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月同归处》梅魂纸鸢

3、《击溃第十三柱魔神2》 。

　　残风卷着碎沙，刮过空荡荡的长街。

　　方才清理出的通路旁，几头魔物缩在断墙后头，兽瞳猩红，身子绷得紧紧，眼看就要扑上来。

　　星衍握住腰间宇星剑，正要上前。

　　巷深处忽然飘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那声音听着温和，落地却带着一股无形的沉压，四下躁动的魔物猛地一僵，霎时间连呼吸都静了。

　　温澜指尖微微一紧，脑海里猛地窜出无数零碎画面。

　　废墟血战，同伴倒在身前，自己一次次燃尽神魂赴死，困在这片故土反反复复，怎么也挣不开那道宿命枷锁。

　　恍惚不过一瞬，他飞快压下眼底翻涌的涩意，面上依旧是那副冷淡模样，半点波澜不露。

　　旁人只当他天生冷硬，哪里知道这人早已孤身扛了千次生死，独自漂泊百年。

　　阴影里走出来一道浅紫身影，是云霆。

　　她步子走得从容，每一步落下，周遭戾气便往下沉一分，那些凶神恶煞的魔物，竟如同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半分。

　　星衍松了口气，轻轻笑了下，带着几分后怕：“方才听见动静，我还以为又有魔神余孽，心想今日怕是要栽在这里，还好是你。”

　　云霆眉眼温软，浅紫瞳子里藏着细碎雷光，轻声道：“一场大劫，哪能草草了结。万赐云京如今满目残破，正该我们几人一同撑住。”

　　她执掌雷霆，天生善镇世间凶煞，十二神谕里，向来是最稳的那一个。

　　温澜望着那些僵立不动的魔物，眉头微蹙，语气淡得没什么起伏：“它们为何动不了？”

　　“魔物凶性，全靠乱世戾气撑着。”云霆侧过身，目光平静扫过遍地魔物，“我的道，从来不止杀伐，更是镇压沉渊。戾气遇我，自然敛藏。”

　　云霆顺便提醒道：“请与我保持五步之遥。”

　　几人顺着长街往前走，沿路魔物尽数伏低，不敢有半分异动，一路走得顺畅。

　　走了一程，云霆轻声提醒：“这般法子只压得住低阶魔物，若是遇上贝雷特本尊，便无用了，诸位万万不可大意。”

　　话音刚落，前路正中横了两道人影。

　　身上还穿着旧时守城兵服，浑身裹着浓黑魔秽，眼瞳红得可怖，心智早被邪力啃噬干净。

　　二人死死盯着云霆，嘶哑地嘲讽：“原来是雷死道一脉的人。”

　　云霆神色不变，温和却坚定：“我不属于谁的部属，我是雷神云霆。”

　　“装什么清高！”那士兵厉声冷笑，“你们十二神谕高高在上，遇事只会躲，我辈拼死守土，你们反倒冷眼旁观，不配执掌神权！”

　　星衍闻言，缓缓抽出宇星剑，银光轻轻流转。

　　“你失了本心，被魔秽缠了神智，说的话作不得数。”他抬眸，语气里藏着一点悲悯，“若你还记得当年守城的忠义，便拔剑，我给你武者该有的收场。”

　　两名魔化士兵嘶吼着冲上来，星衍身法飘忽，空间神力随心而动，不过几招便将二人震倒在地，再无反抗之力。

　　云霆缓步上前，抬手，细碎柔和的雷光落在二人身上，慢慢涤荡骨血里的魔秽。

　　“执念太重，才堕入歧途。”她低声道，“我渡你们解脱。”

　　等二人安稳昏睡过去，云霆抬手指向天宫隐在云雾里的轮廓：“天宫路途遥远，需乘云舟凌空而去。”

　　星衍顿了顿：“你不与我们同行？”
　　云霆回头望了一眼满街沉寂的魔物，摇了摇头。

　　“我得留在这里。”

　　“城里还有流离的凡人，这些魔物若是再起乱子，百姓无处可躲。这片土地是他们仅剩的念想，我得守着。”

　　星衍心中生出几分敬重，拱手一礼：“后会有期。”

　　“再会。”云霆轻轻应声，转身面对魔物，淡淡吐出一字，“所以，你们可以静静地离开了吗？”

　　遍地魔物闻声，纷纷退向城外荒原，转瞬消失在残墟深处。

　　三人寻到停驻的云舟，通体是天地清气凝成，莹白似流云，踏上去微微一晃，随即稳稳腾空，往天宫方向飘去。

　　星衍望着云雾后的宫城，神色沉了几分：“那便是贝雷特藏身之处，第十三柱魔神。”

　　话音刚落，天宫深处猛地炸起一声狂吼，滔天魔气席卷四方，浮空的云舟都晃了晃。

　　温澜心口一闷，耳膜发胀。他斩魔百年，见过无数凶煞，这般毁天灭地的凶威，还是头一回遇上。心底微动，转瞬又被他压得干干净净，面上依旧孤冷。

　　望朔眉头紧锁：“这便是贝雷特的本源凶威？”

　　星衍垂眸，想起往年旧事，声音低了些：“从前它初次现世，千里土地尽数遭难。那时我神力尚浅，听见这声吼，连剑都握不稳，满心只剩恐惧。”

　　他抬眼，眼底阴霾散尽，多了几分笃定：“后来我才明白，恐惧便是它伤人的利器。只要本心不动，再凶的魔神，也乱不了人的脚步。”

　　他看向温澜，留了余地：“若是心中胆怯，此刻返程尚且来得及，无人会怪你。”

　　温澜半步不退，立在云舟最前端，紫衣被风掀得翻飞。

　　千轮轮回，家破人亡，众叛亲离，他早已没有半分退路。

　　只听他冷声道：“挡我前路者，死。”

　　星衍不再多劝，扬声：“全速向前。”

　　云舟破开云雾，落在天宫外域。

　　无风、无音、无生灵气。

　　此地静得吓人，静得能听见彼此心跳。

　　“这是它的领域，死寂便是它的杀招。”星衍压低声音，“水幕结界后头，便是决战之地，千万小心。”

　　三人对视一眼，一同穿入水幕。

　　下一瞬，无数凄厉哀嚎直冲识海，无数惨死百姓的哭喊缠上神魂，搅得人头昏脑胀。

　　温澜额角沁出细汗，死死咬着牙：“吵死了。”

　　星衍强忍剧痛，高声提点：“守住本心，想想自己要护的东西，虚妄自然会散。”

　　温澜立刻催动日神神力，金辉裹住周身，纷乱的悲鸣渐渐消散。三人稳住心神，穿过第二层结界，踏入天宫正殿。

　　殿内魔秽翻涌，一道庞然黑影盘踞正中，正是贝雷特。

　　“不对劲，这好像……是分身，不是本尊！”星衍立刻出声提醒。

　　即便只是分身，凶威依旧可怖，三人齐齐祭出法器。

　　日耀长鞭金光烈烈，青玉箫漾开柔和月华，宇星神剑穿梭虚空，三方神力交织，与魔秽狠狠相撞。

　　殿宇震颤不休，激战正酣时，贝雷特仰天长啸，凝聚一道漆黑巨柱狠狠压来。

　　“快退！”

　　星衍与望朔同时撑起屏障，温澜凝出金色神盾，三道力量合在一处，硬生生扛下这一击。

　　趁魔神力量耗尽的间隙，三人合力反攻，魔躯摇摇欲坠。

　　星衍举剑正要斩下终结一击，遍地青藤忽然破土而出，层层缠锁魔身，叫它动弹不得。

　　一道金色身影缓缓落至殿前，周身草木生机淡淡散开，是苍灵。

　　她双目无神，却精准辨清众人方位，语声轻柔：“可以动手了。”

　　星衍不再迟疑，一剑落下，魔秽四散，分身顷刻化为飞灰。

　　苍灵收了藤蔓，轻声道：“方才不过一具分身，贝雷特本尊，还藏在天宫秘境之中。”

　　说完，她转头看向温澜：“日神温澜，神明艾利欧斯，你的千轮过往，浮沉宿命，我皆知晓。你的千万次生死、千万次独行，这片土地，尽数替你记着。”

　　温澜望着她没有焦距的双眼，微微一顿：“你看不见，却能辨清我？”

　　“我不靠双目视物。”苍灵浅浅一笑，“草木根系连通大地，风会带来世间所有声响，众生的执念、轮回的过往，全都藏在年轮泥土里，瞒不过我。”

　　温澜一时无话，悄悄往望朔身侧靠了半步，压着极低的声音私语：“她说话太过婉转，听着有些别扭。”

　　望朔无奈弯了弯眼，低声回他：“她向来这般，只是本心实话，听久了便习惯了。”

　　星衍见状适时开口，转开话题：“分身已除，城里还有流离百姓等着安置，我与望朔先过去照看。温澜从前不曾知晓三界秘辛，便劳烦你同他细说一番。”

　　苍灵温和应下。

　　星衍与望朔拱手告辞，殿内只剩温澜、苍灵二人。

　　残阳透过窗棂，落下斑驳光影，四下安静得只剩风声。

　　苍灵轻声道：“前尘旧事繁杂，寻一处安静地方，我慢慢讲给你听。”

　　温澜轻轻颔首，跟在她身后，缓步走在空荡长廊。

　　从前这里游人往来，烟火不绝，如今只剩断壁空廊，满目萧条。

　　走到长廊中段，苍灵停下脚步，周身漾开一层柔和绿意，抚平周遭浮动的戾气。

　　“就在这里吧。”她回身看向温澜，“我为你铺开这片山河的过往，从盛世鼎盛，到浩劫倾覆；从诸神初立，到神界崩塌；也讲你千百次轮回独行、以身殉道的始末。”

　　温澜静静立着，一身冷硬的棱角稍稍敛了几分，安静等候。

　　万古隐秘，千轮宿命，自此缓缓道来。

　　长廊尽头，一缕月华静静悬在暮色里，不远不近，一路相随。

　　千次生死，万载浮沉，无论轮回往复多少遍，那人始终都在。

　　——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