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6、第四十六章 “这一次, ...
-
庭院深深,已过三月,檐角的冰棱却日复一日的垂着,偶化了几滴落在青石板上,顷刻间又凝成一层薄冰。日影在斜斜挪动,从东墙移到西檐,等昏沉的夜色漫上,一日却又悄无声息的度过了。
说是要自己绣嫁衣,可还有十来日便到了大婚,那嫁衣的进度几乎为零。但谁也不会去较真这些,甚至于整座将军府一日下来都没几个人说话,整座府邸像是被厚重的黄土掩埋,里面全是活死人。
当青溪吹灭了屋中的灯再次被黑夜吞没,应浅仍然睁着眼睛。她早已不分日夜,有时白日也昏沉的睡,晚上却能睁着眼看到曙光的升起。
把一天当做两天来过,仍然阻挡不了婚期的来临。
青溪早上推开门,见到睁着双眼的她,心知姑娘又是一夜未眠,心中泛着细密的疼:“姑娘,要不然奴婢陪您去外头走走吧。”
应浅没答话,翻了个身。
青溪眼眶红了,无他法只能去找了商离,告诉他这几日姑娘的情况。
彼时商离正守了一夜的值,眼睛布满血丝,整个人疲倦得不成样。
“她不想见到我,你来找我也是无用的。”商离捏捏眉心,有些自嘲。
“公子,难道真的没有办法了么,眼看着姑娘消瘦了一圈,不出门也不说话,日复一日关在屋里,这样下去身子也撑不住啊。”
能有什么办法,记忆是他抹去的,夫婿是他挑选的,圣旨是他求来的。青溪无论找谁,都比找他这个罪魁祸首有用。
商离看了眼冰冷的日光,声音竟有几分眷恋:“再熬十日吧,十日后就是大婚,她会再次忘了我。”
“奴婢实在不想看公子再这样自欺欺人下去,姑娘真的会忘了您么,还是只忘了那些琐碎的小事,您这个人根本无法从她的心里抹去。这一次您还没看出来么?”
商离:“会的,没有谁会一辈子记得谁,你回去吧,好好看着姑娘。等到了端阳侯府,有很多人陪着她,她会好起来的。”
青溪不能再说什么,欠身退下。
商离也没了困意,站在院子里望着应浅的方向。在妄栖山庄时,二人只有一墙之隔,在之后的几年,商离觉着麻烦把那堵墙拆了。
那墙还是二人第一回见面的见证者,他被当成了宵小,让妹妹受到了惊吓。
商离回忆往日的点滴,竟笑出了声。原来他们之间,也有这么多回忆,只可惜只有他一个人记得,也幸好只有他一个人记得。
院墙外忽然传来声音,商离靠近,那人从石缝中塞了一张纸条进来。
商离看了眼,就搭上披风出门了。
来到字条上所写的地方,有一黑影出现在他身后:“宣王要动手了。”
“我不知道。”
“看来你也并没有得到他们的信任。”
商离不敢有大动静,立在一棵梧桐树下道:“依我的身份,他们一辈子不可能信任我。”
“那你还有什么价值?”
“我有什么价值你日后就会知道,你既然来找我,必然是宣王的动静被主上知晓了,他们有什么计划,你需告诉我。”
黑影:“你日日跟在御前,陛下身子不好你竟一点也没得到风声?”
商离蹙眉:“我虽在御前但不近陛下身边,陛下若是不好,宣王是想在陛下……之日动手?”
“据我得到的消息是这样,城里宣王有三千私兵,城外有多少你我皆不得知。”
商离思忖了一会:“不止,这些日子宣王放进许多士兵,混迹在百姓之中,若想一网打尽还得从长计议,免得伤及百姓又让余孽逃脱。”
“只要杀了宣王父子,那些反贼还不束手就擒,我们要兵不血刃拿下他们。”
“改朝换代怎会不流血,你只把我的话传达给主子听,他自有决断。”
黑影沉默着,商离又道:“明日辰时,在这棵树下,你派人来挖,我会将我的计划尽数写下,若主子信我就且按兵不动。如若主子不信,我也会按照自己的计划进行。”
“你是不是太过胆大包天。”
“你只需传达我的话。”商离道。
回去的路上,商离仍在琢磨宣王的下一步计划。他们竟瞒着自己,虽早有预料,但商离仍有些失落。失落的是,这些年的伪装到底还是失败了。
他所做的一切努力还是成了泡影。
还未进家门,又被宣王府的人拦下,径直去了王府。
“听下人说,你不在将军府,是去哪里了?”宣王修剪着一盆兰草,状若无意地问道。
“家中快有喜事,诸事繁忙,还请王爷见谅。”
成珺冷哼一声:“就怕不是红事变白事。”
“胡说!”宣王呵斥了一声,“大好的日子,你也不知忌讳。”
商离默不作声,看着父子二人唱红白脸。
宣王:“这几日你在御前可听到什么风声?”
“陛下身边有专人保护,我虽在御前,却见不到陛下。更遑论能听到什么消息了。”
“皇兄前几日传了太医,用了几副参汤,怕是不好。皇后太子将承德殿封锁,欲盖弥彰。”
商离眼神一凛:“那正是王爷起事的好时机,陛下被皇后等人控制,正好拿来下文章,王爷师出有名不怕天下人诟病。”
宣王笑笑:“你说的正合我意,本王需要你统筹御前侍卫名录,在皇兄油尽灯枯之前,打开各宫门要道,让本王的人能畅通无阻,且将百官一同封锁在其中。”
商离眼中迸出惊喜:“好啊,臣自当竭尽全力,还望王爷荣登大宝之日,能兑现承诺。”
“若朕坐稳江山,这丞相之位,必为你囊中之物。”
商离回到府里已是暮色四合,将军府不会为他留灯,他便沿着漆黑的小路,回到自己的住所。
正洗漱更衣时,偶然听见门外的响动,本就绷了一天的神经,骤然发颤:“谁!”
笃笃声依旧没停,商离随手披了件外衣走出去,拉开门的一瞬间一个人影瞬时倒下。他下意识伸手接住,二人一同倒进屋内。
商离细喘着,事情突发,但他还是看清了对方的脸,手指有些眷恋地拂过她的耳后,迟迟没有起身。
“又梦魇了?”他轻声道,“夜游之症不是许久未犯了,是最近太过忧思了么?”
商离知道对方不会给他答复,仍絮叨着:“你瞧你,我不在就这般不爱惜自个的身子,饭也不吃药也不喝。听底下人还说,你夜不寐,白日又睡得昏沉,这样昼夜不分可不乖。”
身上的人做噩梦似地挣扎几下,商离把人抱得更紧了。
二人在倒在门口,夜风刺骨,唯有对方身上尚有几分暖意,应浅瑟缩了两下。
“浅浅,阿兄错了,很多很多事都错了。做得最错的一件事,就是对你起了不该有的心思,也让你过于依赖我。”
“还好你会忘记,五年,十九次遗忘,这一次彻底忘了我吧。”
他轻轻拍着她的背,不知是在安慰谁:“睡吧睡吧,醒过来以后,再也没有噩梦了,我的浅浅要长命百岁,要长命百岁啊。”
商离就这样抱了她很久,直到二人身体都冻得有些发僵,商离才取了大氅,把她裹得严严实实送回去。
应浅被哄睡,睡得很熟,眉眼舒展开,看起来是个好梦。
商离把人放在床榻上,仔细替她掖好被子。
听到动静的青溪披了件外衣就赶过来:“公子,这是怎么回事?”
“没事,你回去歇着吧,我在这守着,免得你家姑娘又夜游跑出去。”
之前很多次姑娘睡不安生,公子也会陪在左右,但如今到底是不同了,青溪想要劝慰两句,可看到应浅睡得如此安详,那些话都咽了回去,只默默的离开,将门合上,把为数不多宁静的时光留给二人。
三月十一,廊凡酒肆。
明日就要大婚的林知遥应邀来到此处,步入三月,整座京城却还像个沉睡的巨兽,安静的表面好似藏着汹涌,随时会掀翻整个人间。
“今日不当值也不该喝这么多酒。”林知遥一把夺下商离手中的酒瓶。
商离眯着眼看他,似乎是才认清来人,唇边挂着苦笑:“来了,怎的这么晚可叫我好等。便多喝了几杯,你我兄弟多年,自然不会在意这些。对了,你明日大婚,事务繁忙,是我没眼力见,还把大忙人叫出来喝酒。”他自问自答,前言不搭后语,看起来是喝了不少。
林知遥摔了酒瓶,二人以往的情分在此刻荡然无存:“商离,你什么意思,在我成婚前夜找不痛快是么!”
商离也没恼,拉着他坐下:“好歹我也是浅浅的兄长,你对我客气些。”
林知遥不知是为什么生气,是气他不顾人伦,还是气他把自己整成这幅模样装可怜,但至少他终究是把应浅送到他身边,为此还费了一双手。
思及此林知遥叹了口气,拿起一旁的酒瓶,咕咚咕咚灌了好几口。
“你少喝点,明日还不够你喝的。”
“你少管我,从小到大你管了我多少事,如今我都要成亲了,你还管我,你当你是谁。”
商离嗤笑了一声:“你这个混蛋,如今你的身子可不是你一个人的,是我妹妹的,你得陪着她白头偕老。”
“你少说这种话,从你嘴里说出来,总觉得在咒我似的。”
商离收敛了笑,神色认真起来:“我说真的,我真心祝福你们。以后要好好顾全自己,你不是一个人了,你的背后有一个小家。”
“你不许说话,明明是祝福的话,被你说得晦气要命。你若无事我先回府,府里还有一堆事等着我。”
“知遥—”商离叫住他。
林知遥踏出酒肆时,被迎面而来的冷风吹得后退了一步,天阴沉沉的,云也很低,偌大的京城,最繁华的街道,此情此景下看起来竟有些荒凉。
可分明大街上熙熙攘攘,来往客商络绎不绝,他就是觉得荒凉。
林知遥捏紧衣袖,总觉得风雨欲来,处处都透着不吉。
他望着天,忽然喃喃道:“才想起来,今年京城还没下过雪。”
瑞雪兆丰年,京城没了雪,到底是不祥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