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梦浮生》路窅

26、东泽西峦1 不知道

　　不知道走了多远，也不知道走了多久，偶尔睁开眼看见的是不尽的山，有时又是雄壮的大江。闭着眼休憩，漫长无边的寂寥，似乎又回到了灵体在花园的日子，漫长的，无聊的……
　　不去管过了多久，不去管走了多远，闭上眼，风拂面，很舒服。
　　灵气充裕让人舒适，万物繁茂生机勃勃，仿佛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享受安抚。“骢駬停下，我喜欢这个地方。”
　　马儿长嘶，欢快踏步，这可是他四处游荡物色到的宝地，尊上果然喜欢，他当年也是因为喜欢，在这儿一躺就是三十年，是来到这个空间四分之一的时间。
　　慢悠悠走在这东圭边界，阳光在上，清风拂面，没有了巍峨的高山，没有了大江大河，平原广阔，大泽微澜，叫人舒舒服服躺着晒太阳。
　　再醒来是马蹄声作怪，纷乱的马蹄闯入，不远处是一对人马，拖着货车朝这里来，原来还是在人间，原来自己还是人。“呆了多久了？”
　　“一月。”骢駬回答。
　　“才一月……”低下头思考，耳畔的长发倾下，遮住了大半张脸。
　　马队终于发现了这一人一马，也便整齐起来，少了慌乱，惊叹起这少见的美丽。那长发美人坐在马上，远远的水云间。周遭的鲜花铺向他的脚下，是不同于往日的明艳动人。平日觉得荒凉的地方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有了这一人一马，变得格外热闹，恍若仙境。
　　花朵闹的欢腾，蔓延绽放，平日少见的鸟儿也在此处攀比着鸣唱，更不用说总是飞舞花丛的蝴蝶，，大地之灵皆在于此，此刻之美一生未见。
　　再靠近些，那些蝴蝶今日也不怕人。
　　他抬眼看着天际，也该回到人间了，不然也枉费了这么几十年的魂不守舍。
　　长发荡开，是怎样的容颜，没有人说得出来，美，若天仙。
　　垂眼一睨来人，便似帝王高高在上俯视苍生，不是轻蔑，也不是怜悯，只是淡漠，不敢不畏。他却没有这样的想法，他想的很简单，这些人来的好也不好，提醒了他尚在人间的事实，却也打搅了他的安宁。“有事？”
　　话出，声音不同之前，是低沉悦耳的，没有甜美娇媚。
　　那带头人下马行礼道：“路过龙泽，偶遇奇景，无意打扰，还望公子恕罪。”
　　“公子？”蹙眉偏过脸有些疑问。
　　其他人也不由吸气，没有逆着光，这男子的容颜显现无暇，这样的美丽精致，真的是人？真是男人？还是遇上了……
　　带头人单尹觉得自己是不是说错了，如此精致美丽的容颜，就是见过日夕最美的时候也比不过如此惊鸿一瞥。但是如此肆意于草莽，再怎么也不该是个女子呀！
　　自从醒来他便并未观察过这新的的身体，长什么样不知道，是什么样不知道，他慵懒地像是晒太阳的猫，懒懒地动都不想动。
　　“这儿的确很美。”
　　那些人也应和道：“美啊！平常哪里看得到这样的美？也就今日奇怪。”
　　“哦，”伸手，一只蝴蝶便飞来亲吻他的指尖，“看来我运气很好。”
　　单尹和身边人见此景，眼眸不由深了。身边人还不知所谓道：“就是，就是……”
　　此时一队人马扬尘而来，单尹回身只见是自家的人来接了。那人纵马而来，却看见那未见过的天人微微蹙眉，不由收敛了行为，说话也轻些。“单爷，见您许久未到，来接应您！”
　　“莫要失礼。”单尹看向他。
　　他笑笑，抬眼看向花草鸟蝶，暗语：“你们很美，回去吧，回到你们原本的模样，顺其自然。”
　　瞬间万物像是被叨扰，顿时惊醒一般，刹那蝶飞了，鸟不见了，花儿凋谢，只剩下最近一株不知名的红花还朝着他绽放。他伸手将花采下，别在骢駬项上，骢駬别扭，那可是朵大红花！
　　他难得好心情，屈指一敲它的头，“我觉得好看。”骢駬也便老实了，好看好看，暗暗催眠自己。
　　才来的人痴了，这一幕太美，美到不舍。“有什么可以帮到您吗？”
　　“美景看完了，我该走了，我要去歇脚的地方。”
　　“有的，有的，最近的桃源是个歇脚的好地方，只不过这泽上冷清多怪物，尊驾还是与人同行的好。”
　　抬手撩起长发，道：“同行？可惜我除了骢駬没有同伴。”
　　“骢駬？”
　　“嗯，我的马，你也别称呼我尊驾什么的，我身无长物，也没地位，若是能有几位帮助，倒是可以交个朋友。”
　　“我等自然愿意帮忙。”单尹笑着应下，此人非凡。
　　“单爷答应了，那一切都好说，公子一道吧！”
　　“多谢。”
　　身边人不由蹙眉唤一声“爷”。
　　单尹摆手，“无事。”再看这仙人一般的男子道：“在下单尹，和公子交个朋友，公子如何称呼？”
　　“称呼？”名号，叫什么？二千多年，那么多名字，叫哪一个？没有好中意的，除了……“顾洛，字双颜……单尹，我叫顾洛，字双颜。”
　　单尹听着他直唤自己的名字，心猛地一惊，一惊很久没有过了，当年……当年日夕也这么唤过。
　　那亲近些的侍从也开始自爆名字。“管亦，管然。顾公子随我们的车队出泽吧！”
　　顾洛只是看着那大泽，“等一下。”他下马走到水边，水中的红颜精致，与第一世苏妲己有些神似，只是比起妲己显得色泽淡雅太多，空谷出尘，像个死人，没人气不喜欢。“该死，哪来的模样，讨厌。”
　　“很美呀！有些像韦编创造的模样。”骢駬一句。
　　“渡的儿子？”
　　“只是好像，但是并不是。”
　　顾洛拍拍这调皮的马，上马走人。“这儿叫黑龙泽，想来是你的功劳。”
　　桃源是静谧的，安逸祥和，却并不像陶渊明笔下的与世隔绝。
　　“公子可有地方去？”
　　“没想好。”
　　“那何不与单某赶路，到寒舍歇息时日，也好让单某一尽地主之谊。”
　　“又好吃的吗？”
　　单尹顿时愣住了，半晌点头。
　　“劳烦了。”
　　不推辞，不婉拒，大大方方，又一次让单尹惊叹。
　　到了单家，骢駬便别扭了，自己堂堂青龙难不成还真和马养在一起？顾洛一下马，他便一溜烟跑了。
　　“这……”单尹见那电掣一般消失的马，“单某未能拦住……”根本没有预料过。
　　“无事，他野惯了。”
　　“这可是一匹烈马，实在难得……”
　　“我只要听话的，既然能跟我，那他便是听话的。单尹，不用担心，我要的时候他会回来。”
　　再一次听到自己的名字，单尹依然觉得如沐春风，仿佛得了极大的恩赐，心底一阵满足。
　　“不然我再唤回来你看看？”这话说得有些轻了。
　　“可以？”
　　顾洛一笑，指尖合拢，道嘴边便是一声长啸，片刻便传来马嘶，林鸟惊飞，身边马儿也躁动起来。
　　“不……不用了，我信。”
　　顾洛拂袖，仰头便是笑着进门，可爱的人。
　　“爷，真不担心，这人实在诡异。”管亦蹙眉问。
　　“他可以交，若是好，便是天赐福分，若是不好……不可不好，他是浪人呆不久，在此期间万不可有一丝怠慢！”
　　“谨记。”
　　“还有，不要让管然知道，让他随性，顾洛似乎很喜欢这样的性子。”
　　“爷……然是我弟弟。”不能失去的弟弟。
　　“你觉得他配不上？”
　　“不，只是……”不能用来买卖。
　　“放心，他是浪人，最多和你弟弟耍消耗时间，不会对你弟弟如何。”
　　“喏。”
　　“别让人进入他的领域，野兽的地域意识很强，下令那些人不许进入泽园。”
　　“喏。”
　　“把秋雨送到东阁。”
　　“好，爷，你又拾了人回来，怕又要闹一场。”
　　“随他。”单尹想起那个人，变了的人。
　　“你也真是，又可惜上了，你那后宫就是一个大染缸，怨不得别人。”
　　“刘伯，日夕怎么样？”
　　老人家回话，“还是那样子，老爷你回来他本来挺开心的，后来听说你带了人回来，就……”
　　“你好生服侍，随他，只要不闹得太厉害。”单尹实在是厌烦了，争风吃醋，实在讨厌。
　　刘伯应下出去，追上不由嘟嘟：“不喜欢何必留在身边！”
　　“谁告诉他们不喜欢了？”
　　管亦有些不赞同。“喜欢又何必带着新宠伤人！”
　　“他变了。”
　　“说得谁不变似的。爷，单哥，他这样说明他在乎你，他变不也是因为琢磨你的喜好吗？他是在讨你喜欢，你这是多大福气！”
　　“我不需要他讨我喜欢。”
　　“可是他不知道呀！他是想要你好。你好好待他，别这样吊着他折磨他，他会变回来的。”
　　“不行。”不能变回去。
　　“为什么？”
　　“你不懂，我自有打算。”
　　“单哥，你会后悔的，能爱何必折磨，人心脆弱。”
　　“好了，我有打算，亦，我是为了他好。这西鸢的国要乱，再乱我也不会让他委屈，纵使我以后不爱他了，我也会感激他曾经带来的欢愉，我会养他一辈子。”
　　“你总该见见他吧！”
　　“不见了，见了更不喜欢。”
　　管亦叹口气，不懂，不懂这样了为什么还不放手！他起身离开，还是去看看自己那宝贝弟弟的好，再怎么变也那么可爱。
　　仆人进来通报：“日夕公子要见老爷。”
　　“不见。”
　　“小的已经回过公子了。”
　　“他走了？”
　　“本来闹着，然管事说了几句劝回去了。”
　　“说什么了？”
　　“没听清，大抵是爷累了之内的。”
　　“东阁新处所还没收拾好吧？接秋雨来这，今晚和我同住。”
　　“喏。”
　　“让人细致服侍好顾公子。”
　　“喏。”
　　顾洛屏退下人，一个人走在院子里，形影转换片刻便赏完了这庄园。单尹是个又能干的人，细致有条。
　　坐在水池边，是仿造黑龙泽做的水池，倒也有些趣味。顾洛一时兴起，便宽衣跃下水池游耍，胸前贴身的衣物裹着身子，平坦一片，难不成真变成男人了？这该死的洛轻沉。
　　解开小衣，一头扎进水中，在水中细细查看身子，从肩头的昙琼到绕过脚踝到身后的花纹，不错；这肌理分明不单薄也不雄壮，不错；这长发光泽柔亮，不错……可是这身体也太不男不女了吧！这丫太贴心了，居然男女器官长在一个身体上，这是人妖好不好，是要自攻自受么？
　　顾洛欣赏了二千年的男女躯体，有些欣赏不来这样的身体，裹上小衣跃出水面，一撩长发仰头。眸光瞥见树后一个身影，一身黑衣，低束发，不过那一头乌黑顺直的长发让人羡慕，这样的黑，像是夜，还有那红唇，无意微张，喜欢的颜色——诱惑。
　　起身上岸，穿衣服的时间那人儿便跌跌撞撞逃走，长发在身后摇曳，可惜了，挺喜欢的。拉好衣服，手抚在衿上红色的朱雀。
　　回到院子，只听朱雀传音：“这就是尊上的本体模样，尊上不在三界之内，自然不在两性之内。当年女娲娘娘也是蛇尾，造人之时便是喜欢尊上的身体，将您的身体一分为二创造了不同性别，方才有了男女欢爱。”
　　“原来如此。”
　　由着侍儿服侍后，顾洛屏退下人，拂袖躺下，去除人息之后，一股寒凉袭来。“讨厌，好冷！”果然，安逸了温暖，舍去便会不自在。怀中突然袭来一个温暖柔软的小东西，顾洛嘴角不由扬起，怀抱住小东西，“球儿，我的小球儿。”
　　小兽呜咽，他本来是害怕的，可是看见青龙在他身边这么久便嫉妒了，忍不住也要陪伴他，即便是狗又如何，他喜欢就好。
　　且说日夕哪里见过那样的馥艳场景，美到触目惊心，让他觉得自惭形秽，跌跌撞撞回到房中，侍童急了，拉着他便问：“怎么打扮成这样？公子去哪了？”
　　日夕失魂落魄，那样的美就是在夜里见了也是惊心动魄，如何比，如何夺？一时失意，哪里还在意其他。
　　“公子，公子……”
　　“还没死，唤什么？”
　　“我只是听说了老爷的事，你不爱听我就不说了！”
　　日夕猛地回过神，红唇微呡，却是伸手拉住了侍童的衣袖，启齿道：“别，什么事，我错了还不成吗？”
　　“讨饶？”
　　日夕呼口气，“嗯。”
　　“好处？”
　　“你要什么？”
　　“你案上那盒胭脂没剩什么了……”
　　“拿去，看上哪家丫头了？偷偷摸摸的。”
　　“我可是专一的人，光明正大。”
　　“是，是。”
　　“听说老爷今晚把要进东阁的送到主楼去了。”
　　“可恶，他……不对，不是泽园吗？”
　　“泽园，哈哈哈，泽园哪能是我们这样的人能去的？那是老爷今日带回的贵客！”
　　“贵客，没听说。”
　　“你能听到什么？我就知道，说是泽上遇见的，身份应该不低。”
　　“他长得好极了！”
　　“你见着了？千万别说出去，我怎么一没看着你就犯错，那是不许人打扰的地！”
　　“我悄悄的，没人瞧见。”
　　侍童瘪瘪嘴，平日里瞧着挺机灵一人，怎么一遇上老爷的事就这样犯糊涂。“好了，公子，早点歇息。”侍童推着他去洗漱睡觉。
　　哐当一声响，“可恶的东西！”
　　刘伯掀帘子进来，皱眉问：“大晚上闹腾什么？”
　　“撒气呢！”侍童耸耸肩。
　　“他还真看得起自个！”
　　“你那老爷也是簿情寡意……”
　　“瞎说什么，新来的那个的确会做人，可讨老爷喜欢了！”
　　门猛地推开，一个画轴丢了出来，刘伯忙躲开，可还是砸了肩头。
　　侍童哈哈笑：“你再高声些，看看他打死了你，也可会把他怎么样！”
　　“得意什么劲！”
　　“你老说闲话也得背着，这不是还得看他脸色，你老神气什么，他好歹也算个主子。”
　　“啐，”刘伯啐一口转身走。
　　身后人出来，一脸冰霜：“那老东西来了？”
　　“文雅，文雅，公子，你犯不着和他较劲，他个阴私的你不吃亏吗？”
　　“是，是我气糊涂了，宁可得罪君子莫得罪小人。”
　　“你是遇上老爷就昏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