。
他轻声问:“天色晚了,你可有落脚住处?”
温澜一愣,随即摇头。
一路变故接踵,他竟从未顾及此事。
望朔闻言,顺势温柔相邀:“若不嫌弃,先随我回月殿暂住几日?”
温澜静默片刻。
千年独行惯了,本欲推辞。
可晚风温柔,故人相伴,人心微倦。
最终,他轻轻颔首。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