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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万事屋 万事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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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像一个扛着木刀走向虚无的殉道者,消失在巷子的尽头。
更像一个理智尚存的疯子。
后来我才知道,他真是个疯子。战友的血浸透攘夷志士旗时他十七岁,老师的头颅被砍掉时他十九岁。活下来的人里,有人成了炸弹客,有人化为恶鬼,有人做了宇宙商人。只有他把自己埋进歌舞伎町的垃圾堆,守着连招牌都掉漆的万事屋。
坚守当下的人才最绝望。
——
宿舍管理员在门口黑板上贴上最后通牒。
"请于二月底搬离宿舍,补助金500元随每月助学金发放"。
一个月以前就有此类的小道消息,一部分人早就开始找房子了。但是我总是抱有侥幸心理,认为还有半年就毕业,总不至于卡在这个时间点赶我们走。现在官方通知直怼着我的脸。
我还是高估了我的运气啊。
我回到宿舍,躺在床上发呆。
二月底,也就是年后半月。我从排班表里扣出来的两天假期泡汤了。
不知道舅舅怎么样了。
他肝癌晚期,经由肝胆外科转到了临终关怀科,上个星期妈妈说他每天最多清醒半小时。
我已经很久没见过家里人了。
唉,五百块,够干什么的呢?在这个破城市,租个狗窝确实是绰绰有余啊。
干脆用这点钱买意外险,走在马路上被车撞死算了,好歹还能用我的身体,换点钱还债。
然后又想起被导师撕掉的论文。实验方法还需要重新设计。
今天还有五本出院没有整完。明天两个病人需要签字。
我昏昏沉沉,在晕过去前,想起来今天还没有吃药。
算了,就这样吧。
——
我麻木的捱过一个星期。
距离新年还有六天。病人都在陆陆续续的出院。他们都回家了。
我提醒自己,必须去找房子了,不然,就真的只能睡狗窝了。
我下载了一堆APP,没事就翻一翻。医院附近的老房子都贵得很,我把预算输进去,符合要求的房源就剩了个位数。
我能够负担的最近的房子,骑行到医院大约两个小时。
——
“你听说了吗?xx街开了一家万事屋,据说什么奇怪的委托都接,阿斌的事就是老板解决的。”
“我大概知道,是那个银发天然卷老板吧......”
我听见电梯里的两个人说。
——
我站在这栋快要倒塌的商业楼前,积雪在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在嘲笑我徒劳的挣扎。
三楼窗户透出暖黄色的光,隐约能看到《周刊少年Jump》的海报贴在玻璃上。
我算了一下,全身上下最多还有六百块吧。如果我能坚持下来......
楼梯间的感应灯坏了,我在黑暗中数着台阶。
二十八、二十九...
突然踢到一个空牛奶盒,差点摔倒。
前面有光了,是温暖的橘黄色灯光。
"啊嘞啊嘞~这是哪位迷路的幽灵小姐?"熟悉的沙哑嗓音从头顶传来。
我抬起头,看见坂田银时蹲在楼梯拐角。
白色的和服外套松松垮垮地挂在他身上,手里杯面散出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表情,只有那头乱糟糟的银发在应急灯下格外醒目。
"我..."喉咙干得发疼,"听说你这里接委托。"
"委托?"他吸溜着面条,"先说好,银桑可不接受用灵魂支付哦?虽然你看上去确实像个..."话音戛然而止。他忽然凑近,红瞳在暖黄色光线中对上我的眼睛,"喂喂,这黑眼圈...你该不会从上次见面后就没睡过觉吧?"
我睡过觉了。
只是很久没有睡好过而已。
我的深度睡眠时间少的可怜,每天晚上会被各种声音惊醒,比如舍友翻身,比如宿舍公用卫生间的冲水声。
医生建议我换成昂贵的进口药。
可是,生病已经是我做的最奢侈的事了。我倔强的看着说明书加到最大量,不敢再去看病。
杯面的香气飘过来,我的胃抽搐了一下。这才想起上次进食是昨天早上的半包饼干。
"我想找个房子。"我避开他的视线,"最便宜的。还有......如果可以的话,想找一份时间比较自由的兼职。"
银时沉默地看了我几秒,突然把剩下的半杯面塞到我手里:"吃了。银桑最看不下去食物在眼前浪费。"
塑料碗壁传来的温度烫得我想哭。我机械地往嘴里塞面条,尝不出任何味道。
"多少预算?"他问。
“五百左右”。
"啧,比银桑的存款还惨淡啊。"他抓了抓天然卷,"不过——"
楼梯下方突然传来脚步声。银时猛地拽起我往楼上跑:"快走!是房东太太!"
我们狼狈地冲进万事屋。屋内意外地整洁,如果忽略满地的Jump杂志和草莓牛奶盒的话。我看见墙上歪歪扭扭贴着的价目表:
【找猫找狗:泡面×2】
【调查外遇:草莓巴菲×3】
【心理咨询:不接受(银桑自己还需要心理医生呢)】
【其他委托:预付一盒限量版草莓牛奶可享九点九折】
......
银时锁上门,耳朵贴在门板上听动静:"好险......"转头看见我捧着杯面发呆,他叹了口气,"隔壁有间储藏室,是银桑的'秘密基地'。"
他拉开侧门,霉味扑面而来。四平米的空间里堆着纸箱,唯一的光源是墙上一个小气窗。雪花正从缝隙飘进来,在水泥地上积了薄薄一层。
"三百,包水电。"银时用jump杂志拍打储藏间的蜘蛛网,"剩下两百当委托费,银桑帮你找兼职。"
我盯着墙角发霉的痕迹:"......好。"
"喂喂,答应得太快了吧?"他歪头,"不问缺点吗?比如半夜会有老鼠开派对..."
"没关系。"我轻声说,"至少比冻死好。"
他突然转身,用他的死鱼眼盯着我,“啧,这种发言可不像妙龄女子该说的啊——不过既然提到死......”
他从怀里掏出盒草莓牛奶晃了晃,“要不要尝尝房东婆婆特供的过期草莓牛奶?据说喝完能看到三途川的风景哦?当然被老鼠军团夜袭的时候可别指望银桑当骑士啊...”
楼下的咆哮声打断了他:"坂田银时!我知道你在里面!"
"糟了!"银时手忙脚乱地把我推进储藏室,"躲好!千万别出声!"
门关上的瞬间,我听见房东的怒骂和银时夸张的讨饶声。储藏室冷得像冰窖,我抱膝坐在纸箱上,看着自己呼出的白气在墙上凝结。
门外突然安静下来。银时拉开门时,左侧脸颊多了道抓痕:"搞定!房东太太同意宽限三天...大概。"
他递给我一条起球的毯子:"先将就用吧。明天银桑帮你收拾..."话音未落,他的肚子发出响亮的哀鸣。
我默默掏出钱包里最后一张纸币:"给你..."
"哈?银桑怎么可能要落难少女的钱!"他夸张地后退两步,却撞倒了身后的纸箱。一堆空草莓牛奶盒滚出来,其中一个砸在他头上。
我们同时笑了。笑声在冰冷的储藏室里显得格外清脆,像碎玻璃互相碰撞。
"其实..."银时突然说,"银桑以前也住过这种地方。"
月光从气窗斜射进来,照在他的银发上。我第一次注意到,他右手的绷带下隐约露出伤疤。
"在战场上。"他用木刀戳着地板,"比这还糟。没有屋顶,雪啊,雨啊,虫子啊什么的,直接落在衣服里。"
"战场?"
"啊。"他仰头看着气窗外的月亮,"活下来的人总要继续往前走,哪怕..."肚子又叫了,他尴尬地挠头,"哪怕穷得连草莓牛奶都买不起。"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空杯面,汤底凝结出一层油脂。忽然想起小时候舅舅说的:再难喝的汤,趁热喝总比冷掉后好喝。
"银时。"我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如果...如果我帮你打扫万事屋,能抵部分房租吗?"
他的红眼睛亮了起来:"成交!不过——"从和服袖子里摸出颗草莓糖弹给我,"先补充糖分。忧郁会传染的,银桑可不想变成你这样的丧气天然卷。"
糖纸在月光下泛着粉色。我剥开它,甜味在舌尖炸开的瞬间,储藏室似乎没那么冷了。
窗外,今年的雪还在下。但在这个快要倒塌的万事屋里,我第一次感到有什么东西正在融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