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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执念 看台,水镜 ...
看台,水镜于云烟之上浮浮沉沉。绣金的牡丹折扇轻晃,借来徐徐东风,挥散四围推杯换盏留下的酒气。
人影憧憧间,银袍点缀北斗星辰的小少年拨开聚集的看客长老,来到姜书怜面前,雍容不迫地朝对方纳首施礼。
“姜掌门。”太虚宗宗主游青瓷抬首,郑重言道,“可否借一步说话?”
姜书怜斜眄他一眼,啪的一声收起折扇,把扇骨往边上一挥,道:“闪开,挡着我看人了。”
面对此般态度,游青瓷依旧举止有礼,不卑不亢缓声言道:“冒昧叨扰实在抱歉,可此事确为要紧,还望姜掌门能稍放片刻过往恩怨,听我一言。”
姜书怜并未多分出视线看他,只点两下扇子示意他往旁边靠,道:“有什么话就在这里说,我年纪大了,腿脚不利索。”
游青瓷样貌极幼,身量也不高,站着刚好能与坐着的姜书怜无阻沟通。见对方似乎不再拒绝交涉,他走近两步,压低声音道:“贵门派第七十三代亲传弟子鱼枕荷,她身上的‘炁’……不太对。”
姜书怜道:“你是想来向我解释,太虚宗为什么要杀她?”
“并非。”游青瓷认真道,“我曾借卜筮之术观察鱼姑娘身外气息,却是发现……”
“发现什么?”
“鱼姑娘周身,沟通天地生灵的五行之炁太过稀薄了,甚至……不及从未踏足过修炼道路的寻常人家。”
游青瓷望住姜书怜,璀璨的靛蓝眼眸中是不可胜言的凝重:“容纳阴阳五行,聚合玄黄正气,是凡修行者则必定触碰到的第一境,没有炁,我们根本便无法继续修炼。”
“可、我的确感受不到鱼姑娘身上的炁。”他道,“她能修习仙道至今,似乎是另一股浑厚的气息包裹住了她。我说不清那是什么,但卜筮的结果告诉我,鱼姑娘的处境很凶险。”
兀然闻见这番说法,姜书怜眯了眯眼,道:“没有五行之炁……这种状况,无常关倒也不是头一次碰见。”
他与游青瓷这边正说着,斜前方悠哉插葡萄吃的宋无霁耳朵却是尖,只一个闪身就瞬间凑近他二人。他挤在中间,往左右双方各看了一眼,旋即同样放轻声音,双眸满是好奇:“你们聊什么呢,什么五行之炁?”
“宋长老……”游青瓷望向他,欲言又止。
宋无霁无辜眨了眨眼。
场面一时有些僵持,直到附近看台有人发出疑问——
“那位是……?”
水镜中,一道墨绿身影率先踏出殿门,紧随其后的是一袭精白金纹宗门袍的猫耳身影。
“贺霜烬?他不是和无常关一刀两断了吗,怎么还会来群英会?”
“他后面那丫头是谁?”
姜书怜视线扫过去,游青瓷见此微一侧身,以免自己挡住水镜投影。
“鬼剑仙贺霜烬。”游青瓷低声道,“无常关第七十二代亲传,今日竟有幸在群英会见上其中一位。”
原本那日仙盟议会,他是有机会见到提着清君侧来暗室寻徒弟的荀宗师的,奈何太虚宗实在忙得抽不开身,恰好就缺席了那一次。
“他是最不听话的那个,管着费劲。”姜书怜的声音自游青瓷身后传出。
恰时,荒神楼的其中一位主持长老已经翻出了无常关的参赛弟子名册。
名册上的金光字文熠熠生辉,是主办门派先以法术题写,再于入场时依次由门生的授印所点亮。
此般复杂举措,为的是确保众弟子在参赛期间全程不曾离开场域,不会出现舞弊行为。一旦有人踏出群英会划定场域,与之对应的金光名字便会黯淡下去,及时让主持长老察觉。
名册第一面并无端倪,主持长老遂抬手于名册表面拂过,金光字文随之变换。
直到名册上的名字轮换过三面,他才终于在一众整齐排列、字迹娟秀的金光名字最末尾,瞧见那洋洋洒洒、独占名册一整列的三个潦草大字——
【贺霜烬】
这字迹,打眼一看便知是本人亲笔。
签名的左侧,还有一列字体稍小的批注——
【无门无派无宗只是凑热闹少在背后编排我】
“……”
看见这句笔墨,前一刻还在互相议论的人群顿时噤了声。
……
“通过诉说梦中事让怀梦草提前开花的方式,十有八九已经被前人证实过可行,否则这个说法不会流传开,连我也曾听说过。”
汉白玉小道上,贺霜烬提着崭新的一坛酒走在前面,鱼枕荷则跟在他斜后方,垂头思索着。
“怀梦草会作为规则的一部分出现在群英会上,总不该是仙盟长老闲来无事,想听我们稀奇古怪的幻梦。”
“但若只是为了不让太多人晋级下一回合,他们分明可以只放那么一两株罕见花草,让各派弟子相互争夺,不必做得如此麻烦。”
她说道:“只依我的猜想来看,要么是怀梦草被动了手脚,要么是大家过去的判断失误了。怀梦草需要汲取的不仅是梦境,更是梦境里掺杂的其他东西……”言及此处,她稍作停顿,少顷复又启唇言道,“譬如真切的恐惧、愤恨。”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鱼枕荷说道,“或许仙盟长老设置这一关的用意就在此处。”
在她身前,贺霜烬微微侧过脸,似乎对这番言辞颇感兴趣。他开口道:“你莫不是在说……心魔?”
“嗯。”鱼枕荷点头。
依照她此刻的猜测,之所以只凭借说梦无法让怀梦草开花,是因为他们忽略了梦里梦外,能让怀梦草汲取灵力之物的共性。
正如她刚才灵光一现想到的那句俗语,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先有思,才会有梦。
梦境是心境的映射,它惯会将人的所思藏匿在表象之下。倘若鱼枕荷猜测无错,剖开梦境表象,那些存在于人心深处的,才是能够促使怀梦草开花的关键物什。
无七情则不生心魔,喜、怒、哀、惧、爱、恶、欲,无论梦里还是梦外,皆不可剥离,只不过种种杂念在清醒的时候会被理智压下去。
此二者他们先前确是未曾并到一起考虑过,鱼枕荷猜想,这或许会是群英会第一回合的正确解法。
举例来说,如果一个人无比渴望钱财,他便极有可能梦见自己住在金碧辉煌的宫殿,吃着美酒佳肴。
若是将这个人带到怀梦草前,讲述这个梦,只要他在说梦的同时,将心中对钱财的贪念一并宣泄而出,就有机缘让怀梦草开花。
但梦也时常千奇百怪。也许某人仅仅是对炼丹感兴趣,因此做了个成为炼丹师的梦。这份偶然兴起远远算不上执念,所以若要让他在怀梦草前讲述这个梦,怀梦草必然开不出花来。
正如此,“说梦”这一做法才会失败次数远超过成功次数。
听完鱼枕荷所说,贺霜烬蓦地勾起一个情绪不明的笑,说道:“逼你们揭自己的心魔啊,有点意思。”
“大多数人都不愿意袒露心里藏得最深的那些事,又或者说根本不愿意承认。这几年下来,世道变迁,仙家的人倒是对自己愈发狠辣了。”
“所以我才觉得很难呢。”鱼枕荷低眸道,“忽然问我执念什么的,我还真的什么也说不上来。”
贺霜烬道:“执念吗,能让你白日里茶饭不思,长夜里辗转难眠,时时刻刻心神不宁的就算。”
鱼枕荷在脑海中搜寻好一番,最终还是叹气道:“我想不出来。”
“想不出来还是不愿回想?”贺霜烬问。
“不是人人都要苦大仇深地活着啊。”鱼枕荷回应道,“我现在过得很开心,自然便不会有那些容易生出心魔的念头。”
闻言,贺霜烬抬手抵住下颌:“嗯……这就难办了。”
由于寻不到可用于通关的执念,鱼枕荷一路都低着脑袋出神。唯有经过观心湖时,她有意识地绕了湖边的小道,只留贺霜烬一人径直踏上水面。
贺霜烬当她不知晓观心湖可以直接踩上去,随口解释了一句,鱼枕荷也不太想回忆那日被押在地牢的经历,点点头没有多言。
直到身前的贺霜烬停下脚步,拍拍她的肩膀示意她抬头,然后道:“到了。”
鱼枕荷这才收拢思绪,视线落到面前的小草坪上。
此处偏僻,隔着一道半透不透的瀑布水帘,周遭见不着其他人的身影。
水沫时而飞溅上岸,落在盛开于草坪的花朵上,引得薄小花瓣轻颤。贺霜烬的声音混杂在水流垂落的哗哗声中,显得朦胧空灵:“这里离主场够远了,一般不会有外人经过,你可以安心畅所欲言。”
“……”鱼枕荷一时间有些无言。
的确没有其他门生经过这里,但她总觉得天上还有一大片的人正在盯着她二人看。
“可是我真的没有什么执念。”鱼枕荷一壁说着,一壁绕至贺霜烬身前,在小草坪中央坐下。
这一回合对于那些阅历丰富的老前辈也太占优势了。相比之下,无常关简直是一群初出茅庐的小毛孩,个个还未曾入世,便要被提着后脖颈诘问“你于此世间行走一遭有何执何念”。
非要逼迫他们给出答案,他们顶多也只能回答出个“好想在无常关吃到有肉馅的包子”。
鱼枕荷沉吟半晌,忽而仰头,望住面前抱臂而立的贺霜烬,碧玉眸中饱含毫不掩饰的期待:“贺前辈,你还能再喂一株花出来吗?”
贺霜烬嗤笑一声:“你贺前辈要是能一口气喂出两株怀梦草,早该执念化煞走火入魔了。”
话说至此,他好似灵光乍现般,尾音一挑:“或者……你若要一举夺魁,大可以想办法把魔域的人偷偷带进场,只论那诈死不见的魔尊,说不准就能一人喂出三株花来。”
“……”鱼枕荷自然听得出对方在开玩笑,不过为了一次群英会就把魔尊从千里之外请来,未免也太小题大做……
嗯……?
对啊。
仙盟布置这一回合,会不会也有借机试探李季川是否混入群英会的用意?他们可是很早就开始怀疑李季川与其手下潜藏在仙门了,只是苦于迟迟抓不到证据。
鱼枕荷的心思贺霜烬猜不到,他只看得出前者盯着怀梦草,发了许久的呆。
他倒是完全不着急,见对方一时半会没个进展,便自顾自揭开酒坛子的封口,咕嘟咕嘟灌下几口,索性拿鱼枕荷与怀梦草对峙的这出戏当作下酒配菜。
须臾过去,鱼枕荷问:“这里当真有怀梦草吗?”
“有。”贺霜烬回,“怀梦草的叶要比土栽菖蒲宽,相较之下更像水菖蒲,并且搓磨成末不会有香气,仔细能分辨出来。”
又过不知多少工夫,鱼枕荷再度抬眼瞧了瞧天色,无奈叹出一口气,到底还是妥协般言道:“我试试吧……”
她半侧过身,翻过手掌,掌心轻覆在地面一片略有些扎手的小草上,合上眼眸。
无论如何,至少鱼枕荷并未轻易上贺霜烬的当,没有傻乎乎地叽里呱啦张口说梦话。她仅是如同老僧入定般坐在草坪间,岿然不动。
草坪太偏太小,群英会场域又大,几乎没有其他门生经过这处,就算有,也只是满不在乎地远远瞥他们一眼,便去往别处寻找怀梦草了。
贺霜烬像是护法般立于鱼枕荷身后,有洁白的小蝴蝶飞落到鱼枕荷一侧肩头,他作势吹了口气,小蝴蝶只是翅膀颤了颤,没走。
鱼枕荷感觉到了肩头浅淡的桃花香气,但未有所动弹。
这段沉默无言的过程持续了很长时间,长到贺霜烬手中的桃花醉见底,长到看台长老都不再关注他们。
瀑布水帘前,贺霜烬正准备仰首喝下最后一口酒,手都抬高了,下一秒动作却稍地一滞。紧接着他挪开酒坛子,凝眸望向背对自己的鱼枕荷,溢出口的音调稍带困惑:“嗯……?”
在他眼中,鱼枕荷瘦小的身影忽然变得不太稳当,整个人摇摇晃晃的,还伴随细微的颤抖。
一开始还只是几不可察的轻颤,到后来愈演愈剧烈,隐约还能见到丝丝血煞之气无端冒出,盘旋在她精白的衣袂间。
煞气?
这下贺霜烬是真的面露惊讶。他不晓得小师侄在想什么、在做什么,以至于将滋生于心魔的煞气给逼了出来。
他往天上望去一眼,确保这个角度不会被那群长老多看见些什么,这才重新收回目光。
前头的鱼枕荷仍旧努力支撑着,尽最大可能保持不动弹。她沉住气息,眉宇间那不知几时聚起的、挥散不去的冷意越凝越实,像是要结出一层冰霜。
她看见了。
她看见了……
近乎力竭之时,鱼枕荷唇角不可抑制地溢出一丝鲜血。她抬手揪住心口处的衣服布料,睁开眼,猛地呛出一口血,在一小团煞气破出灵窍的同时,她也失了气力,软绵绵地朝前栽倒下去。
“小师侄?”
贺霜烬一惊,赶忙上前搀扶住险些破相的鱼枕荷。见她阖着眼一动不动,立马并指去探她的气息。
还好、只是昏睡过去了。
气尚且是稳的,并没有煞气冲撞的紊乱。
他眉目微敛,视线落在鱼枕荷白净无瑕的面容上。
睡梦中她还蹙着眉头,两颊与耳尖泛着浅浅的红晕,天光映着长睫下一片晶莹,被他用指腹轻蹭去。
“酒总算发酵了?”贺霜烬含笑低语道,“刚才话说得这么漂亮,不是没有执念吗?”
就眼下这模样,何止是有执念那么简单。
要心存多深重的念头,才能到当场将煞气逼出来的地步。
鱼枕荷安静倚在他肩头,对他的话不理不睬。
贺霜烬将她摆了个舒服点的姿势,垫好脑袋,眸光不经意往旁处一扫。
“花开了啊。”他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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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阅读指南在第1章作话,随时翻新! :掐榜单更新!习惯边写边修(基本都是扣小细节,不影响剧情连惯性w),介意的话可以囤一囤分卷完结/全文完结再看呀 :预计是大长篇,第一卷不入v,之后看情况捏! :收藏灌溉评论摩多摩多(伸手在你们身上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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