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9、以后 山高,路远 ...
-
无边的绿野之上,骑马的牧羊少年望着羊群恣意地笑着,这是他初次独自放羊。
羊群归栏后,少年细细点了数量,瞥见栅栏似乎稍有松动。
少年蹲下用手轻轻摇动,皱了皱眉,准备修补。
可翻找间却不见那要用的器具。
一拍手,忽地想起前些日子将它借给了那来此暂住的外来客。
他听不懂那两名外来者讲的话,他们自然也听不懂他说的,交流都是靠比划。
虽说言语不通,但他觉得那二人倒是好相处得很,也终于是见到了只在长辈口中谈起过的中原人。
听兄长说,那二人是跟随北疆官家商队来此的,不过他们不谈议生意,长辈们只说将他们视作来做客的招待。
想来也是,白日里骑马蹴鞠,夜里有时与大伙吟唱作乐,有时就静静地躺在那缓坡上,大概是在看那天上的星吧。
如何看都与那些来谈事的商人不同,罢了。
只要那阿姐愿意继续画给我看中原的生活是怎样的便好。
虽然每每这样,那位阿姐是笑着,但她身旁的阿郎眼中却透出几分怪异的神色,似是有点委屈和不悦。
可每当阿姐察觉后与他对视,那几分让人看不懂的神色又好像瞬间消失一般。
想到这里,少年摇摇头,前往二人帐外轻喊了一声。
出来递还器具的正是方才回忆中的那名阿郎。
“多谢。”来人用这儿的方言回应他,此刻少年觉得他心情颇好,与那时的他活像两个人。
即使听不懂中原话,但听得多了,少年也大致猜到,阿姐似乎是叫“绮”,阿郎似乎是叫“川”,至于写作什么,他便不知晓了。
暮色苍茫,帐中二人谈笑着。
榻上岳华绮轻捶着双腿,陆川走近坐下,娴熟地将她的双腿放在自己的腿上。
“这儿没有车马道,你不常骑马,这几日骑得多了些是会容易酸痛。”陆川垂眸仔细按着腿。
见她这般,陆川有些疼惜,不过她倒是觉得不打紧。
“无妨,在南垣和新陈我们都没有机会像现在这般生活。若是不出来,哪里知道这天地广阔,北疆之北还有这样的好地方呢?”
陆川打趣着说,“是啊,多亏了夫人是无所不能的岳掌柜,鄙人才有幸与夫人同游此等胜地。”
“你又贫。”岳华绮闲下来的手假意拍向陆川的胸脯。
见机陆川腾出一只手来顺势紧紧握住岳华绮的手,放在手心。
“说来商队也快到要离开的时候了,夫人想好之后的打算了吗?”
岳华绮点点头,认真道,“如今沉盼坊在宁都和渝州新开的铺子都经营得不错,巧叔在着手康州新铺开业之事,有些忙不过来。”
“眼下崇都的铺子无需我多挂心,我打算分担一部分新铺招人和陈设的事。”
沉盼坊最初在宁都开了新铺,反响尚可,便开始着手在新陈的渝州开新铺。
正巧此时岳华绮发觉洛娘有些心不在焉,一问才知洛娘的双亲年事已高,如今身体不如从前,让她时常挂念。
她顺势提出让洛娘去负责经营渝州的新铺,这样便能照顾双亲。
且洛娘本身就是不乏经营之道又通技艺之人,定能将铺子经营得好。
临走那日,岳华绮发现洛娘身边还跟着一个有些内敛的男子,原是她的心上人也想同她一道回新陈,早已寻好了差事。
岳华绮讲完,抬眼看着正思索的陆川。
“康州的那间学堂才新开起来,如今也缺人,我正好也前去一趟,顺道把新书册送去。”
陆川此前一直为一些小书院编译书册,后来也在扶持地方学堂的设立,虽说朝廷拨了资金,但偏远些的地方实行起来仍是不易,他便常常亲历亲为。
岳华绮自然也是支持的,每年都会以岳家的名义资助一些学堂。
“阿川,等从康州回来后,我想回一趟玄州。”
前些年两人事务繁忙,鲜少有回玄州的机会,不过是哪年中秋,或是临近年关。
如今得了空,是该回玄州看看了。
“好,都听夫人的。”
回到崇都稍作休息后二人前往康州,康州之行顺畅无阻,转眼间岳华绮和陆川又踏上了前往新陈玄州的路。
似乎这两年常常在路上奔波,但有彼此作伴,两人都不觉枯燥。
每回来玄州,这里都与两人记忆中的有些差别。
街上几乎不见流民与乞儿的身影,百姓对待外来商客也是喜笑相迎,无论茶楼里还是小路上,都能听见夸赞当今陛下的言语。
“爹,娘。”
得了消息的岳家父母是立刻来到正厅迎接,“华绮,阿川,你们回来了。”
正巧郑芷君刚带着岳岚逛完回到府上,一进门便见岳夫人紧紧抱着岳华绮。
“嫂嫂,小岚儿。”
许久不见,小侄女岳岚又长高不少,如今个子已快到岳华绮腰处了,亲昵地拥着她不肯放手。
“对了,靖和兄还未归吗?”一旁与岳宗晟寒暄完的陆川没见岳靖和的身影,开口问道。
“每逢钱庄审查,靖和都忙得团团转,不过今日你二人回家,听下人说他已是往回赶了。”
沏上茶没一会儿,岳岚嘟囔着嘴,神神秘秘地要让岑嬷嬷带她去院子。
岳华绮面上带着几分不解,小侄女似乎是急着要去做什么。
转眼见嫂嫂郑芷君虽有几分无奈,但仍是宠溺地摸了摸岳岚的头,轻声吩咐了几句便由她去了。
“这孩子近来总是在后头院里捣鼓木材,雕刻些小玩意儿,都不像以前那般吵着嚷着要我带她去逛东街了。”
听到此岳夫人一脸慈爱地笑着,“你还别说,我看岚儿做的那几样东西还像模像样的,要是放在摊上指不定还有人买呢!”
“娘,你这是自家孩子怎么看都好!不过我也是支持岚儿的,就是过两年她就要上学堂去了,怕是没现在这么空闲。”
郑芷君刚说完,便见岳靖和已匆匆忙忙踏进了大门。
“岚儿有喜欢做的事便好!她可是说了,以后要做像姑母一样的人。”
岳靖和一来就和岳华绮与陆川打了招呼,喘着粗气坐下喝了口茶。
“岚儿是个有天分也有毅力的孩子,定能创出自己的一番天地。”岳华绮笑着回应道。
“那自然是最好不过了,这样我岳家就出了两个有本事的女子。”岳宗晟交代完下人晚膳的事,又回到了位上。
站在岳华绮身旁的陆川笑着捏了捏岳华绮的手,悄悄比了个手势,小声道,“我也觉得夫人有本事。”
圆桌之上,众人吃得畅快,聊得投入,不免会谈论到许多话题。
“华绮,阿川,你们成婚也许久了,总是两个人腻在一起,想没想过未来……比方说要个孩子?”
其实岳宗晟本意也并非催促,只是不知二人是否哪天会觉得生活乏味,想听听他们的想法。
还没等岳华绮开口,岳夫人就急着打断岳宗晟的话。
“你这人吃得开心了就是碎嘴,他们还年轻着呢,这事那事都不急,让他俩自己打算,不用我们担心。”
“我这……我这不是关心孩子们嘛!”
岳宗晟难得露出了带点委屈的样子,看得众人都忍不住笑意。
陆川也是眉眼弯弯地笑,“不知夫人是如何想的,但我私心还没过够与夫人的二人生活……”
虽说陆川是在岳华绮身旁用不大的声音讲的,但意识到他想说什么的时候,岳华绮还是赶忙捂上了他的嘴。
众人还在打趣说笑,没注意到二人,陆川只继续满含笑意地看着岳华绮。
岳华绮见他双眼亮亮的,手掌之下的脸庞似乎也有些热,才发觉他有些醉了。
晚膳差不多结束,几人都陆续离去,岳华绮拉着陆川的手走在回屋的路上。
总觉得身旁的人目光一直停留在自己身上,岳华绮转过头去,正好对上了陆川从方才就没移开过的炙热眼神。
“一直看着我做什么?”
“夫人如此动人,我想看。不可以吗?”
虽说知道陆川每次醉了都会变得特别直白,但一听到他认真地讲这些话,羞涩之意还是会瞬间涌上来。
此刻岳华绮觉得自己的两颊热热的,只偏过头去看路。
“夫人,看我。”
没想到陆川却忽然停了下来,两只手都紧紧地拉着岳华绮的双手。
“夫人,我总是想与你待在一起,享受只有你我二人的时光,你会不会觉得我有些自私?”
看来他是又想起了饭桌上岳宗晟的话。
岳华绮没答,故作思考。
见陆川焦急的等待答案,她还是“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摇了摇他的手,
“当然不会,其实……我也是这么想的。”
“真的?真的。”没等答陆川就肯定了自己的想法,“夫人,亲。”
陆川闭上了眼,等到柔软的双唇擦过唇畔,他双手搂住岳华绮的腰,在月色下慢慢加深了这个吻。
或许有时,借着醉意将心里那些想了许久的东西直白地袒露出来,也很好。
桂花蜜糕,渝州糕点铺里孙婆婆做的最合岳华绮胃口。
许是太久没见了,站在糕点铺外,孙婆婆打量了来人好久才犹豫地发问。
“你,是小华绮?”孙婆婆越看越是肯定,欣喜地擦了擦手走上前来。
渝州有很多岳华绮少时的相识,虽说谈不上多熟,但见了面还是会勾起多年前在此生活的记忆。
此次来渝州,是为两事。
一来是去镇上的学堂看望樵山岭的旧友沈书乔。
陆川与他时有书信往来,此次还带来了几本信上提及过的典籍。
如今这里不再只有李老先生教书,念书的也不再只有原先几位“山匪”,新来了许多学子。
“阿姐,我识得你!”二人与沈书乔寒暄几句后,一旁盯着他们看了许久的一位姑娘走了过来。
她年纪不大,穿着这里统一的服饰,戴着小帽,停在岳华绮面前。
“你是?”岳华绮有些疑惑,她对这位姑娘的脸并无印象。
转念一想,难不成她是在安图寨见过自己,正巧那时是岳华绮眼盲之时。
“你在寨中昏迷的那段时日,陆兄身为男子,照顾你多有不便之处,便是阿姝来帮忙的。”
沈书乔见状开口解释道,“不过你们离去时恰好她去镇上采买,这才错过相见。”
“原来如此,多谢阿姝姑娘那时的悉心照料!”
阿姝摇摇头,目光先是看向陆川,又移回岳华绮脸上。
只见她轻轻拉过岳华绮,“阿姐不必谢我,我不过是做些顺手的事儿。你有所不知,那时候在寨里,那边那位公子照料你才叫一个用心,满心满眼都是你。”
阿姝朝陆川那边使了使眼色,见她还有话说,岳华绮歪了歪头。
“他几乎是寸步不离地照料你,有时我路过,瞧见他累得都快倒地上了,可还是不肯离开。”
“其实他自己也受了伤,沈大哥让他歇歇,可他却说希望能守到你醒来的那一刻。”
“那时我就好奇地向沈大哥打探,却听说你二人不是一对也非兄妹,只是友人。我就想啊,一个人怎能对另一个人做到这份上呢?”
此时沈书乔走了过来,轻轻拿折扇敲了敲阿姝的头。
“你还小,等你长大了会懂的。”
可阿姝却叉腰摇摇头,“我可不是小孩了!现在我大概懂了,或许是那位公子想让阿姐报答他!又或许是想让阿姐一直记得他,若是以后分开了也不能忘了他!”
她的话听得在场几人都笑了,岳华绮温柔地摸了摸阿姝的头。
“难道我说错了吗?”
陆川走上前来,带着几分欣慰对阿姝说道,“你没说错。做了好事是有好报的,阿姐如今成了我的夫人,便是我的好报,我的福分。”
“看吧,我什么都知道!”阿姝骄傲地向沈书乔望去,做了个鬼脸。
沈书乔看着她那天真模样,又看向一旁恩爱的二人,只好笑着摇摇头。
如今不再似从前那般难,友人有了归属,更多人能念上书,原本寨里的人日子过得越来越好,如此,他便真的能放下心来。
此行其二目的,也是岳华绮作为沉盼坊的大掌柜,该去渝州的新铺子看看,顺道看望洛娘。
刚到渝州时,岳华绮就收到了一封来自桃花镇的信。
是秋姨寄来的。
“华绮,许久未见,上回见你信上说已与阿川喜结连理,镇上的人知道后欣喜万分,都托我向你们道喜。一别多年,不知何时能再度相见,我与王实在客舍等你们到来。”
岳华绮与陆川思量后立刻回了信,可惜此次匆忙,来不及再去一趟桃花镇。
新铺被洛娘打理得可谓相当妥善,无需岳华绮挂心。
过几日是正式开业的日子,二人便待到了后一日才离开。
其实离开的路上,岳华绮想过要不要去一趟锁镜门。
可思来想去还是作罢。
锁镜门自变故以来便遭遇了重组,门中事务繁忙,尽管有身边人的相助,凌妤依旧忙得脱不开身。
她一个门外人,不宜在这种时候贸然前往。
不过好在偶尔也会用其他身份写信来往,信上多是问候近况,但也正在渐渐打破二人间的疏离。
此行遥远,回程之路漫漫。
“阿姝说的确实没错,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或许很早,我就不想让你忘了我。”
转头一看,岳华绮已然靠着自己昏昏欲睡,想来是一路太过劳累。
陆川搂着岳华绮胳膊的手紧了紧,低头轻轻吻了她的额头。
互相靠着彼此浅眠之时,过往种种悄然钻入梦中,那时的奔逃与绝境不再可怖,颠簸间睁开双眼,眼前是心爱之人的怀抱。
而马车,将驶向下一程山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