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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相伴(二) 道士父子竟 ...

  •   翌日,墨玉三人乔装,皆扮作民妇模样,一齐去听张子孚的堂审。

      南城县衙聚了不少人,皆是为这场官司而来。

      “真想不到,张子孚那脓包也敢杀人?”

      “想必是攀上了皇家,便有恃无恐。”

      “那他也忒嚣张了,我宁国法度一向严明,别说是张子孚,就是他老子来了,也不敢如此造次。”

      “听说那死者也不是什么好货,生生把老实人给逼急了。”

      墨玉听了半天,大概拼凑出一些信息:这死者是放阎王账的,每借出去一笔钱,便要收取高额利息。
      之前张子孚之妻问他借了笔钱没还上。那人便去他家讨债,每日住在他家不说,还不断生事。三九天时,那讨债鬼将张子孚家的窗户纸都扯破,害得他一家在数九寒天里,还被北风呼呼灌着。
      除了骚扰张子孚一家,惹得街坊也是怨声载道。据说张老道便是因此受了寒,才回老家避难。
      之后那讨债鬼愈发过分,一日,他声称肚子不舒服,便要大解,谁知这无赖竟去了伙房,猴到灶台上拉屎屙尿,将伙房弄得乌七八糟。
      张子孚实在忍不住,便在伙房与那人动气手来,一时冲动,抄起菜刀,将那人砍死。
      后来张子孚自己报了官。

      墨玉三人听了连连摇头,云沐道:“这讨债的也太过分。”

      墨玉轻声道:“德行太差,该好好整治这帮人才是。”

      不一会,秦征便从内堂走出,一本正经地坐在堂上。

      他精瘦无比,看上去已有不惑,面色微黄,脸上留着八字,正眯缝着小眼睛扫视众人。

      半晌他才开口道:“肃静!”

      堂外顿时鸦雀无声,秦征便道:“稍后审理张子孚杀刘德全一案,与本案无关者,只可在一旁听审,不得随便发表意见。”

      众人连连答应,秦征大声道:“宣张子孚入堂!”

      随着一声高呼,只见几名衙役将张子孚带上堂,他身上戴着枷具,手脚接被镣铐所缚。

      墨玉几人见他双目无神,与先前所见大不一样,心中一阵惋惜。

      秦征道:“张子孚,本官姓秦名征,乃南城县令,现在开堂审理你杀刘德全一案。
      若你认为本官与刘德全之间存在有碍公正审理的关系,可以申请回避,由其他人来审理此案,你是否申请?”

      张子孚黯然道:“不申请。”

      秦征又道:“本案经过初步审查,认为你有杀害刘德全的重大嫌疑。在审查期间,你有无受过刑讯逼供?”

      “没有。”

      “好。你在卷宗中已认罪认罚。现本官重新向你宣读认罪书:
      张子孚犯杀人罪,本应当街问斩。但考虑到刘德全寻衅滋事在前,张子孚又主动投案,积极认罪,故免除死罪,从轻判处为杖二十,行刑后流放漠北,终身服徭役,你可有意见?”

      张子孚摇摇头,什么也没说。

      秦征问道:“张子孚,你的一切言语都要记录在案,故不许用点头或摇头回答本官问题。再问你一遍,你的罪罚可否听清,有无意见?”

      张子孚道:“听清了,没意见。”

      墨玉心道:“漠北乃苦寒之地,不知张子孚去了能挺几年。”

      秦征道:“依据大宁律法,本官还需向你核实些问题,是否听清?”

      张子孚道:“听清。”

      墨玉在一旁听着,只觉秦征断案中规中矩,并无任何滥用职权之处,张子孚认罪认罚,罪名虽未落实,但已基本确定。

      “张子孚呀张子孚,别人欺辱你,你及时报官便是,何以闹到如此地步?”墨玉心道。

      秦征从案台走下,绕着张子孚踱步,一双眼睛始终盯着他,张子孚只是低垂双目。

      秦征道:“张子孚,你是在何年何月何地,怎么杀死的刘德全?”

      “今年二月二十八,在我家伙房将他砍死。”

      “你用什么砍的?砍了他哪里?砍了几刀?”

      “用我家的柴刀,砍了他的四肢,脖颈,一共五刀。”

      “记得还挺清嘛?”

      张子孚一愣,不知他言之何意。

      秦征笑道:“你既是激动之下杀人,竟还能记得砍人几刀?”

      张子孚面不改色:“我本不记得,但之前审讯时,我听闻刘德全身中五刀,所以我便认为我砍了他五刀。”

      秦征命人将尸体和凶器运至衙门,众人远远便闻到一阵恶臭。

      待尸体被抬上时,只见堂下人头攒动,看客们虽捂着鼻子,却都争相看个清楚。

      墨玉三人只瞧见一眼,便将头一扭,不忍再看。

      秦征将柴刀拿给张子孚,问道:“可用的这把柴刀?”

      张子孚道:“正是。”

      秦征道:“好,传证人朱华上堂!”

      不一会,几名衙役便带一妇人进来,那妇人身材高挑,皮肤黝黑,柳眉倒竖,杏眼圆睁,一副精干模样,正是张子孚之妻。

      秦征道:“朱华,本官现向你询证,你要知无不言,言必属实,可听清楚?”

      朱华道:“草民清楚。”

      秦征问道:“张子孚在家中杀人一事,你可亲眼瞧见?”

      朱华道:“瞧见了。那刘德全欺人太甚……”

      秦征道:“你将你所看到的事详细说来。”

      朱华道:“刘德全天天赖在我家撒泼,吃我的用我的不说,还指天骂地,将我们全家老小骂个遍。他光欺辱我们不够,还在巷子里欺负邻居。我们竹苇巷过条狗都得被他踢一脚。
      二月二十八那日,我在伙房烧饭,这王八蛋竟说肚子疼憋不住,直接跳到灶台上,将屎拉到我家的锅里。”

      朱华越说越气,满脸狰狞。堂外旁听之人听了,交头接耳之声不断。

      有几个竹苇巷的住户大声道:“我作证,这刘德全真不是好东西,他还抢我儿子的糖葫芦吃。”

      秦征敲着惊堂木,大声道:“肃静!堂下之人不可随意发言!”

      朱华继续道:“之后我和他吵了起来,张子孚便赶过来……砍了他!”

      秦征将那把柴刀递给朱华,问道:“你演示一下,是怎么砍的?”

      朱华左手持刀,便向众人演示,待随便挥了几刀,便道:“大概就这样,我记不清了。”

      秦征点点头道:“好,证人问询完毕。张子孚,你本是朝廷钦点的仪官,何以如此糊涂?只可惜法不容情,本官将那卷宗翻来翻去,也找不到一丝能助你的空间,如此判罚,只希望你别怨我才是。”

      张子孚道:“皇恩浩荡,罪人甘愿受罚。”

      “庭审至此,签字画押。”

      说罢衙役将纸笔拿到张子孚面前,张子孚只草草一看,便签了字。

      衙役将签了字的笔录呈上,秦征一边查看,一边捻须。

      “好字!好字!这字迹苍劲如虬龙,实在漂亮。”

      墨玉直犯恶心,只觉秦征虽无法帮张子孚脱罪,但还是一心顾及张子孚与皇家关系,变着法谄媚。

      秦征道:“来人,将张子孚身上的枷具卸了!”

      众人皆是惊奇,张子孚既已定罪,何以此时将枷具卸下?

      衙役同样迟疑,不知秦征要做何事,秦征又道:“没听见是不是?将他的枷具卸了!”

      衙役们不敢违拗,只得照做。

      秦征将那把柴刀交给张子孚道:“张子孚,你把我当刘德全,怎么砍得他,现在便怎么来砍我。”

      张子孚拿着柴刀,愣住不动。

      秦征道:“快动手!”

      张子孚仍是站立不动,秦征笑道:“也罢,本官只是想看看,你一个惯用右手的人,在冲动之下,是如何把五刀全挥在刘德全身体右侧的?”

      一片哗然之声,朱华愣道:“什……什么意思?”

      案件侦查时,秦征便看了刘德全的尸体,只见他所受之伤全在右侧,自上而下,凶手显是一个左撇子。他先前观察过张子孚的行为日常,见他惯用右手,便生了疑。

      更使他确信张子孚不是真凶的,还是在刘德全的尸体被送上来时。

      自凶杀案至今,已几日过去,血衣上的血迹早已凝固,可张子孚身上那件溅上血的衣服,与刘德全所穿的血衣完全不同!

      张子孚身上的血迹红得发亮,刘德全的那件却呈一片深褐色,由此秦征断定,张子孚身上的血迹并非人血。

      只是张子孚大费周章,到底要袒护何人?她在朱华上堂之后,见她惯使左手,便已明了。

      “朱华,你家的阿黄去哪了,可否请来一见?”

      朱华道:“这与本案有什么关系?”

      “阿黄被你宰了是不是?”

      “不是。”

      “你为了重新伪造一件血衣,所以杀了它是不是?”

      “不是。”

      “你杀了刘德全,所以叫张子孚为你顶罪是不是?”

      “不是!”

      “你利用张子孚对你的爱意,就忍心害他是不是?”

      “呵…呵呵,他爱我?他只顾随着他那魔怔的爹修道,还懂得如何爱人么?”

      ……

      秦征道:“所以你承不承认,是你杀了刘德全?”

      朱华宣泄道:“是我杀的又如何?他和他那个贼老爹,整日不着家不说,家里的吃穿用度也从来不管。对外说起来,自己是皇家的仪官,每年陪着皇上去神女殿,听起来好生威风,在人前赚足了面子。
      实际呢?他一年就这一日做活,朝廷给他拨三十两银子,已是皇恩浩荡。可那贼老道得了银子,一分钱不给家里添不说,还带着张子孚云游四海,每年只有天冷了回来待上俩月。”

      堂下一片哗然,众人见张子孚一言不发,皆知朱华所言句句属实,无不同情。

      秦征打断道:“朱华,衙门不是你吐苦水的地方,现在我们审的是刘德全被杀一案……”

      “我就要说!刚结婚那几年,我向老贼道求了多少次,说我一个妇人,只靠给人洗衣服,实在养不起家,请他出门时别带着张子孚,可那老贼理都不理。
      这张子孚更是个没出息的,刚成婚时还在家待,后来同我生了两个女儿,在家的时间便越来越少。
      前几年光景不好,街坊日子都不好过,没几个人再找我洗衣服,家里实在揭不开锅,我才找刘德全借贷。我姓朱的平日真不是个借钱不还的人,只是实在没了办法……”

      说到此处,朱华止不住地抹泪,堂下一片哀叹之声。

      云沐悄声道:“这老道原来是这样的人,公主,此事你得向皇上奏了,不能再用他们。”

      墨玉点点头,心中更是唏嘘。她自小便与张虚子认识,却不知生活中的他,竟有另外一面。

      朱华忽然发笑:“仔细想来,人家刘德全借给我银子,我还把人杀了,你呢?你又为我做过什么?”

      说罢她冲向张子孚,便欲夺取他手中的柴刀,秦征大惊失色,忙命人将她拦住。可衙役们都在两侧,朱华近水楼台,眼见要将柴刀夺去。

      谁料张子孚微微侧身,一下便绕至朱华身后。朱华扑了个空,衙役们趁势将她制服。

      秦征揉搓着自己的胸口,不住道:“还好还好。”

      堂下两名十来岁的少女哭闹着要冲进衙门,秦征问明后,才知这二人是朱华与张子孚之女,她们见母亲被人按住,便顾不得阻拦,之冲上前。

      秦征道:“朱华,本官有一事不解。按你所说,张子孚与你并无夫妻感情,为何又愿意帮你顶罪?”

      朱华冷笑一声:“还不是因为我有他们父子的把柄?他们父子俩整日不干好事……”

      张子孚怒喝道:“住口!”

      “我偏要说……”

      正当此时,堂外传来一声惨叫,只见她的两个女儿正咬住衙役的胳膊,一阵撕打。

      她向秦征恳求道:“秦大人,我的两个女儿是无辜的,求您放她们进来,让我再和她们说两句。”

      秦征道:“放她们进来。”

      衙役刚一松手,两个女孩便直扑向朱华,不住叫娘。

      朱华看向张子孚道:“请你看在这两个孩子是你亲骨肉的份上,别叫她们饿死。”

      张子孚神色一片阴冷。

      朱华抚着两个孩子的脑袋,轻声道:“孩子,日后娘不在身边,你们一定要坚强。”

      朱华那稍大点的女儿跪下,用膝盖向秦征挪去。

      “大人,那个人都没判死罪,我娘肯定也不能判死罪吧?求您大发慈悲,将我和妹妹一起发往漠北!”

      秦征一愣,顿了顿道:“小姑娘,漠北乃苦寒之地,去了要受大罪的。”

      朱华的小女儿道:“我们要同妈妈在一起!”

      秦征一下犯了难,本来两个女孩要随母一同去漠北,他只需向衙役说声,沿途照顾即可。

      但朱华找人顶替,罪加一等,依照律法,定要判死罪不可。

      他不知该如何面对这两名女孩,只是后悔让她们进堂。

      朱华道:“漠北风沙大得很,不好玩的。”

      两名女儿不依,执意要同母亲一起,秦征道:“两位小妹妹,案子还没审完,你们先去一旁坐着可好?”

      朱华笑着向二人点头,两名姑娘便在衙役的搀扶下,乖乖坐在一旁。

      秦征道:“朱华,事已至此,你可否认罪?”

      朱华道:“我认罪。”

      秦征又道:“张子孚,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张子孚冷冷道:“既将案件查清,我没什么好说的。”

      “好。张子孚,你虽未犯杀人罪,但替人顶罪亦不合律法,本官判你受杖二十,可有意见?”

      “没有。”

      秦征道:“好,行刑!”

      说罢衙役便抬出长凳,命张子孚趴下杖打二十,张子孚一声不吭,仿佛这二十大板是打在别人身上一般。

      挨完板子,张子孚道:“我可以走了么?”

      秦征一愣,疑惑道:“朱华是你的结发之妻,你不想看看她是怎么判的?”

      张子孚道:“如何判罚在你,不在我。”

      说罢他便转身而去,堂下看客一片骂声,张子孚谁也不理。

      路过墨玉身边时,墨玉对他狠狠一瞪,他微怔一下,继而离去。

      秦征长叹口气,继续宣判。

      “案犯朱华因故意杀人,本因死罪。但刘德全寻衅在前,现对朱华判处杖二十,并流放漠北,朱华可有意见?”

      还未等朱华开口,一旁的师爷道:“秦大人,这恐怕……”

      秦征摆摆手,朱华道:“我没意见。”

      秦征道:“给朱华把枷具戴上。”

      朱华的大女儿道:“大人,那我们呢?能不能和母亲一起去漠北?”

      秦征道:“去哪里本是你们的自由,不过漠北是苦寒之地,你和你妹妹年纪尚幼,可想好了?”

      两姐妹一齐点头,异常笃定。

      秦征向一旁的师爷私语几句,命他向押送的衙役交待清楚,沿途须保障两个孩子的吃住,不得为难。之后他又考虑到两个孩子在跟前看着,不愿当庭施行,便命人先将朱华押至大牢,在牢中补杖二十。

      案结,待众人四散而去,墨玉三人进到堂内。

      秦征道:“你们是谁?若有冤情,先去前堂登记。”

      墨玉道:“秦大人,你可知罪?”

      秦征将她端详一番,问道:“本官何罪之有?”

      “你徇私枉法,滥用职权,依《大宁律》,当免除公职,贬为庶民。”

      朱华一案明显轻判,秦征自知理亏,只是他万没想到在围观的百姓当中,竟有行家。

      “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本官还有事要忙,你莫要生事。”他冷汗直流,直向内院逃去。

      “站住!”墨玉厉声道。

      秦征本就心虚,立时被喝住。

      “小姑娘,你要做什么?”

      他与墨玉未见过面,加之墨玉本就是乔装,他只道是位普通人家的女孩。

      墨玉道:“朱华命人顶罪,罪加一等。我只是想知道,你身为父母官,为何不按律法断案?”

      秦征蒙混道:“那刘德全将屎都拉在人家锅里了,朱华挥刀砍上去,也不是很过分。咱们大宁虽有成文律法,但很多东西写得不清楚,如何适用还在于本官,说起来很复杂,你不懂的。”

      墨玉走到他跟前,从怀中拿出自己的印信,笑道:“你还敢乱说?”

      “这是什么?”
      ……
      ……
      ……

      “下官罪该万死!”秦征扑通一声跪下,再不敢抬头。

      “怎么?不敢再糊弄人啦?”

      秦征道:“不敢不敢,糊弄谁也不敢糊弄公主。”

      “老实交待,为何给朱华轻判?”

      秦征道:“下官也不知为什么……只是觉得朱华实在过得不易,加之她两个孩子就在跟前,下官实在说不出‘斩立决’三字……恳请公主降罪。”

      墨玉道:“你可知我为什么来?”

      “想必是为张子孚而来。”

      墨玉道:“呵,他有什么值得我专门来看的?”

      “那下官便不知了。”

      墨玉道:“你之前断过的朱华家的偷狗案,可还记得?”

      秦征当然记得,当时他为了巴结张虚子,不敢驳回朱华诉请,硬生生说出让张虚子自己占卜的话,此事传遍大街小巷,啼笑皆非。

      他不敢做声,只等候发落。

      墨玉打量着他,自忖一阵,越不说话,秦征越是惶恐。

      云沐与云溪早已形成默契,在此种时刻,默不作声。

      半晌,墨玉才道:“罢了,若非你察觉,谁也没发现张子孚在顶罪。”

      秦征道:“公主殿下,你是说……”

      “嗯,我帮你瞒下,你将卷宗做好,别被人抓了把柄。”
      ……

      “公主,这恐怕也是不妥……”云溪拽着她的衣袖。

      “问题不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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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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