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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旧忆 不恨别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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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年前——
新陈东部沿海的一个渔村遭受海盗侵袭,许多渔民深受其害,甚至有不少人下落不明。
此时新陈的君主还是刚刚继位不久的宗礼,许多事务都尚未完善,也从未着手处理过海盗侵袭之事。
南边战事尚未平息,宗礼与诸位大臣商议后,无奈之下只好临时组建一支队伍前去支援。
这支队伍里大多都是新进军营的年轻将士,尚无多少经验。
尽管心中充满忐忑与未知,可当真的来到这个渔村,看到那些家破人亡的渔民痛苦的深情,周盛仲脑中就只剩下一个想法。
便是无论如何,都要拼尽全力赶走盗匪,守护这里的人。
此时来到这里,产生了同样想法的人,还有一位。
她带着门中任务而来,起初只为拿取一样东西。
可那时的她虽说已经遭遇了很多,锁镜门门规也告诫她不要插手不相关之事,可她还做不到像往后的自己那般狠心。
当身着破败衣衫的孩童不哭不闹地拉住她的衣角,瞪大了眼睛望着她,手中还握着一小块馒头时。
温代知道,她要留在这里一段时间了。
提起二人的相识,可以说是充满了误会。
海盗侵袭,搅得渔村一团乱,不少外来的流匪想趁乱捞点好处。
在这样混乱的时刻,周盛仲和队伍走散,遇到了一个长得有些黝黑的男孩。
他抱着那个孩童意图寻找家人,神色匆忙,走得又急,在温代眼里着实不像一个好人。
面对二话不说就要抢走怀中孩子的温代,周盛仲自然也是毫不相让。
“给我。”
“凭什么给你?”
“你要带他去哪?”
“与你有何干系?”
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两人谁都不肯相让,僵持在路旁。
此时怀中那个孩童突然哭出了声,闹着要下来自己走。
吵闹声愈来愈大,也引来了一些麻烦。
温代听到,不远处传来了几句听不懂的话语,显然不是当地人,且不是新陈人。
周盛仲自然也听出来了。
可眼下四处空旷,无处可去。
除非,立刻跑进渔民家中。
可此时还待在家中的渔民无一不是紧闭大门的,况且贸然进去还容易给他们招来麻烦。
就在此刻,另一个人拉过他们将其推到空置的渔船中。
“别出声。”
两人显然有些不知所措,却也乖乖听话躺了下来。
随后他将出海用的外衣铺在他们身上。
这便是三人相识之因。
“眼下误会也说清了,此事我向你道歉,是我没有先开口解释。”周盛仲率先鞠了一躬。
温代一愣,轻轻摇了摇头,“无妨,我也该道歉,是我太过冲动。”
岳宗晟一看,便拍手叫好,“这才对,在眼下这么不容乐观的情况下,还不顾安危留在这里守护渔村的,怎么能是坏人呢?”
“对了岳兄,你是何故在此?听你的口音像是玄州人。”
岳宗晟讲明了自己是一名商人,来到此处原本是为了生意之事,谁曾想这么正好,遇到了这样的事。
眼下生意之事暂缓,他也无法立刻离开这里,只好走一步看一步。
三人皆有同一个目的,眼下没人不希望尽快赶走这些海盗。
那段时日,是时而紧张揪心,时而枯燥无趣的,岳宗晟不开口,两人就不会开口。
仿佛每一段谈话都要由他挑起才足够合理。
而岳宗晟不在时,两人就如陌生人一般,即使待在一起也谁都不作声。
直到有一日,温代带伤回到三人临时设立的据点,淋雨后体力不支晕了过去。
醒来时她发现自己躺在几张拼好的木椅上,晕沉的感觉少了很多,显然是有人在她昏迷时悉心照料了她。
而不用想也知道,定是此刻在不远处烧水的周盛仲。
然而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递来一杯温水。
“多谢。”
“你的伤口沾了雨水,怕是会感染,我已初步处理过了。我这里有些药物,现你已醒了,等水烧好后,是否要用这药就看你自己了。”
这话一出,显然是在告诉温代,他知道即使有感染的风险,她也不会轻易相信他人给的药,但他已经给了,至于用不用便取决于她自己。
后来温代回想,或许自己对周盛仲真正改观只是因为这如此短暂的一瞬间。
当岳宗晟回来时,看到的便是周盛仲在为温代上药包扎这一幕。
渔村遭海盗侵袭一事其实并未持续很久,在援兵集合到来后,三人出谋划策,配合行动,顺利将大部分海盗一网打尽。
也正是因为此次之事,周盛仲初露锋芒,得到了上面的赏识,升了军职。
两人再次相见时,周盛仲虽还未带兵打仗,立下战功,但在军中也有了一定作为。
而温代,在不断执行任务的过程中也历练了很多,无论是身手还是心境。
两人的重逢,也是从打斗开始,以切磋结束。
“许久不见,练得不错。”周盛仲将剑身一偏。
“你也是。”温代后退了半步。
收起剑,两人相视一笑。
“近来可好?”
“和以往相差无几。”
从这一次相见开始,两人回去后都深觉自己的内心有了变化。
对方身上好像存在着什么天然就能吸引自己的东西,让人念念不忘。
温代想,或许是外出时听人闲谈提起过的,命中注定。
周盛仲想,或许是有着斩不断的缘。
来得突然又汹涌燃起的爱意,让两人迅速坠入爱河。
如今还年少,山川湖海,想与你同看,日出日落,想与你共赏。
看天上星水中月,看花草树木,不想错过有你在身旁的每一个时刻。
相爱时轰轰烈烈,本以为一生一世一双人,可以克服万难,却依旧难抵世俗。
随着周盛仲一步步往上爬,家族对他寄予的期望也越来越大。
亲人开始给他谋划亲事,盘算着娶哪个大户人家的女儿能为他助力。
而此时锁镜门门主的身体也慢慢出现不对的征兆,越来越多的事开始落到温代头上。
长期的别离,无形的压力滋生出对彼此的怀疑,两人间的误会也越来越多。
当下定决心要好好谈谈时,温代得知,周家已经为周盛仲谈好了一门亲事。
对方是朝廷重要官员的独女,若是能娶她进门,无疑能为周盛仲的晋升之路出一份不小的力。
听说对方已经倾慕周盛仲许久,盼望着可以早些嫁过去。
尽管此刻尚不在玄州的周盛仲还未知道此事,但看两家的意思,此事已是板上钉钉。
可温代不知道周盛仲是否知道了此事,是否默许了此事,是否……
她只知道,他没有解释。
当周盛仲回到玄州时,看到的只有温代留下的一封信。
信上只有短短四个字。
“一别两宽。”
他想追去解释,想说自己没有答应这门婚事。
可周家不会让他去,因为未来的亲家好不容易依了女儿的想法,即将上门拜访,此时万万不能出乱子。
于是温代的希望也彻底破灭,她离开了这个让她又爱又恨的地方,不再离开锁镜门。
将自己的精力完全投入到处理门中事务里。
不久后,温代就发现自己有了身孕。
她想过放弃,可她做不到,她想过告诉周盛仲,可没有必要,他们都该各自拥有自己的生活。
门主虽然无奈,却对这个像极了自己的徒弟足够包容,实在狠不下心。
他答应温代,让她把这个孩子生下来。
同样,温代也得答应他,不能将这个孩子留在她身边。
毕竟作为锁镜门未来的门主,身边不能留下这样一个致命的软肋。
加之,这个孩子如果留在锁镜门,不仅不会拥有一个快乐的童年,甚至连安危都无法保证。
所以在孩子出生后不久,温代就找到了岳宗晟,将孩子托付给他。
岳宗晟为人良善,作为一方富商,让这个孩子安稳幸福地长大成人应该不是问题,起码比留在自己身边更好。
“华绮,就叫她华绮吧。”
“你不说孩子的父亲是谁,我也无意追问,但我有一个问题很好奇。”
温代示意岳宗晟继续问下去。
“在我的印象中,你似乎不是这样的人。你真的不后悔吗?”
“命运弄人,可我从未后悔过。”
“放心,我会照顾好她的。”
被软禁在家许久,无法和外界联系的周盛仲被祖母以性命相威胁,无奈之下娶了沈家独女沈孜。
周盛仲的祖父因怀才不遇,整日郁郁寡欢,最终因心病离世。
所以祖母和父母便将希望寄托在了周盛仲身上,希望他能完成祖父的遗愿,成为新陈朝廷里有头有脸的人物。
这样难逢的机会就在眼前,若是能得沈家助力,周盛仲往后定能得到更多机遇。
婚后两人相敬如宾,尽管沈孜十分仰慕周盛仲,听不少人讲述过战场上周盛仲的飒爽英姿,可她明白周盛仲不是自愿成婚。
周盛仲自然也明白,这不只是他们二人的事,而是两家人之间的事。
周家有目的,沈家亦有。
虽说他不关心朝廷命官的家事,但也有所耳闻,沈家其实并不喜欢这个嫡女,只因她是沈家已故的先夫人所出。
而周盛仲此时已在军中有了不少功绩,前途大好,新陈新帝继位不久,正是需要提拔人才,壮大军中实力的时候。
他早晚会闯出一片天地,这也是沈家下在他身上的注。
所以周盛仲知晓,这是一桩婚事,也是一桩交易。
他始终对沈孜保持尊重,毕竟她没有做错什么,既已成为自己的妻子,面子上也得好好对待。
一日日过去,两人已走过几个春夏,没有爱意,也有了感情。
沈孜知道周盛仲心里有人,却从未提过此事,只默默当好自己的周夫人,将周家内外打理得井井有条。
偶尔看到沈孜这般,周盛仲也会觉得委屈了她,对她有愧。
直到那回周盛仲遇袭,沈孜为他挡下了原本致命的一剑。
当沈孜将要倒下时,周盛仲下意识接住了她。
看到鲜血流出,他紧紧捂住了伤口,眼角竟溢出了泪水。
无数的担忧与懊悔在他心中滋长,他不想沈孜离开。
郎中救治沈孜的那段时日,除了亲身照顾她,周盛仲还时常去寺院里烧香祈福。
那时他想,若是沈孜能醒来,他愿拿一切重要的东西去换。
或许他虔诚的祈祷被听见,或许沈孜也足够幸运。
几日后,她睁开了眼。
她保住了性命,却被郎中告知往后再也不能生育。
起初她濒临崩溃,因为她一直期待能有一个幸福美满的小家。
可周盛仲一直陪在她身边宽慰她,没有孩子又如何,还允诺永不纳妾生子。
就这样,沈孜渐渐从伤痛中走了出来,周盛仲也对她打开了心扉。
刚将孩子托付出去时的温代时常心神不宁,做不到集中精力。
对她的脾性了如指掌的门主一眼就看出了她的不对劲。
他没有指责,更没有惩罚,只是不闻不问。
因为只有这样,温代才能自己清醒过来。
事实证明,这一招对温代很有效。
当她亲身体会到自己因疏于训练和分神,被曾经不敌自己的同门打败时是何等心情,体会到身边一个个同门都出色完成任务,而自己却不像往日般英勇无畏时。
她开始审视自己。
她要为她做的选择负责,但不该因它而停滞原本该向前的脚步。
温代不后悔爱上周盛仲,不后悔生下岳华绮,更不后悔加入锁镜门。
自那天之后,温代开始闭门苦练。
不能辜负自己,也不能辜负门主。
尽管门中有很多反对的声音,但温代和实力和门主的坚决,都证明了没有比她更合适的继承人。
在每日每月的忙碌之中,过往的一切再浓厚也都成了云烟。
往后二十年间,周盛仲再未见过温代,记忆已经模糊,仅存的那份感情也渐渐消散。
但温代却见过他两次。
一次是在新陈边境,周盛仲领军御敌时,温代偶然见到了他。
第二次,是在刑场。
当曾经守卫家国,骁勇善战,受到军民爱戴的大将军被贴上了通敌叛国的罪名,屈辱地跪在百姓面前,接受自己的死亡。
温代绝对是有着不忍心的。
即使他不是自己曾经的爱人。
远远站在高处向下俯视,她和周盛仲道了别。
不恨相爱,不恨别离,再不怨造化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