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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东泽西峦4   香炉燃 ...

  •   香炉燃着,阳光洒下,雨色殷勤照顾这自家死而复生的主子,热情不减地服侍这个越发懒散的主子,主子真是越发好看了。
      “雨色面臊了!”伸手摸摸这个变化极大的丫头,不是已经进化成对谁都冷面的么?
      “主子和以前不一样了。”
      “哦,那是以前好,还是现在好?”
      “现在,不过雨色都喜欢,就是……”
      “直说。”
      “以前主子是女子,现在……有些别扭。”
      门敲三下,“老板,那三位客人请您一起用膳。”
      门打开,老板一愣,他没有见过束冠的老板,散发的他显得不羁随意,束冠的老板却是威仪端方,像是王家气派,“老……老板。”
      “这是雨色,我的侍儿。”顾洛抱过雪球,嘱咐一声,“这是店铺掌柜,我的员工。”
      “雨色姑娘好。”
      雨色淡淡颔首,“你好。”
      掌柜知道她已经很给面子了,这人性情冷,看样子还是东圭那地方的长相。
      顾洛方到雅间,几人不由惊艳了一场,顾洛不在意,看看周遭,“石刻呢?”
      “石先生一早离开了,离开时说邀您饮酒。”
      “呵,狐狸,都快成精了!”
      “主子,石公子如此待您,你就疼惜些吧!”雨色抿嘴,抬手将箸给他。
      几人这才注意到这陌生女儿,妍丽娟秀,语调轻快,是顾洛的亲近人。
      “我倒是想承他一生,他不要,和老头子一个德性!”
      “逝者已逝,你何必这样说卿主!”
      “我说过我未首肯,他死不了。”
      雨色俯身道:“是雨色错了,主子不要生雨色的气。”
      顾洛伸手将她涌入怀中,雨色蹭蹭他的脖子,“别呕我生气。”
      “嗯,”雨色埋头在主子怀里,在旁人眼里便是男子宠爱自己的婢子罢了。“呀,好烫,主子,您生病了吗?”
      顾洛抚上心口,手指拂过那刺绣纹路,“不是我,是它。哦,还有一事,雨色,哪日你若是看上了谁告诉爷,爷给你指婚。”
      “爷会宠坏雨色的,这个是……”她没有想过离开主子,除非主子嫌弃她太吵,除非主子想和谁二人世界。
      “风声。”
      雨色猛地坐起,“啊?”
      “看看,多么华丽的模样!”那衿前红色的刺绣像是在流动,闪耀光彩。
      “他一直很漂亮。”
      “快别夸他了,让我热得很,他容易害羞呢!不过,雨色,今日起,我许你爱他,你有能力去爱,”顾洛看着消瘦的肩里充沛的力量,可爱的孩子,“鹤唳,雨色。”
      雨色偏过头不再看那刺绣,盯着茶盏埋着头。顾洛看向另几人笑道:“我与侍儿玩笑,让你们见笑了。”
      “不怪,不怪,佳人难得。”
      “昨日可好睡?”
      “好睡,好睡。”
      “半夜惊雷了。”
      雨色看着昨夜那人,没有半丝不妥,应和着身边人,果然是不记得的,主子现在越发强大了。
      单尹回到府中,头脑并不那么清醒,昨夜自己似乎和顾洛喝酒,相谈甚欢,不过心中的恐惧又是针对什么?像是生命差点失去一般的恐惧,好冷,好想有人陪伴。他走向东阁,却又收住步子,转身去了东后院。
      秋雨看见他,笑着一声:“回家了?”
      单尹抱住他,深深埋在他怀里,背上是秋雨的抚慰,不说话却很安心。他抬头吻住秋雨,秋雨也顺从他抱住他给予自己一切。
      日夕很气愤,那人回来这么久居然一次都没有来看他,他不见自己,不见。昨儿听说出门去见那个美貌公子去了,添油加醋的话往往说得好似亲眼所见,你真的想我怎样?
      一气之下便直接去找他,阁门打开,一路畅通,他还来不及想为什么这么容易,便已经知道了答案。眼前是绯色春宫,耳边是缠绵的呻吟,这样的声音怎么可能,明明那么痛,这么会有欢愉?
      “出去!”
      日夕木然,怎么会有快乐,明明……明明……
      “滚出去!”单尹的声音带着愤怒,那样无知的表情简直像是嘲讽!
      日夕转身就跑,单尹也没有心思了,草草了事。秋雨的双臂抱着他的腰,眼眸秋波荡漾,仿若没有方才的插曲。“单哥,我发现我越来越在乎你了,下回别这样,否则我会以为你嫌弃我。”
      单尹不由心中愧疚,秋雨对他是真的好,真的关怀。“我可舍不得我的雨儿,”看见怀中人笑了,满足感充盈在胸。想起日夕,起身吩咐,“日夕擅闯后院,罚跪一日,他不是我单家人,不用给我单家祖宗跪,让他去白虎堂,跪拜西鸢的神灵去。”
      事出不久,管亦便匆匆赶来,听闻前因后果,只觉得单哥不该是为这点事发火。
      秋雨在侧,神态从容,没有丝毫谄媚,管亦总觉得单哥招惹的人会出事,也不想理会他们。
      “他有三错,一是今日之事,今日闯后院,那日他可是要闯了西苑去?二是闯了泽园招惹顾洛;三是他该给我闯大祸了,我替他挨,他也该先替我祈福。”
      “单哥,出什么事了?”
      “管亦,近来也不忙,你带着然出去玩吧!走远一点,或者你就跟在顾洛身边,我看不穿那人,却知道他一定很强大。不,罢了,你还是走远一些,顾洛此人阴晴不定,实在可怕。”
      “单哥!”
      “我是兄长听我的,雨儿,你也和他们一路。”
      “不去,他们小两口甜甜蜜蜜,我算什么?单哥,你还不老别装糊涂,我跟你回来,自然跟你一处。放心,老头,不会有事,就是有事也别担心我,我是谁?指不定顺带还能搭救你不是?不过若是我救了你,你以后便跟我混了,听我的话,呆在我身边,做个好哥哥。”
      单尹轻笑,“放屁,想得美,我会护你周全的。”
      管亦看着实在不舒服,风雨欲来,这二人样子……可惜了。他还记得初见日夕的样子,和顾洛带来的震撼其实不相上下,那时的他太年轻,初见惊鸿,那样的干净淡泊,那样的容颜,实在是让人难忘。“我听你的,我走。还有一事,日夕身子不好,前不久得了一场风寒……”
      单尹沉默了,风寒,他岂会不知道,他收罗了许多草药让身边人都觉得莫名其妙,到家时却听说已经好了,草药没用上,也就收了起来,总归舍不得他。
      当年青湖柳舞,妖艳的妓子也比不了他匆匆一过,衣袂带风,长发轻扬,遗世独立,好若惊仙,一见倾心。
      “人都走了,单哥。”
      “走了好。”
      单尹出门办事,总是想着日夕,管亦总是一句话能戳中他的心思。
      不知道什么原因来到白虎堂,那个人就在那跪着,小小的身子,纤长瘦弱,走近也没有被发现。
      蹲下看,那面上一片狼藉,取出巾帕给他拭泪,顺道把那花花绿绿的抹掉,去了妆便是安静清丽的面容,日夕长得极美,手拂过唇瓣,红润小巧,俯身轻轻吻上。
      日夕猛地惊醒,看见眼前人,嘴上是亲吻,他也难以去思考这人为什么这般忽冷忽热,顺从着张开嘴,伸出舌头去迎合,他应该是喜欢这样的吧!说是用舌尖在天堂打转会很舒服……“痛……”舌头被咬了一下,日夕推开他,瞪他一眼,伸着小舌头出气。
      红艳的唇舌,小巧可爱,很有精神的眼神,叫人想要征服。
      单尹一手扯下他的发带珠钗,手指在发间穿梭,柔软顺滑,的确很美,那人很有眼光。按住他的头拉近,继续之前的吻。
      日夕呼吸不了,只能发出一声闷哼,像极了以前,那时他说:“别碰我单尹,我并不爱你。”
      而此刻的他明明那么痛,却紧紧抱着自己,明明排斥却还说着想要,明明……
      单尹拥抱他,抚摸他,亲吻他,却不给他。就如此在白虎堂前,在神灵之下,缠绵一夜。他爱惨了日夕,却又厌恶这样的日夕,但是他清楚知道他爱的日夕不爱他。
      花开得越发盛,争妍斗艳,根本不像这个季节。屋里,雨色撑着下巴看着自家主子,又是蹙眉又是瘪嘴。顾洛手里缠着那条绸带,披头散发,也静静坐着。
      “主子,已经一个时辰了,你不出门吗?”
      顾洛只是偏偏头看他,之前出门也就是为了找吃的,现在有人送到面前了,难道还要出去?
      “不去看看店里情况?”
      “哦,可以看看。”
      “可主子你现在还没有梳头。”
      “那就梳头。”
      雨色拿上梳子,三下五除二就竖起头发,“主子,发带。”
      “哦,”应一声,却不给她,指尖缠着发带。
      “主子,发带给我吧!”
      “雨色,梳髻簪花吧!”
      “什么?主子现在不是男子么?”
      顾洛抬手掩唇一笑:“不是哦,明明是人妖。”
      “人妖?主子说过不男不女雌雄不辨的是人妖,主子这样的模样倒真是雌雄莫辨。”
      “听话,梳好头好出门了。”
      雨色欢快地拿出首饰匣子里的珠钗宫花,拿起梳子就熟练地给顾洛梳起惊鸿髻,精致的花钿围绕髻鬟,髻前簪上一串金步摇,垂在右耳鬓发边,又兴冲冲出门,手中持着一朵初开小菊进来,“园中新开小菊,正好于主子簪花。”花佩在脑后,雨色这才满足了,好久没有给主子这么盛装打扮了,他一贯懒散。
      “主子画眉吗?”雨色看着那浅淡色泽却很细长的眉,不由蹙眉询问。
      顾洛看着镜中女子,浅淡的眉眼,浅色的唇,上好的画皮,伸手拿过画笔点上红色的胭脂眉心勾勒出云纹,“够了。”顾洛起身,身上广袖衫化为华丽女袍,流光溢彩却不显得累赘妖艳,抬手划过耳畔,金色长坠垂在肩头。
      门打开,正是来寻老板的掌柜,这一件便是木楞。
      顾洛伸手一招,雪球跳到怀里,“看来吓到老人家了,回神了掌柜,我是顾洛。”
      “老板!您……真好看。”
      顾洛只是将锦带缠在手上,“我去店里看看。”
      掌柜忙侧身让他出去,这样的美人若是传出去,小店不怕来不了人。
      店里人不多,顾洛一出现便成为了焦点,美,无与伦比,高贵缥缈,不敢近,不敢高声,唯恐冒犯。顾洛从厅中经过,直到上楼后,众人这才纷纷打探身份,可惜小二哥哪里知道那是老板的女装,自个还沉浸在那美好的惊诧中,“可能是老板的朋友。”毕竟是院里出来的。
      “掌柜在哪里?”众人寻掌柜,哪里见掌柜的影子。
      掌柜正和顾洛相对喝茶,坐在这个隐秘的阁楼,可以看清外面人的热闹。
      “原来老板是位巾帼。”
      “今儿兴起,穿穿女装,不必在意。”
      这句话,到底是男是女也没说呀!
      顾洛看着楼下,人影熟悉,哦,是泽园见到那个。顾洛蹙眉,这样的妆不好看,眼眸浑浊,气息混乱,还是那夜的他好看。“雨色,你瞧那人好看吗?”
      雨色探头,只是瞧上一眼,便回话:“脂粉堆积,中人之姿。”
      “我喜欢。”
      “主子喜欢,那雨色应该看错了。”
      “小雨色,你看着吧!”顾洛起身下楼。
      日夕气愤得很,昨夜本是顺理成章,却有人闯入,说什么秋雨公子眼疾犯了,看不见害怕在哭,那人也就丢下自己走了。什么意思嘛!他一气之下便回去了,听着侍童聊着香楼,不由自主便来了,来了也没多少钱,喝口茶总没人拦吧!这些年为了那人好些习惯都变了,也就剩下茶一个了,什么花茶真没喝过。
      可是走到厅中,却是一阵风来,之后便是一阵雨扑面,面前人竟是一杯茶直直泼在自己的脸上,羞恼,愤怒,“放肆,打,给我打!”日夕恼火地拍着身边的老仆吩咐。
      老仆一看顾洛,这样的装饰哪里是普通人,虽是女子(大雾),却气魄逼人,哪里还会动手,再说这个主又是个不得宠爱的,何必自惹麻烦。“公子就消停些吧!”
      “你……你以为那狐媚进了门,我就真的一钱不值了?爷只是一时新鲜,你这狗奴才竟敢违背我!”
      话说得不客气,听者都生了厌恶之心,何况那罪魁祸首本就是他们万分爱慕的美人。
      一阵嘲讽逼着日夕越发难堪,面上的水和着胭脂分外狼狈,他举起茶杯就砸向老仆,手在空中却让人阻拦了,杯子被拿开,耳边清冽一声:“抱歉,”纤长的手拿着绢帕为他拭去面上的水渍胭脂。
      “多么温柔善良的姑娘……”
      顾洛不理会心中只暗念“魂净,灵空。”擦拭干净,他拂过白皙的脸庞,抚过嫣红饱满的唇,真是美丽的孩子。想要吻一下,算了,摸够了也算尽兴了。可惜了那簪满花簪珠钏的头发,摸不到那柔顺润泽的头发了,唉!
      日夕的眼迷离,缓缓一声:“无事。”
      众人仿佛沉迷于方才的温馨景象,这才回过神来,只觉得这位公子也是钟灵俊秀的好看人儿,二人一处相得益彰,极其悦目。
      顾洛松手便出门不见了,日夕只觉得有些晕,痴痴呆呆出门去。
      忽然一人道:“那不是单庄主的宠侍日夕吗?”
      “如此人物为人娈宠,可惜了……”又是一阵唏嘘。
      “莫言,莫言,言多必失。”
      顾洛已经回到搂上,雨色凑上来笑道:“美,的确是美男子,可以和卿爷、二公子媲美,一样秀雅。”
      “三人谁最盛?”
      “不一样,比不得。”
      “掌柜觉得他好看还是……我好看?”
      “老板天人之姿,自是无人能比,小老儿此生未见过及得上老板的人。那人……那人是老板好友单尹的内娈,如此戏耍与他怕是不好……”
      “果然是他,不要担心,我方才为他除尘时看过了,那下面藏着的是一个华美的金灵,这小小的村落是掩藏不住这样的明珠的,也不该掩藏。”
      “主子喜欢,我去抢过来。”
      顾洛不由好笑,抱住雨色,“我的姑娘,哪儿学得这抢抢夺夺?”
      宠溺的语气,轻挑的动作,掌柜再把他当姑娘才真是枉费这般年岁了。
      “主子说过喜欢就要把握在手。”
      “那我们的乖雨色为什么没有把煞把到手?”
      “那个……雨色不如主子有气魄。”
      “在手中就真的是你的了吗?那么卿玉颜是谁给的胆子敢离开我,那些离开我的又有哪一个不是曾经被我握在手心,捧在手心,我试过了,是苦的,便不想尝试了,我谁也不要也不至于痴迷。”以后纵然痴迷,也不要在想那样,猫逗老鼠,老鼠也可能死里逃生。
      “有些人像沙子,抓得越紧,漏的越快。而你的煞是风筝,你不经意扯了扯,他便动了心。人心不是去挽留的,而是要心甘情愿。”
      “就好像石刻?”
      “不,那是个狐狸,和卿玉颜一个模样。”
      “不是呀!石刻不一样,他虽不退不进,却时刻坚守,执着不离弃,倒像是可以因为爱守护很久的人。”
      “说来很奇怪,你一定不知道他怎么认出我的,就是在闹市,一眼便认出了。”
      “那是,石刻在乎您。主子又费神了。”
      “哈哈,乖孩子,改日冬回来我教你调教调教。”
      “他哪里需人调教,那张嘴可灵巧了,他……他来做什么?”
      “护你不利,我罢了他的位子,交接过后就来给我端茶送水。”
      “他……端茶倒水?哈哈哈。”
      “到时候你服侍我,他给你当侍童。”
      “主子不罚我,可是我自个儿掉下去的。”
      “不忍心,不罚了,知道就好。”
      “主子当年都罚了他们……”
      “我偏心呀,雨色这般乖巧,我喜欢。”
      榻上白虎翻了个白眼,无耻调戏妹子的尊上。
      且说日夕迷迷糊糊回到庄里,心头涌起一阵迷茫,也不说话,就坐在案前回想这一切一切。初睁眼时谁也不认识,第一眼看见的就是他,他对自己温柔呵护,让他习惯依赖他,甚至依附他生存。后来开始听到闲言闲语,千般变化讨他欢欣,讨不到便开始将愤怒强加给旁人……
      为什么会这样?为了什么这样?怎么办?好久没有这样认真看着镜中干干净净的自己,已经是陌生的模样了,陌生到自己都不怎么认识。本来就像个初生孩童依赖那个给予温暖保护的人罢了,怎么会变得这般不堪模样。
      老仆不敢给上面回今儿的事,怕被连累,想着也算和解应该无事,就随着童子闲聊。
      突然一件红衣丢了出来,原是公子最喜欢的,老仆瘪瘪嘴:“怪脾气,你这公子越发难伺候,又要闹……”
      “你老能不说风凉话吗?”童子转身去提了壶茶,公子喜欢喝这个,消消火免得闹出事来。一进门却惊吓住了,公子什么时候闹这么大过,怎么喜欢的东西都往地上丢?他放下茶壶,上前给公子整理纷乱的里衣,理理披散的头发,“我的主子,你怎么了?”
      日夕很烦躁,看着这件霞红,那件柳绿,这样艳色的衣服自己居然穿着穿堂入室。这哪里是清荷十里,明明是鹦鹉,也不知道自己之前怎么想的。“有素净些的衣物吗?”
      “素净?公子你怎么了?”
      “帮我找一件出来。”
      “哦,哦,”童子在角落搬出一个箱子,“你说不喜欢,都收在这里了。”
      日夕打开,看着这样的衣服,简单的样式,素净的颜色,这还差不多。
      日夕笑笑,童子不由红红脸,手背摸摸脸颊,怎么回事,感觉公子这样比庄主还好看。
      “就这件,我要沐浴。”
      “哦,好,”童子盯着公子,退身出去。
      老仆人调笑:“被赶出来了?”
      “走开,烧水去。”
      “怎么了?他累了,消停了?”
      “你老才要消停些!”
      日夕沐浴更衣出来,对着镜子,童子要给他盘发,他抬手自个束起发。一时像是换了个人,童子一时看痴了,他家公子居然这般俊秀优雅,哪里是那些妖媚能比的,就是……就是单庄主也比不上这样的贵气。
      “我现在见不到花花绿绿的,你处理了哪些衣服吧!”
      “喏,”童子不由恭敬,“公子还有吩咐?”
      “我……我想画画,为我研磨吧,研儿。”
      童子许久未听过他唤自己名字了,这一声反而让他不由一个颤栗,不同于之前的娇声唤,这样的声音不谄媚,却更动人心,“喏。”
      日夕坐在院中,执笔,看着池中荷花莲蓬,心中一阵恍惚。挥笔落墨,化成回神,不由泪落,平湖千里绿映红。日夕起身回房,“干了再收。”
      童子瞧,哪里是院中荷塘,这样的场景,怕是山外大明湖的景致吧!
      “好画,值钱,好个公子,看不出来。”
      童子朝着出声人啐一口,“贪财小人,偏不给你。”他伸手便去收画。
      老仆上前去抢,一争一躲,画成两半,童子顿时就哭了,“你赔我画!”
      “好研儿,赔是赔不了了,改日赔礼给你。”
      “你说的?”
      “嗯,你把画给我。”
      “什么?你个……”
      “难不成还把坏了的给你公子?看他收拾你,我给你收拾了,公子那天兴致好又画了。”
      “也是,公子见了会伤心,方才还红眼睛了,我给他说说去。”
      老仆拿到话,嘴角不由扬起,“好画,钱呀!”拿着便上市集去。
      童子给日夕说,心里还是忐忑,日夕颦眉,只是摇手道:“没什么大不了,做你的事吧!”
      一日稀里糊涂过去,要如何做才能继续活下去?这样下去根本算不得活着。一个大胆的想法产生——离开,那人对自己也没什么感情,自己也如此,只是恩情又何必这般纠缠。没有人离不开谁,自己以前也没有依赖过谁,没了依赖也许就是真我了。
      院中火光亮起,童子拿了衣服出来烧,按公子以往脾气,不要的烧了也不给别人,烧到一半便看见自家公子。
      “为何烧掉?”
      “啊?”
      “玉帛丝绸可值银钱几何,可度平民百姓几岁,可知?此番一炬全无,实在可惜。”
      童子不由臊红脸,“我……我遇见秋雨公子,他也说不要的送给别人不好,这……这才……”说完就后悔了,自己怎么就听了对头的话,还个自家公子说出口。
      日夕只是平淡道:“如此罢了,这地方也没有人会要,下次不要这样了,拿出去就是。办完了是,灭好火种。”日夕嘱咐一声离开,心头摇头,这个地方的确没有什么好留恋的,居然没有一个朋友……
      童子盖了火,松了口气,如今的公子明明更加温和了,但是他却不敢太亲近了。童子走到院门口还是有些不放心,又端了盆水转身回去,远远看着一个人影直直朝着火墟扑去,是少爷。
      “不可以,少爷。”他慌忙丢了水盆跑上去,可惜眼瞧着要迟,他不敢看闭上眼睛。
      再睁开眼只见自家公子抱着孩子滚到一边,忙跑过去查看孩子,只见衣袖有些烧到,公子的袖子烧了,手臂也烧伤了。童子顿时落泪,“多亏了公子,公子我给你叫大夫。”
      “你还小,我不放心来看看,没什么大事。”
      这时候那小孩才回过神一般,一阵大哭。听到声音,一群女人赶了来,小孩瞧见那华贵夫人便扑上去哭诉。
      “下贱的东西,怎敢伤我儿?”夫人小心看着自己孩子,看着那烧到的袖子,感觉孩子的臂膀有些发红。
      童子想分辩,身边一个貌似乳母的女人直接给了他一个耳光,童子小,只觉委屈也哭起来。
      日夕侧身挡过童子,道:“小孩子无心之失,我甘愿领罚。”
      夫人看着这个男人,谦和有礼,不由问:“这是……”
      乳母凑近耳语几句,她顿时色变,便是有这样生不出的娈宠祸害老爷的独苗。“我不管你有老爷撑腰还是什么,今日你伤了少爷便是你的过错,我不落井下石,但是儿子是我的命根,这错你认?”
      “认。”同样可怜的女人,身为主母却得不到丈夫的爱,只是倚着主母的身份,靠着唯一的儿子……
      “乳母,家规。”她说罢抱着儿子便回去了。
      日夕跪在假山侧,院中的几尾芦花飘摇,快秋天了,太阳却已经在头顶火热。膝下是碎石子,这就是家规。
      童子还在哭,日夕拍拍他头道:“回去吧,这样也好,你好好跟着夫人。”
      “公子,我给找药膏去。”
      “无事,你快去找夫人那报道,我一会儿自己处理。”
      “公子……”童子见他实在不想说话,便跪下磕个头,千言万语还说什么,跟着夫人的确很好,可是公子一个人……
      “离开。”
      “喏,公子好好照顾自己。”
      大夫人拉着孩子边擦药便训话:“你怎么跑那园里去了?”
      “我看见火溜了,母亲进来老咳嗽,抓了它,母亲熬汤喝了就好了。”
      “火溜,火溜喜欢火,倒也怪不得你,你也是孝顺母亲,只是以后不能这么冲动,多像你父亲学学。”
      “好的母亲,”小孩笑着行个礼出门去。
      夫人想起那个素净的人,那样的人真会害我的孩儿,“那样儒雅的人呀真不像坏人。”
      童子一听,忙跪下,“请夫人谅解宽恕,真不是公子的错。”
      乳母忙道:“您别信,这东西和他那公子一个样,当面人背面鬼,那人也是张扬惯了的,您难道不知道?老爷前儿才罚了呢!看看那堆东西瞧着有上好的衣料,我们这家虽富裕也不是这样糟践的……”
      “是该管管,过一时辰就让他起来吧!”
      “夫人别看他跪着,不一会也就走了,也就夫人实心,那院子的都是人精,哪有听话的!”
      “果真?”
      “别听着小孩子胡说,真的。”
      童子走到说什么都没用了,也不能离开,只有为公子委屈。
      日夕眼前有些发昏,恍恍惚惚,不对,都不对,该结束了。
      单尹听到秋雨找他,也就回来了,路过院子想着秋雨要的芦花,也就进来给他选一株。他看见了芦花,一缕一缕细白的芦花在空中飘扬,却及不得那个人,那个人跪在假山下,干干净净的人。这便是最初见到的他,像芦花摇曳空中却不折腰,他摇摇晃晃跪在日光下,让单尹一时根本不敢靠近。
      直到那样的身子折下,单尹慌忙上前扶起他搂在怀里,“日夕,日夕……”
      “我……求你一件事,答应我好吗?”
      “是谁让你跪在这?”怎么可以让你跪下,跪在这里!他抱起日夕。
      “犯了错误应该受罚。”他伸手拉住单尹的衣襟防止摔倒。
      “你的手受伤了,是谁伤了你?”
      都是这样的话,这样的语气,唉,“答应我一件事,可好?”
      “你受伤了,我给你搽药。”
      “答应我,可好?”
      “好,好,答应,”单尹应着,这样的日夕最美,这样的日夕不能拒绝。应该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是多陪陪他什么的,这样的日夕,多陪陪他也是好的。
      日夕得到答案便合眼睡去。
      日夕睡着了,他不知道期间大夫人别关了禁闭,不知道单尹一直照顾他,陪着他,不知道期间发生了多少事。张开眼看见单尹第一句便是:“答应我的事算数吗?”
      单尹只觉得这样的日夕太冷漠,很想说不算,张口却是:“算。”
      单尹看着日夕扬唇一笑,多少年没有见到这样的笑了,日夕独有的。看着他撑着受伤的腿站起,听着他说那一句——“让我离开吧!”
      “什么?”
      “救命之恩无以为报,留下也报不了什么,还是离开好。我失了自己,我去找回来,愿您成全。”
      “你在怨我,日夕。”
      日夕不想和他争辩什么,“单庄主,让我离开,你答应了我。”
      “我不答应。”
      日夕不闹,只是笑着看他,单尹反而无措了,他可以对日夕的无理取闹置之不理,却不能让自己的形象在日夕心中受损,一点儿威信也不能损伤。
      “单尹,我错了两年,不想错下去。”日夕看人的时候会让人觉得羞愧,太过信任和专注的眼神让人无所遁形。
      “爱我错了?”一时间觉得难过。
      “不,错在我并不爱你,却在你身边过着这样的日子,两厢痛苦,渐行渐远。”
      “你还是在怪我,你不要这样,我以后不会像之前那样了。”
      “我知道是我的状态招致你的厌恶,你也有自己的原因,我不想知道。单庄主,我要离开,你的恩情也只有离开才能回报,在这里这回增添内疚。我会为你祈祷的,我们本来就不是爱人,只是朋友。”
      “不是爱人,呵,日夕,怎样才算爱人?”
      “我不知道,但我们不是,我不爱你,这不公平。”
      “我不需要公平。”
      “你需要的,对你不公平我会内疚,对我不公平我会痛苦反抗,所以让我离开,趁我还没有彻底伤害彼此。时间是良药,没有什么伤不能被磨平。”
      “你何必说得这般绝情。”
      “我本性如此,这是这两年糊涂了。”
      “你想起来了?”
      日夕摇摇头,“没有。”
      “那你凭什么断定?又能去哪?”
      “我似乎一直飘荡着,以前能这样,现在也能。”
      “你……”
      “好了,单尹,听我给你奏支曲子。”他取下一支竹笛,“那仿佛是个梦。”
      曲子有快乐,有莽撞,有尝试,有糊涂,最后却是放弃,或者还说是放开。能听懂有时是罪过,单尹有些哽咽,他没有什么时候像现在这般爱那个胭脂涂满的日夕,后悔内疚,说得是他吧,那样的日夕是真正去尝试过爱自己的,即便排斥也去迎合自己那份喜欢,那样为自己改变的人世上是找不到了,再也找不到了,那个日夕消失了。
      “我没有把你当金丝雀,只是想你呆在我身边,留你更久一些,我……我爱你,日夕。”
      “我知道,对不起,我不能。”
      “日……你走吧!”
      “多谢你的照顾。”
      “慢着……我……我给你些盘缠。”他慌忙摸身上,却没有摸到一分钱。
      “不用,多谢。”
      单尹呆愣站那,看着他离开,没有回过头。
      “日夕走了。”秋雨声音显得很薄情。
      “我知道,我让他走的。”
      “你让的?怎么可能,你做了什么?他怎么会离开!”
      “他说了些话,吹了支曲子,走了。”
      “他……”
      “我留不住,你不走?”
      “你准备让所有人都离开你?你到底得罪谁了,日夕也舍得放!”
      “我从未想过让他离开,离开我有太多变数,就是死我也想他在我身边。”单尹的眼眸带着狠烈。
      “你不是放了吗?”
      “他会回来,府中的两年,如今出去能活?一个失忆的人呢,一个高雅不同世俗的人,没有权力……我等他回来。”
      “单哥,你可能错了,你忘了,当初初见他便是那样的,不通人世,自命清高,倒是那样的他还是活着。府中二年养成的骄纵可以一夕去掉,那说明只是表象,更何况那颗心在这和两年得到了磨炼,学会了隐忍,看过了世俗,怕是不会回来了。”
      单尹慌忙回去唤:“管亦,拦住日夕!”
      “之后呢?抓回来,关起来?何必……”
      “我爱他。”
      “对着我说爱他真的好吗?没用的,我来的时候帮了他一把……”
      秋雨回想那个人,果真又是当年那讨厌模样。
      “谢什么,你离开于我有利。”
      “你是……秋雨。”
      “是。”他扯下面纱,是那明媚的俊颜。“日夕吗?真的单尹爱你吗?”
      “真的。”
      “你在伤害他。”
      “长痛不如短痛。”
      “你会带个他灭亡。”
      “我现在知道了。”
      “不,你根本不知道,你那么危险,他太小人物了,他要不起你,你离开他才能安泰些。”
      “你……”
      “我得谢谢你,没有你我遇不上他。”
      “你很爱他。”
      “爱?是吧!”
      “他是幸福的,如果珍惜的话。”
      秋雨看着这熟悉的面容,不由抬手抚上,“他爱你胜过我,瞧瞧一辈子才多少年,我就输给你二十多年了,总是赢不了你。”日夕抬手拂过耳发,手上的伤痕很刺眼。
      秋雨吧药膏丢给他,“我叫贺楼宇,给你个忠告,遇上贺楼和拓跋二姓的人躲远点,他们会害你。至于我你倒不必躲,一来我们不会再见,二来我已经是贺楼逆子了。”
      “你会快乐的,因为爱。”
      “我一生都不如你,才貌不如,品性不如,就连骄傲也不如,虽不如却也不会差很多,我没你那么多追求,也不愿意违背本心,我当然会快乐。”
      秋雨,哦,不,贺楼宇摘下芦花,花絮纷飞,这是归根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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