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鱼枕荷》姜茶酪酪

63、借酒消愁愁更愁 草坪葱郁，

　　草坪葱郁，千姿百态的花儿不计其数，但当那株代表着过关首个比试回合的怀梦草一出现，其他些个花儿的色泽仿佛全部黯淡下去，刹那间就引发了各派门生之间的激烈争抢。

　　用符的，当即甩出提早画好的符纸，摁在试图靠近怀梦草的门生头上，灼得后者团团乱转；
　　施法的，掐指捻诀在怀梦草的周围地域设下法阵，叫除了施法者外的其他人不得靠近；
　　耍剑的，譬如无常关门生，长剑出鞘就开始和临近的门生交锋，双方银刃清脆作响，打得不可开交。

　　前不久还蹲在一块畅谈大梦的诸多门生，这一刻瞬间宛如打了鸡血般，刀光剑影打作一团。
　　鱼枕荷自知武功不及，见势不妙迅速遁走。

　　半晌后，她再度拐回汉白玉小道上，边走边思忖着低声呢喃道：“只是讲述梦中的事，似乎不足以让怀梦草开花……”

　　这么多人，这么多梦，怀梦草却是大半天才只开了一株……

　　她心里细想着，总觉得漏掉了什么关键点。

　　也许场域内的这些怀梦草是仙盟长老特别栽培的，拥有与外界不同的特质。
　　说梦有一定可能满足让它们开花的条件，但踩中条件的概率很小，大概不是最优解。

　　鱼枕荷仰起头，遥望向悬浮半空的诸多看台。

　　万法仙盟，到底为什么设置了这一回合呢……？

　　她看天色判断，此时此刻距离群英会开幕约莫过去了半个时辰。
　　其实到了这会儿，她脑海中已经隐隐有了个不太成熟的猜想，只是实践起来比较困难。

　　汉白玉小道走到尽头，是一座摆置了酒宴的宫殿。
　　群英会的赛事经常接连几天无休，因此仙盟会事先在赛事场域内置备好吃食与寝殿，以保参赛门生有歇脚处。

　　此刻殿门半敞着，隐约能看见里头的长桌食案前支着个人影，墨绿外袍松垮披着，歪斜的长扎发下是茶色的衬衣。
　　鱼枕荷瞧着此人有些许眼熟，她三两步走上踏跺，轻叩两下门扉：“打扰了，里面的小友，我可以进来吗？”

　　闻声，殿中人抬手朝后晃了晃，示意鱼枕荷进来。他中指与无名指还勾着一壶桃花醉，瓷白壶身在透进宫殿的天光下更添几分温润。

　　鱼枕荷推开殿门，那道人影适时转过身来，手臂抻直向后撑在桌沿，眼眸弯起：
　　“又见面了……小师侄？”

　　看清眼前之人，鱼枕荷不由得一怔：“贺前辈？你怎么也在这里啊？”

　　殿中的青年，正是鱼枕荷名义上的师伯，贺霜烬。

　　鱼枕荷不意外贺霜烬认得自己，毕竟对方是亲眼看见了自己向应灼玉请婚，紧接着没隔几日，荒神楼与无常关的联姻便昭告天下。

　　反倒是贺霜烬听到鱼枕荷对他的称呼后，挑起一边眉头，笑道：“怎么认出我的？”

　　“除了你，谁还能对无常关的秘闻了如指掌呢？”
　　兴许是有过一次并肩作战的经历，鱼枕荷面对贺霜烬时，并没有像往常面对陌生前辈时那般拘谨。她重新将殿门半阖，走至长案前：“不过贺前辈怎么会来群英会？”

　　贺霜烬晃荡着手中酒坛子，漫不经心道：“你是什么进来的，我就是怎么进来的。”

　　她是怎么进来的……

　　无常关内门弟子的入场名额……？

　　鱼枕荷眨巴几下眼睛，反应了好一会儿，这才恍然大悟：“啊、贺前辈你居然是我师兄！”

　　见她如此反应，贺霜烬嗤笑一声：“按你这么说，你师父也是你师兄。”

　　“这也太奇怪了吧……”想到这点，鱼枕荷禁不住双手捂住两边脸颊，“我绝对不敢像和师兄师姐相处那样与师父相处的。”

　　哪怕她如今知晓了，自己与九卿师父其实并没有相隔太多年岁，甚至连拜入无常关都只差了一届，她还是会打心底把对方当成无所不能的大长辈看待。

　　那日上山除妖，贺前辈说九卿师父是在九域混战之后才拜入的无常关，且当时未满十岁，事后鱼枕荷便去问了上一届还留在宗门的师兄，得知无常关上一回大规模招生是在七十年前，开放了八年的山门。
　　师父又是在那届招生结束之后，被姜掌门带回门派的……

　　所以师父其实连百岁都没有到啊……自己当时在日晷幻境中，居然还开口就说对方至少两百岁……

　　大不敬大不敬大不敬！

　　怪不得师父笑她。

　　鱼枕荷觉得自己的脸颊变得越来越烫。

　　贺霜烬弯眼端着她，挑起手中酒坛子贴到她脖颈间。

　　“啊！”
　　鱼枕荷被这冰凉的触感冻得一个激灵。

　　贺霜烬哈哈笑了两声，旋即晃着桃花醉问道：“要不要喝点，降降火？”

　　鱼枕荷也不捂脸了，改捂住脖颈，视线上移看住他道：“哪有酒是降火的啊？”

　　“你喝过酒吗？”贺霜烬道。

　　“没有。”鱼枕荷回。

　　“从来没有？”

　　“从来没有。”

　　“那可一点意思都没有。”贺霜烬将桃花醉抬到鱼枕荷眼前，“尝尝，酒壮人胆嘛。你们不是还要去怀梦草那里说梦吗？”

　　“唔？”
　　这句话倒是将鱼枕荷纷乱的思绪拉回了正题。

　　“贺前辈，你拿到怀梦草了吗？”她如是问道。

　　听她这般开口，贺霜烬右手仍提着酒坛子，左手却背到身后，不知从哪处掏出了一株开得正艳的红花。

　　正是开了花的怀梦草。

　　见到这株闪烁鎏金的红花，鱼枕荷难免面露惊讶，下意识言道：“贺前辈也对着怀梦草说了很多梦吗？”
　　很难想象那个场面呢……

　　贺霜烬弯着一对桃花眼眸：“你猜？”

　　“唔……我猜没有。”

　　贺霜烬笑道：“看来你有头绪了？”

　　鱼枕荷轻轻点头，只是神情变得为难起来：“可如果真的是我想的那样，我其实还是不知道怎么才能让怀梦草开花。我好像……没有什么可以回想的。”

　　她正懊恼着，眼前的桃花醉则又多贴近她脸颊几分。
　　酒坛子后侧，一身桃花酒香的贺霜烬还笑看着她，坚持不懈说道：“那就喝点酒。”

　　“不是胆量的问题啊。”鱼枕荷道。

　　“大差不差。”贺霜烬抬抬手，示意鱼枕荷将酒坛子接过去，末了自己双臂向后撑住长案边缘，“酒是个好东西，正所谓借酒消愁愁更愁，你现在不愁，等酒劲反上来了，说不定连过去踩到过几次牛粪都能想起来。”

　　鱼枕荷：“……”
　　会想起过去踩过几次牛粪的是你这个怕脏鬼才对吧！

　　鱼枕荷不太理解地看了一眼手中酒坛子，再看向贺霜烬：“那为什么还要喝酒？”

　　“嗯……好问题，大概是为了那短暂的不清醒吧。”贺霜烬似乎真的在认真思考，“人要清醒，那便很多话不能说，很多事不能做，永远被困在陈规方圆之中。”

　　眼瞧着鱼枕荷还一副不能理解的模样，贺霜烬倾身靠近她，问道：“假若我无缘无故扇了你一巴掌，你会怎么办？”

　　“啊？”鱼枕荷愣住，半晌回道，“我肯定会生气啊，然后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贺霜烬道：“你不扇回来？”

　　鱼枕荷摇头：“贺前辈，你是我师伯。”

　　“嗯、这就是我想说的。”贺霜烬屈指，在酒坛子的瓷白壶面弹了一下，发出清脆声响，“分明是你占理，你却依着规矩不愿还手，只能憋着这一口气，你闷不闷啊？”他笑了笑，“这酒能做到的，就是让你短暂忘记规矩，狠狠回敬我一巴掌。”
　　“虽然清醒之后，你可能会因为冒犯师长而短暂不安，但莫名挨了一巴掌的这口气，日后可再也不会积压于心了。”

　　对于这番说辞，鱼枕荷持将信将疑的态度，道：“我还是觉得这样不太好。”

　　“也正常，你是荀九卿的徒弟嘛。”贺霜烬道，“我睁着眼睛都能猜到他当师父是什么样子，左是尊师右是重道，这不让你干那不让你做……唔唔唔？！”

　　贺霜烬话没说完，鱼枕荷便一个激灵捂住他的嘴，手指上勾着绳的酒坛子前后摇晃，一下下撞在他胸口。
　　“长老们都看着呢！”鱼枕荷压低声音道。

　　“唔唔唔！”

　　“我师父也在。”

　　“唔唔……”
　　贺霜烬瞪着眼睛，要求鱼枕荷松开他。

　　鱼枕荷顺他的意放下手，便听后者闲然言道：“慌什么，这座殿不在他们的观赛范围。那群老骨头还没闲到要看着我们吃饭。”

　　听闻此话，鱼枕荷第一反应是往他身侧倚靠的长方食案看去。

　　茯苓膏、定胜糕、柿子糕、八珍糕……兴许有未到饭点的缘故，食案摆置都是些甜口的冷食糕点。
　　再往北堆着几坛桃花醉，解了绳未解绳的都有。鱼枕荷不认为仙盟长老会在群英会场域内摆酒，多半是贺霜烬自己带来的。

　　的确，一个用于歇脚的宫殿并不值得长老们多分出视线。

　　鱼枕荷松了一口气，视线落到手中提着的酒坛子上。

　　此前她从未碰过酒……

　　或许……尝一口？就尝一口？

　　于是在贺霜烬揣着期待的目光中，鱼枕荷解开系住酒坛的细绳，掀去封口布，翘出木酒塞子。
　　她盯着坛口好一会儿，这才下定决心般仰起头，饮下不多不少的一口。

　　满室桃花香气盖过酒的辛辣，酒水不算醇厚，是清新薄润的口感，微微泛着温甜，一如桃花初绽时。

　　“如何？”贺霜烬瞧她半天不说话，先一步启唇问道。

　　在他面前，鱼枕荷沉默地又饮一口，顿了顿，又饮一口。

　　“怎么变成小哑巴了？”贺霜烬探究道。

　　鱼枕荷认真回答：“我在等酒发酵。”

　　闻言，贺霜烬噗嗤一下笑出声来：“你把喝酒当品茶呢，还要回味？”

　　鱼枕荷晃晃脑袋，咕嘟咕嘟把手中桃花醉饮至见底，再然后捏着空酒坛子沉思许久，得出结论道：“我好像一点感觉也没有。”

　　“嗯？”贺霜烬定睛望住鱼枕荷，后者眨着一对清明的碧玉眼眸，确是没有半点要醉的模样，“可以嘛，我还以为你不会喝酒呢。”

　　被这么一瞬不瞬盯着，鱼枕荷不太自在地挪开视线，闷声道：“师父要是问起来，我一定第一时间把贺前辈供出去。”

　　贺霜烬笑笑不言。随即，他双手松开一直撑着的食案，大步流星往殿门外走去。

　　“欸、你要去哪里？”
　　听见动静，鱼枕荷蓦地回过神，放下酒坛子紧随其后。

　　贺霜烬抬起手打了个响指：“带你去找怀梦草。”停顿片刻，他又补充道，“找个没人的地方。”
　　“小师侄，你也不想秘密被公之于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