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宴归》意弥

60、许墨衍 他的笔墨，

　　来到渝州的岳家府邸时，许墨衍刚过十五岁生辰不久。

　　说起过生辰，也不算，毕竟只是多给自己买了两个包子。

　　那日门主交代，往后几年他无需再跟着门里其他人在江湖上行涉险之事，对他而言，将只有一个任务。

　　便是时刻保护身在渝州的岳家小女儿，岳华绮。

　　对于门主选择他的原因，许墨衍没想过也没问过，因为门主将他捡回来后，也不曾问过他的过去。

　　不知自己从何处来，为何在那个雨夜奄奄一息地躺在乱葬岗，对于过往，其实许墨衍自己也不记得。

　　但既然来到这里，做一个对锁镜门忠心的人，或是说对门主忠心的人，便是他的使命。

　　每每交由他的任务他都做得很出色，天资高，能力强，是他进入锁镜门以来别人对他的评价。

　　对于那些，他从来没怀疑过自己。

　　可来到渝州却不一样。

　　他擅长保护雇主、扫除威胁，却不擅长与人交往。

　　偶尔有些为贪图岳家钱财找上门来惹事的人，他无需多少力气就可以将他们赶走，断了念头。

　　时刻保护安危，就需时刻待在她的身旁，或是确保她在自己目光所及之处。

　　可其实大部分时候，她身旁都没有危险。

　　于是，许墨衍的生活里就满是岳华绮的笑容与泪水，欢喜与厌恶。

　　起初他不懂，门主为何将这样容易却需要耗时这么多年的任务交给他。

　　与曾经刀尖舔血，性命随时危矣的日子不同，在渝州的这段时光可以说是他为数不多悠闲轻松的日子。

　　来此第一年秋，六日。

　　今日无事。

　　来此第一年秋，十七日。

　　今日无事。

　　来此第一年秋，二十五日。

　　云庄掌事者来犯，欲劫人。

　　从第一年冬，至第三年夏，许墨衍的手记上大多都是相类似的文字。

　　直到第三年秋。

　　她时常想与我说话，问我的往事，我不愿说。

　　第三年冬。

　　她给了我一盒桂花糕，说若是思念亲人时可以吃些。我不懂为何，她也没说。

　　从未听闻过桂花糕的益处有抚慰人心。

　　我没有亲人，也没吃那盒桂花糕。

　　第四年春。

　　原来她知道，但没有不高兴，只是说有些浪费。

　　我没有扔她给的桂花糕，是给了东街口的流浪孩童。

　　她似乎有些欣慰，说那日只是随口说说，多做了点罢了。但我听到她和云蝶说，吃些甜的或许能让人好受些。

　　第四年夏。

　　人与人之间需要了解彼此吗？

　　第四年冬。

　　在屋顶上睡着了，身上竟有一张布毯。

　　她如何上来的？

　　第五年秋。

　　她看似有些不悦，给了她一盒桂花糕，据说东城那家备受好评。

　　窗口有一张纸条，是她道谢。

　　原来送礼是这样的滋味。

　　第六年春。

　　佩剑丢了，但赶走了找事的人。

　　这次来的人比以往厉害些，也算是找回了从前执行任务的感觉。

　　不可沉溺于当下安稳，这几日需继续练剑。

　　这几日她出门少，反而有时会来偷看我练剑。

　　似乎练得比以往更认真了。

　　第六年夏。

　　她送了一把剑给我，说既是礼物，也算补偿。

　　保护她是我该做的事，我不需要补偿。

　　但她很用心，剑柄、剑身、剑穗很合我心意，用着趁手。

　　谢谢，我说。

　　她笑了，说还好我愿意收下。

　　幸好我收下了。

　　第六年冬，马上要回玄州了。

　　冬日里有些寒凉，每次出门她似乎都有些冻得哆嗦，还搓手。

　　去北街找人做了一条围脖，不知道她会不会满意。

　　她似乎隐约猜到我在准备些什么东西，在我送出之前，切勿察觉到。

　　后日，后日。

　　不知她会不会喜欢，会不会用上。

　　出了点小麻烦，要去城外一趟，希望来得及。

　　丢了。

　　第七年夏，今年夏日格外燥热。

　　再过不久就要回到门中。她身边多了一个人。

　　此人身份不简单，不乏谋略，需当心。

　　罢了，和我也没什么关系。

　　第七年冬，算好的时日到了。

　　门主来信了，该走了。

　　她很相信他，他……或许不是坏人。罢了，不想了。

　　最后一行字被反复涂涂改改，难以辨认。

　　离开时，许墨衍没带多少东西，就如同他来时一般，一个包袱，一把剑。

　　他本想将这些写给自己的信件全数烧了，可最终捻着那一张张薄纸，塞进了空荡荡的包袱里。

　　许墨衍想，离别是注定的，她身边的那个位置或许本就不属于他。

　　不可否认，他真的有些贪恋在渝州的那几年，可他只能将那段日子当成命运给他的赏赐，他的前路注定不会平坦。

　　他不会再回到那段流离失所的时光，也不会再回到那段时常被关心的日子里。

　　离开后的冬日。

　　再相见，竟是在锁镜门。

　　看来她找到了想要的真相。

　　也见到了那个人，他看她的眼神……

　　或许在他眼里，我也是一样被看穿了吧。

　　不知第几年秋。

　　近日门中事务不多，门主许我一段自由时日。

　　渝州的秋色与我初来时并没有什么不同。

　　岳宅如今已经空置许久，不知往后会拿来做什么。

　　西街很热闹，有家香料铺，门庭若市。

　　一待竟已到了黄昏，人群逐渐散去，我离得不算远，他在为她捶肩。

　　幸福安康，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