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霄错来人间别》芝雨

4、初遇（一） 我的前生是

　　自神殿一道白光闪过，墨玉便似扑进一阵漩涡之中，身体根本由不得自己，紧接着便觉与世隔绝，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听不到。
　　再有意识时，只见腓腓舔舐着自己，脸颊上湿乎乎的。墨玉笑道：“腓腓，你又调皮。”
　　再看四周，只见自己深处深山之中，周边开满奇花异草，日光沉下，山林内一片异彩。
　　墨玉一时看呆，不知眼前场景是梦境还是真实，一旁来人道：“你醒啦？”
　　墨玉抬头，见说话之人正是苍遥。
　　他不知道在高兴什么，满脸喜色，相比在神殿前见到时，此时的苍遥仙风道骨，衣白似雪，青丝如瀑，活脱是那画中人跳出一般。
　　“这是怎么回事？我不是在洛鸿山的神殿里么？”墨玉忙问。
　　苍遥道：“此处正是洛鸿山，方才咱们是在神殿没错。”
　　墨玉狐疑道：“我从小便在洛鸿山上玩耍，怎从来没见过这幅光景？”
　　苍遥道：“这是洛鸿山的‘里空间’，你以前所见的，只是洛鸿山的一角。”
　　墨玉被说得糊涂，本想再问，但此时赌定是苍遥搞鬼，将自己绑架到此处。便坐直身子，正色道：“这位大哥，请将我送回宁贺宫去，你想要什么到时自然有人给你。”
　　宁贺宫是宁国皇宫之名，墨玉虽觉自己被人挟持，但仍想以公主身份威慑对方，故意将“宁贺宫”三字着重强调。
　　苍遥道：“你当真不认得我？”
　　墨玉道：“我与你才见面不久，怎会认得？”
　　苍遥微微一怔，小声骂道：“干，果真又是这样。”
　　墨玉不知其所云，但见他一副疯状，也不敢冒然相问，半晌苍遥才道：“五百年前，咱们一同在仙游派学艺，修长生术，你一点都不记得了？”
　　墨玉道：“大哥，想必你是认错了人。我今天才刚满十六岁，五百年什么的，实在是太扯了。”
　　苍遥长叹一声，又道：“不打紧，大不了我们再重新认识一下。我的名字叫……”
　　“苍遥是吧？我已经记住了。”
　　苍遥连连点头，笑得如孩童一般，墨玉实不知他有何可喜，只觉此人对自己并无恶意，便想再同他好好说说，早些放自己回去。
　　墨玉道：“苍大哥，请你先带我回去，这样一声不响的消失，我皇兄肯定急得不行。”
　　苍遥摇头道：“九儿，不是我把你带来这里的。”
　　墨玉心道：“不是你带我来的还能是谁？既然你和我装疯卖傻，我也不再给你好脸色。”
　　继而厉声道：“本宫名叫墨玉，是大宁国长公主，不是你说的什么‘九儿’。我不知你把我带来要做些什么，但希望你能清楚，若我出了什么事，我皇兄是不会放过你的。”
　　苍遥将头低下，喃喃道：“对不起。”
　　墨玉以为他被自己所言吓到，趁势追击：“现在将我送回去，我保证不追究你的责任。“
　　苍遥不语，只一味摇头，墨玉显是没了耐心，正待发作，苍遥才幽幽开口：“对不起，以后不会再叫你‘九儿’了。”
　　“这不是重点！”
　　苍遥道：“玉儿，你的小狐狸跑了。”
　　墨玉顺着他手指方向，只见朏朏已跑向深处。她忙追上去，苍遥也跟着。
　　墨玉对苍遥白了一眼，冷冷道：“你刚才说什么？”
　　苍遥道：“我说你的小狐狸跑了。”
　　“再往前一句。”
　　苍遥苦思冥想：“我想不起来了，玉儿……”
　　“不、许、再、这、样、叫、我！”
　　苍遥一个寒颤。
　　“知道了玉儿。”
　　又是一个白眼。
　　不多时，二人追上朏朏，只见它在一株树下卧着，甚是惬意。
　　墨玉到它跟前，轻抚着它的脑袋道：“你这小家伙，自到了神殿后就不老实。再不听话，我就不给你抓鱼吃了。”
　　朏朏扭动着脖子，似撒娇一般，这时苍遥上前道：“玉儿，你对这地方有没有印象？”
　　墨玉环顾四周，只见朏朏已将他们带入一片密林，林中树木丛生，高矮不一，多是些没见过的种类。
　　“怎么样？这地方眼熟吗？”
　　“不眼熟。”
　　苍遥黯然。
　　墨玉道：“不过……这地方的味道，很熟悉。”
　　苍遥狂喜。
　　墨玉明明没来过这地方，但总觉似曾相识，个中缘由，却是不清不楚。
　　苍遥道：“跟我走！我带你去个地方！”
　　他大步流星，哼着小曲，迈向树林深处，喜气洋洋。
　　直到一处空地，只见三棵巨大的垂柳立在一旁，长势甚好，三木成林。
　　而在三柳一旁，却倒着一棵枯树干，显已死了多年。
　　苍遥向着那三棵柳树道：“你们好！”
　　微风拂过，柳枝摇摆，仿是在对苍遥回应。
　　苍遥喜道：“玉儿，你再瞧瞧，这地方你是不是更熟悉！”
　　无人回应。
　　墨玉和朏朏并未跟上。方才他自顾自地向前，墨玉便偷偷溜走，另寻出路。
　　苍遥揉揉脑袋，正欲回头再找，只听一声尖叫，远处墨玉正抱着朏朏跑来，而在他们身后的，竟是一只老虎。
　　那只老虎身呈粉红色，这本就罕见，更罕见的是——
　　这他妈到底是大象还是老虎，为何如此巨大？？？
　　苍遥纵身一跃，站在巨虎身前，朗声道：“好小子，长这么大了？”
　　那巨虎闻声，竟不再动，苍遥跃上虎颈，随即坐下，轻抚着它的脑袋道：“多年不见，有没有很想我？”
　　那巨虎思索一阵，忽地雷霆大怒，上窜下跳，身体不停扭动，誓要将苍遥甩下。
　　墨玉怕受波及，带着朏朏找掩体，径直冲向三柳身后躲去。
　　那巨虎甩不掉苍遥，便向着三柳狂奔，只听苍遥大声道：“小金、小银、小锤，教训它！”
　　刚进三柳的树荫，苍遥便从虎颈跳下，只见那三棵柳树忽地摆动，一齐将柳条抽在巨虎身上，将那巨虎抽出十丈远。
　　这三棵巨柳长得巨大，柳条亦是粗壮，三棵柳树共数百枝柳条齐齐挥出，如同一齐挥出数百棒重棍一般，将那巨虎打得嗷嗷直叫。
　　那巨虎并非寻常之物，身体也结实，只此一击并不能伤它性命，却能叫它不敢再进这柳林当中，只得灰溜溜地逃了。

　　而这一切，在墨玉的眼里都是不可置信。
　　“神女大人，我一定是在做梦。”
　　她将双眼闭上，深呼吸三次，再睁开眼，眼前事物无一变化。
　　苍遥见墨玉惊魂不定，企图说些什么安抚。
　　“这小家伙养不熟，几百年前它还不是这么凶残的。”
　　小家伙？几百年？墨玉质问道：“喂，你还敢说不是你带我来的？”
　　“真不是我。”
　　墨玉道：“这里明明就是你的地盘，否则那些……大树们，怎么会听你的？”
　　她本想说那些“怪物”，可此时身在柳林，只怕出言不逊之后，自己便会成为第二只巨虎。那些柳条若抽在她身上，可不只是受伤那么简单。
　　苍遥道：“你若开口说话，它们也会听的。”
　　三棵巨柳自上而下摆动，似在点头。
　　墨玉道：“它们就算能听我的话，也是你教的。”
　　巨柳左右摇摆，绝对是在摇头！
　　苍遥不知该如何解释，只得道：“苍天在上，我苍遥绝没有欺骗过墨玉小姐，过去不会，现在不会，将来也不会！若说假话……”
　　墨玉冷嘲道：“怎么不往下说了？”
　　苍遥道：“我本想说就把我打入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可仔细一想，我已习得长生术，肯定是不会死的，这个说法不太对，稍等……我再想一个。”
　　墨玉道：“别演了，你发誓连九天神女大人的名字都不敢说，谁能信你？”
　　苍遥道：“我本就不信她，若以她之名起誓，那才是作假。”
　　在墨玉心中，苍遥说出这样的话，比绑架她还要严重。
　　在她的认知里，普天之下，凡有意者，皆是九天神女的信徒。
　　墨玉跪在地上，祈求道：“九天神女大人，此人无知，求您千万不要计较。”
　　苍遥笑道：“玉儿，你是在担心我吗？”
　　“我怕神女大人以为我们是一伙的。”
　　苍遥不信鬼神，在他眼里，九天神女是否存在暂不可知，即便存在，也不过是个法力大些的人罢。
　　但她见墨玉信得虔诚，便不再抒发自己的观点，只走到一旁，倚靠着那颗枯树坐下。
　　墨玉不敢待在巨柳荫下，与苍遥一起到那枯树旁边倚着，苍遥道：“言归正传，你认不认识这里？”
　　墨玉仍是摇头，但她心里清楚，此地虽未见过，却实在觉得亲切。
　　此刻平静下来，只觉方才所见的一只巨虎和三棵巨柳，皆非寻常之物，若真如此，说这里是洛鸿山的“里空间”也不足为奇。
　　她问道：“‘里空间’是什么地方？”
　　苍遥道：“四大神山你知道吧？”
　　墨玉点点头，四大神山乃洛鸿山、天芒山、风泽山及大运山。
　　“四大神山皆是灵脉，灵力丰富，都存在‘里空间’。简而言之，‘里空间’就是四大神山储存灵力的地方。”
　　墨玉道：“也就是说，这里和外面的世界本就不在一个空间下？”
　　苍遥笑道：“说对了，不愧是九儿，什么事情一点就通。”
　　墨玉蹙眉，苍遥忙改口道：“不愧是玉儿。”
　　“你为什么叫我‘九儿’？”
　　苍遥站起身，认真看着墨玉，缓缓道：“我说过永远不会欺骗你的，所以也请你相信我的话。”
　　墨玉道：“说不说在你，信不信在我。”
　　苍遥道：“好，既然如此，我便将我知道的事都告诉你。”
　　“五百年前，你我都是仙游派弟子。那时你叫鹿九儿，我还是叫苍遥，我们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情投意合……”
　　“不许添油加醋。”
　　“好的。仙游派你知道吗？就是风泽山的那个，现在也还存在的。”
　　墨玉点头。
　　“那时因些机缘巧合，我进到风泽山的里空间，在那里得到了长生术的修炼方法。之后我便邀你一起修习，最后我练成了，你没练成……”
　　苍遥声音越来越弱，说到此处，竟不敢再看墨玉。
　　墨玉道：“所以你的意思是，鹿九儿转世以后，便成了我？”
　　苍遥道：“也对也不对。”
　　“此话怎讲？”
　　苍遥道：“你确是九儿转世，但不是说她转世后便成了你。”
　　墨玉越听越糊涂。
　　“自五百年前九儿仙逝，今世已是你的第九世转世了。”
　　在墨玉今日所见所闻中，当属这件事最离谱。但她见苍遥言辞真诚，虽不大相信，仍问下去。
　　“你前面问我对此地熟不熟悉，难道是我之前的某一世在这里生活过？”
　　苍遥道：“正是如此，你转世后的第一世便是在此，我寻了百年才找到你。”
　　“百年？”
　　“正是，那是我最难过的一百年。”
　　“那你寻到我之后呢？”
　　苍遥道：“我与你在此地一起生活了两年，之后你便又转世到其他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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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苍大哥，我实在是不想拆穿你，但还是忍不住要说。”
　　“但说无妨。”
　　“这里除了你我，根本没有人迹。何况……何况还有那些乱七八糟的……”她将声音压低，一边说着，一边瞧向那三棵巨柳，生怕被那几只柳树精听到。
　　苍遥道：“不影响的。我能保护好自己，况且这里的大家都很好相处。方才的那只巨虎，小时候也没这么暴躁，想必它也是多年未见人类，将你当成了怪物。”
　　墨玉无语。
　　“喂，我说的不是这个。也许你的法力高强，可我又没什么法力，怎么会在这种地方与你生活两年？”
　　苍遥道：“你在这里生活，可要比我容易得多。”
　　“哈？”
　　苍遥恍然大悟：“你不会以为你的第一世转世是个人吧？”
　　“我觉得你在骂我。”
　　苍遥认真道：“那个时候，你真的不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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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吧，那我是个什么东西？”
　　苍遥指指墨玉背后的那棵枯树道：“喏，就是它了。”
　　墨玉回头，看着一棵树皮早已脱落的树干，不见一叶，不见一芽，尽是枯朽，满是风霜。
　　墨玉轻抚着树干，喃喃道：“这是我的前世……这是我的前世？我竟倚在我前世的尸体上，听人讲这些奇怪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