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枝渡》竹知禾

114、本心 阿沅，我们

　　五十年之后。

　　星辰向四周散开，接住了落下来的人，一袭白衣，像是虚无缥缈之中的浮云。

　　它们将接住的人拖到下面的平台上，然后又回到虚空中去了。

　　平台很长，看不见尽头，犹如极寒之地，冷得彻骨。

　　这里居然罕见的下起了雪，很快就浅浅的铺了一层，将地上的人埋了半截。

　　指尖微动，她缓缓睁开眼，坐起身，看向周围。

　　自己不是死了吗？

　　这又是哪儿？

　　星辰飘渺，难道是到了虚空？

　　顾沅芷心里猜测。

　　她方才做了一个梦，是一段往事，一段封存的记忆。

　　虽然对她没什么妨碍，但她始终不明白他们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绝非答应陈木羽的请求这么简单。

　　又或许就是想借此让陈木羽更加忠诚的为他们做事。

　　不管是哪一种，他们的最终目的都已经达到了。

　　那个人兴许已经破开封印出去了，日后他会做什么，顾沅芷不知道，

　　不过眼下，她似乎得先弄清楚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是死了神识到了虚空，还是自己到了虚空但自己没死。

　　正想着，知晓一切的人来了。

　　云霄神君走到她面前，垂眸盯着她。

　　顾沅芷耐着性子问道：“现在总得解释一下吧。”

　　现在还能温声细语的说话，真的是她脾气好了，或者说她现在已经没什么力气去发脾气了。

　　云霄神君看着坐在地上不起来的顾沅芷，平日素爱整洁干净，此时完全没有顾及头上、衣服上的雪。

　　她话说的平静，但还是感觉到了一股低沉的气压，周围又冷了一些。

　　云霄神君许久没感觉到冷了，上一回还是几千年前，芸夙神君冲他发了好大一顿脾气，甚至冰冻了虚空里唯一的平地，他才终于同意芸夙穿梭时空将顾沅芷送到几千年后。

　　现在她女儿也如此，果然是一家人，血浓于水，有些东西终究改变不了。

　　“当初你母亲求了我好久，才终于让她用法术把你送到几千年后。”云霄神君看着满天星辰，聚在一起，宛如银海。

　　“但你也知道，真神可以穿梭时空，却不能更改变数，她宁愿受雷刑，也执意要将你送走，送到几千年后的安稳时候，就注定会生出因果。”云霄神君继续说。

　　“封印的那个人之所以没有被消灭，他的因果是因为他的执念造成的，解法是六界一起共同完成的，而非个人，至于你。”云霄神君的目光移到顾沅芷身上，“已经解了，从此以后，你就是你自己，真正的顾沅芷。”

　　顾沅芷不明白：“什么意思？”

　　“芸夙把你送过去的时候，你承的是原本的帝姬的命格，但你也知道顾明旭和芸初没有子嗣，你承的命格其实就是一个空的，司命临时写的，后来被洛音换走了，就变成了洛璃那个命格。”云霄神君手里拿着一个转动的轮盘，和司命那个一样。

　　“原本你命里就有一个劫，如此倒也不用我们出手了。”他说。

　　顾沅芷抓住重点，问道：“如果我没有被换命，会遇到什么劫？”

　　“飞升劫。”云霄神君收了轮盘，双手背在身后，“你受的雷一部分是原本洛璃命格里的雷，另外一部分就是你自己的飞升劫。”

　　难怪有那么多，原来是加到一起了。

　　云霄神君补充道：“他们替你扛的是命格里的雷，飞升雷是你自己扛的。”

　　顾沅芷运转神力，果然比先前充沛了不少。

　　云霄神君提醒道：“虽然扛过了飞升雷，还需要扛过最后一关，才能将真神令牌给你。”

　　“能不要吗？我觉得现在挺好的。”顾沅芷却说，拿了那个东西，责任就更大，她现在属实没有精力在折腾了，只想寻个好地方，安心度日，如果呆在虚空一辈子，虽然无聊了一些，每日看着虚空下的世界，或者穿梭时空玩玩，一晃几百年就过去了。

　　云霄神君看着他，眼睛里满是疑惑。

　　半晌，他笑了。

　　“早就猜到了，你现在的状态的确不适合这个位置。”

　　顾沅芷刚舒了一口气，就听到云霄神君又说：“所以送你下界一部分是为了磨你心性，还有就是找回你的本心。”

　　找回我的，本心？

　　她丢了本心吗？

　　顾沅芷浑然不觉，她现在只想休息，其他什么也不想做。

　　推脱再三，云霄神君仍然坚持，顾沅芷没办法了。

　　她想了想，在凡间呆着，听听戏，种花煮茶，也是磨心性的一种，寻个清静的地方呆几年，好像也不错。
　　“我还有一个问题。”她说。

　　云霄神君看着她。

　　“我历完劫之后，那个人是不是已经破开封印，重现世间？”

　　云霄神君点头，说道：“有因有果，时机到了自然有解法。”

　　顾沅芷没说话，跟她先前想的一样，就没指望会在他嘴里知道些什么有用的消息。

　　云霄神君说在此之前，有些人想见见她，聚完之后，就要送她下界了。

　　云霄神君离开之后，顾沅芷在平台上来回踱步，心里知道他们是谁，曾经无数次幻想过，但真到了这个时候，莫名的还有一些紧张。

　　她蹲在地上堆起了雪人，脚步声渐近，很轻，但她还是听见了。

　　顾沅芷抬起头，面前站了三个人，看着自己。

　　他们都穿着白衣，不知道是不是在虚空的原因，不仅他们，云霄神君也是白衣，从前看古籍记载，这些衣服是星辰浮云化成的，可是世间难得的宝贝。

　　虽然是最素净的白衣，料子上的纹样，衣服的样式，都是独一份的，走起路来，还能瞧见衣服上隐隐流动的微光，就像凡间用金线绣成的锦袍。

　　芸夙和芸初长得很相似，但还是能容易分辨出来。
　　芸夙和顾清浔的额心都有神印，这是真神的标志。

　　顾清浔是金色的，芸夙是蓝色的，似乎是根据他们的神力幻化的。

　　这样一看，顾沅芷发现自己和芸夙长得更像一些，芸初是温柔的，虽然有时候也会有小脾气，但和她旁边这两位比起来，还是逊色一些。

　　难怪当时在神界池程墨见到她的时候也愣住了。

　　芸夙弯下腰，温声说：“阿沅，我们终于见面了。”

　　她旁边站着芸初，很庆幸，她还在，另外一位，应该就是她的亲生父亲，顾清浔了。

　　先前在魔界看见过画像，如今见到本尊，比画像还好看一些。

　　古籍上记载，芸夙神君喜爱俊美男子，顾清浔刚好入了她的眼，长得俊，还会哄人开心，平时还会变戏法，好像没有他不会做的事情。

　　他们围着顾沅芷一直说着话，虽然她每句话都回应了，但他们还是听出了异样。

　　这些年他们一直在虚空注视着下界，单看着，无法出手，也不能下界，云霄神君说什么等时机到了自然就能自由出入。

　　他们等啊等，一晃，居然都过去了几千年。

　　如果他们没有被困在这个荒芜地方，怎么会让顾沅芷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其实也不是非要去凡间历练几年的，但云霄神君执意要她去，就是想凡间民生淳朴，兴许能让她慢慢回到以前。

　　她本不该经历这些的。

　　是他们没有保护好她。

　　芸初瞧了瞧周围，问道：“之舟呢？”

　　芸夙和顾清浔这才想起来他们还有一个儿子。

　　顾清浔说：“那小子说给你准备礼物去了。”

　　“那边有一片花海，是你姨母种的，他跟瞿容摘花去了。”芸夙指给顾沅芷看。

　　她顺着看过去，隐约能看见一些花株。

　　芸夙说：“你哥哥特别想见你，在虚空没少想办法下界去，跟云霄闹了好几次。”

　　“你们两个都继承了我良好的心态，保准臭水相投。”顾清浔乐呵呵地说。

　　旁边的芸夙和芸初对视一眼，无奈地笑了笑。

　　夸别人还不忘带着自己，是顾清浔能说出来的话。

　　就在这个时候，云霄神君来了，他要带顾沅芷去凡间了。

　　顾清浔拦住云霄神君，说道：“能不能再等等，之舟还没来呢。”

　　云霄神君却说：“等她从凡间回来有的是时间说话。”

　　顾清浔指责道：“你这条鲤鱼几千年了还是如此呆板。”

　　三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再等一会儿也不妨事。

　　云霄神君声音没有一丝波澜：“时辰已经到了，晚一刻她就要在凡间多呆一刻。”

　　三人沉默。

　　顾沅芷看着他们，轻快道：“无妨，很快就回来了。”

　　芸夙摸了摸她的脑袋，还想说什么，但只是叹了口气。

　　平台上出现一个门，走进去就到凡间了。

　　快要迈进去的那一刻，顾沅芷听到了叫喊声，她回头，一名白衣男子匆匆跑来，手里捧着一大束花，是满天星。

　　那个人，就是她的哥哥，顾之舟。

　　这些，都是她的亲人。

　　而她曾经无数个日夜想的，现在就出现在她眼前，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顾之舟在顾沅芷面前站定，将手里的花塞到顾沅芷手里。

　　“匆匆一面，还没说上几句话，不妨带点东西到凡间。”他一边说，偏头看向云霄神君，“我妹妹一个人在凡间有很多不方便的地方，能不能把屋舍钱财备足点，至少吃喝花销，住宿不愁。”

　　紧接着，旁边的三个人也开始附和。

　　这一家人还真是……

　　云霄神君有些头疼，他居然和他们在这里呆了几千年。

　　不可思议。

　　他应下了这些请求，钱财住宿而已，给就给吧，但剩下的也只能顾沅芷自己去学，做做，去悟。

　　顾沅芷要在凡间呆三年，转瞬即逝就过去了。

　　下界之前，云霄神君就封了她的灵脉和神息，在凡间跟常人无异，也会生病，怕冷怕热。

　　甚至云霄神君还给她寻了一个神君、仙君近日没有一个历劫的地方，苏南，在江南一带。

　　那个地方最是怡情养性，把顾沅芷送到那里再合适不过。

　　云霄神君带着顾沅芷在苏南选了一处宅子，安顿好她之后，云霄神君就离开了。