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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四十七章 “浅浅穿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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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十二,正如钦天监所预测的那样,着实算不得一个好日子,本就寒冷的京城,在今日更是冷到极点,清晨的大街,只有寥寥几人穿行在薄雾中。
可今日是端阳侯府娶亲的日子,天还没亮锣鼓声就已经传遍了整个京城。
被打扰的百姓出门看热闹,看到那连绵不绝的嫁妆惊掉了下巴。
“这将军府不是早就没落了,怎的还能拿出这般丰厚的嫁妆,皇家嫁公主也不为过了吧。”
“你懂什么,这将军府的郎君可是妄栖山庄庄主,那家底可不是闹着玩的。”
“这应娘子自小就被兄长接走,那时候京城里谁没传过二人的闲话,没想到竟然是亲兄妹。”
“自小一起长大,那感情当真是深厚,难怪舍得出这么丰厚的嫁妆。我刚看了那没合上的箱笼一眼,啧啧,从里面随意掉出点什么来,都够我们几年嚼用了。这端阳侯府日后也是富贵了,娶这个新妇不亏。”
整座京城,从城西到城东,挂着大红花的嫁妆一眼望不到头,甚至还有人在议论这端阳侯府放不放得下新妇的嫁妆。
这些事应浅是不知情的,因为她正被绞面痛得龇牙咧嘴。
“娘子再忍忍,绞了面人就漂亮了。”五福娘子乐呵呵道,“不过娘子您啊真是我见过最美的新娘子了。”
应浅默不作声,事实上她自从寅时被人拉起就一句话没说,任凭她们摆弄自己。
换上嫁衣的那一瞬间,她忽然醒了过来,原来今日是她的大婚。
身上的喜服精致华贵得迷人眼,饶是让她再练个五百年也做不出这样的嫁衣。上头坠着满满的珍珠宝石,金线银线不要钱似的勾勒出凤凰的纹样,裙摆一层又一层,复杂繁冗,光是穿就要三个人帮她。
更别说那凤冠,更是奢靡得可怕。
应浅觉着头沉重得要命,无论是谁采购的这套婚服,都该让他余生再也直不起脖子。
锣鼓声越来越近,描眉梳妆也到了最后的步骤,胭脂一点,美人如画。
“娘子好了,等郎君背你上轿。”青溪声音毫无波澜,外头的喜闹好似与她无关。
应浅闻言才缓缓抬起僵硬的脖颈:“要,兄长背着上轿么?”
“将军还在边疆,郎君说就照这个习俗,让夫家知道您娘家有人,不敢欺负您。”
应浅抿了抿嘴,有些怨气道:“谁乐意他背。”
青溪像是知道什么似的,抹了抹眼角,到底还是多嘴了一句:“姑娘,珍惜眼前人。”
青溪平日念叨的话太多,应浅全都不想听,以至于她以为青溪说的是林知遥。
却扇拿在手中,眼前被珠帘遮掩视线,此时此刻她才有些心悸起来。甚至还想,若此刻逃婚,算不算抗旨不尊,会不会连累家人。
应浅在京城几乎没有好友,来添妆的少之又少,不过还是有几位大人看在将军府的面子上,让自家女儿添妆。
应浅抬眼梭巡了一圈,竟没看到文染。
不知她是因为上回自己让她少来将军府生了嫌隙,还是身为长嫂已经在端阳侯府等着她了。
应浅想了想,应当是前者,表姐与长嫂的身份,文染自然是把姐妹之情看得重些,恐怕是碍于自己,才不敢来。
应浅不知道该想什么,于是什么有的没的都想了一通,直到爆竹声响起,一朵朵绚丽的烟花陡然炸开,青天白日的,只听得到响,却看不见火花。
“谁放的,大白日的,可不是浪费了。”
应浅看向窗外,天空中还在炸着火花,看不真切,只有漫天的硝烟能够证明它曾经存在过。
门外有小厮回应:“是郎君命人放的。”
听到是商离的命令,那人也就悻悻闭了嘴。别家不知情,商离是当真不缺银子。
应浅不知为何,心脏竟不听使唤似的怦怦乱跳。
“姑娘,走吧,郎君在门外候着了。”
应浅被两人搀扶起来,缓缓走到门外。
那扇门打开,商离豁然转身,她醒过来后第一次看到他这般温柔的目光,陌生又熟悉。
“真好看。”商离唇角弯了弯,由衷的赞叹着。这一生,能看到这一幕,实在是没有什么遗憾了。
商离慢慢走过去,缓缓蹲下身。应浅趴在他背上,想贴在他的耳畔,却被繁重的头冠阻拦。
商离一身黑衣,简朴得与今日这幅场景格格不入,头发仅用一条素色发带固定着,那发带粗糙普通,却是此刻他身上唯一的色彩。
“我今日大婚,你也不知穿好看些,一身黑,丑死了。”应浅趴在他的肩头,小声抱怨着。
她许是很久没有开口说话了,声音有些喑哑。
商离往上掂了掂:“等会会客,我会换一身的,不会丢了你的面子。”
应浅也瞧见他格格不入的发带,粗布上绣着一朵歪歪扭扭的并蒂莲,针法生疏,哪哪都透着古怪。
“还有你这发带,真难看。”
商离浅笑一声:“李娘子亲手做的,丑么,我觉得甚是好看。”
应浅看着眼前的耳朵,很想咬一口,可沉重的头冠再次阻止了她的意图。
“人家送什么你都喜欢,阿兄,做人不能这么廉价,要矜持些,哪怕你是个男子。”
商离:“这有什么关系,喜欢便是喜欢了,大大方方承认,我心悦李娘子,很爱很爱她。希望浅浅也能这么爱夫君,咱应家的血脉,就是专情。”
“别说了,我嫌丢人,我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兄长。”
院子离大门不远,商离却故意走得很慢。此刻喧嚣的人世间全数静止,天地万物都在此刻噤了声,只有两颗同时跳动的心脏,发出震耳欲聋的声音。
望着那道门,应浅有些不舍地缩紧了手臂。
商离顿了顿脚步,他的时间不多了。
“阿兄……”
“浅浅……”
二人同时开口,商离害怕耽误时间抢先说话:“阿兄,对不住你,阿兄给你铺的路或许不是最好的,但已经是能给你的全部,你在轿子上的时候,记得朝窗外看看。”
“什么?”应浅不明所以,还想再问什么时,商离已经踏出了门。
喜轿就停在门前,林知遥神情冷淡地站在那里,见到她时脸上才有了几分笑意。
商离把人送进轿子,应浅的心忽然慌张起来,一把拉住他的衣袖,声音很是不安:“阿兄……阿兄。”
“别怕,阿兄在端阳侯府等你,有什么话,我们晚点再说,别误了吉时。”
应浅不肯松手,那股不安几乎要吞没了她。
“听话,阿兄在呢。”
轿子外传来林知遥的呼唤,她才硬是强迫自己松开手,太过不舍,手指都扭曲变形。
忽的,商离反握住她的手,展开一抹笑,似冬日的暖阳,破开一道道云层,一点一点照亮这荒芜的人间。
“浅浅穿婚服,真美。”
手腕骤然一轻,应浅能感觉到轿子被抬起,在微微的晃动。
不行,她还有话没说完,她朝窗外钻去,来往的人太多,已经将商离的身影吞没。
眼睛很酸胀,她却强行忍住了落泪。
“没事的,没事的,阿兄说他在那里等我,我的话,什么时候说都可以,还有机会,还有机会。”眼泪滚落,落在虎口处,烫得人一缩。
京城最出名的戏班子,在锦绣街搭了个戏台子。听闻这戏班主仗着自己名声在外,可是娇气。天热了不唱,吹风下雨了不唱,更别说今日冷成这幅模样。可他今日偏偏就开门唱戏了,唱的还是一出“龙凤配”。
婉转动人的歌喉,引得许多百姓的拍手叫好,那戏词更是传遍整个京城,为这份喜事增添浓墨重彩的一笔。
应浅趴在轿窗看,路过那戏台时,好似还与那戏班主对上了眼神。
角儿立刻换了声调,换了戏词,双手握在胸前:“鸾凤和鸣春色暖,珠联璧合喜结缘,红丝系就三生愿,花好月圆岁岁安。”
那是对自己说的?
这些风月场所的人猴精,许只是正巧遇上了这喜事,不恭贺两句也不像话,应浅也没当回事。
虽然已开春,但街上的颜色实在寡淡,许多花都冷得没开。
可今日,从将军府到端阳侯府的一路上,鲜花盛开春色满园,各色的花点缀着这个枯燥的春日。
因此出来看热闹的百姓越来越多,街上此起彼伏的叫好声。
越热闹,应浅的心就越乱,好像有什么在悄悄流走,再也不会回来。
柒娘抱着孩子,身后站着刘管事一家,站在轿子的必经之路。
应浅瞧见了他们,柒娘对她遥遥地点点头,热泪盈眶。
应浅知道他们,但是不知道自己竟与他们如此熟悉,那以后是不是可以去山庄问问他们关于自己和阿兄的故事。
总觉得,阿兄瞒着自己很多。
应浅不愿将目光从柒娘身上移开,可轿子渐行渐远,那三个人影最终还是消散在人群之中。
“没关系,还能再见,我下次定要好好问问。”
轿子停下,一双手从外头探了进来,应浅惴惴不安地握着,被牵出花轿。
脚落在地面上,竟然有种不真实感,朱门绣户,端阳侯府的门匾近在眼前,她以后就会住在此地,这里会成为她的家。
脸上忽然感到一阵冰凉,众人愣神纷纷抬头看,一片片雪花轻盈落下,落在人的皮肤上,很快化作一道水痕。
“下雪了。”应浅用手去接雪,京城下雪不是稀奇事儿,只是沉寂了一个冬日的雪,居然在一个平平无奇的春日悄然来临。
更是在她落轿的一瞬间,命运好似暗中书写下每个人的结局,她就是会在今年春日初雪时,完成她的大婚,不辜负任何一个人的期望。
林知遥轻轻推了推她:“走吧。”
应浅收回了手,跨过火盆,进了门。
锣鼓声骤然停歇,紧随而来的是四面八方传来的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伴随着兵刃相击的清脆声响,每一下都让人难以平静。
“发生了什么?”一股不祥的预感弥漫,应浅忽然想到还在街上的柒娘一家。
林知遥安抚着她:“没事,有守城将士在,不会出什么骚乱的,我们先进去拜了天地再说。”
宾客们纷纷往外逃,殊不知如今的街道上,才是最危险的地方。
端阳侯立刻下令紧闭大门,将所有宾客都暂留府中观礼。
一副任凭外头腥风血雨,家中仍是一派喜气的样子。
“一拜天地——”喜娘高喊着,在如此诡异的氛围之下,这一声突兀又凄厉。
应浅深深拜了下去,如一只木偶似的,任凭摆弄。
起身时,又环顾四周,仍没瞧见文染的身影。
已经避嫌到这个份上了么?
“二拜高堂——”
二老脸上的神色算不得好,这也能谅解,毕竟谁家娶新妇遇上这种事都是会嫌晦气的。
“夫妻对拜——”
应浅感觉身边搀扶的人好似换了一个,她偏头去看,瞧见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姑姑?”
水菱满眼通红地看着她,应了声:“诶,姑娘还记得我。”
应浅喉咙咽了咽,有些话哽在喉中,一股委屈瞬间蔓延,眼泪竟不听话的汹涌而出:“我,我不记得了,姑姑,我为什么会叫你姑姑,你来,你来又是为了什么?”
水菱舔了舔干裂的唇,很是艰难地开口:“我,我来看你出嫁,还,还给你带桂花酒,你亲自酿的。”
秋日,铺满半个院子的桂花,香气馥郁得醉人。有一个身影在挖土,将一坛一坛的酒埋进土里,然后声音十分雀跃:“这酒我再不送人了,我要自个喝,选个极重要又极好的日子,阿兄生辰如何?”
应浅的嘴张了张,溢出的全是破碎的呜咽声。
却扇应声落地,应浅忽然抓住对方的手臂:“是不是阿兄出什么事了,姑姑,你告诉我!你告诉我!”
今日所有的异常,烟火戏班鲜花,还有最后一刻街上传来的骚动声,所有的一切都不对劲。
更不用说,商离不许她见的旧友,一个两个除了文染都出现了。
端阳侯府的大门忽然被打开,风卷进几粒雪子,衬得那人越发狼狈。
众人被声响吸引了目光,事情发生得太快,以至于很多人都还没弄清楚情况,就看见端阳侯世子夫人,衣衫不整,髻乱钗斜东倒西歪地闯进来。
林逸去拦她,抱住她的腰,被文染死死推开。她的目光猩红,带着无穷无尽的悔恨,一步一步似带着千斤重的锁链。
“阿染,这是知遥的大婚,你冷静一点!”林逸在身后大喊,却唤不醒自己失魂的妻子。
她的目光如炬,牢牢锁着那身着大红喜服之人,在离她还有一步之遥的距离,轰然倒下。
应浅无措地站在原地,恐惧包裹着她,有个很可怕的猜测在心中升起,她一边摇头一边后退。
“浅浅,阿兄……阿兄。”文染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或者说她根本不知从何说起,她只知道,她们的阿兄,回不来了。
紧接着一道红影冲出了府门,端阳侯在身后大喊:“拦下她!”
林知遥却莫名地阻止了他的父亲,声音有些嘶哑:“阿父,随她……去吧。”
这场婚事,他从一开始就知道,不会圆满,也不会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